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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墨攻》看戰國城市的攻守之道

2018/2/18 — 14:38

《墨攻》
2006
導演:張之亮
美術:易振洲

《墨攻》
2006
導演:張之亮
美術:易振洲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墨攻》是極罕有的古代戰爭中港合拍片,因其不側重在個人拳腳武打,片中亦也有較認真的攻守城池策略與戰爭過程的描述,大家可從中了解中國傳統城市的軍事防守功能,以及戰爭中的攻守城工程。

歷史、小說、漫畫與電影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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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攻》一片以戰國時代的中國為背景,改編自由日本作家酒見賢一撰寫,並於1991年發行的歴史小説。作品其後由日本漫畫家森秀樹於1992至1996年改編成歷史漫畫。聽聞本片導演張之亮早在當年看到漫畫時,已萌生把此作品改拍成電影的想法。電影中描述的梁城是在燕趙兩國間的獨立小國,不過歷史上實無此國記載。另外,戰國時燕趙兩國之間夾著一個中山國,故此劇可能是以中山國為本虛構出來的故事。歷史上的墨子主張「非攻」,的確有派弟子四出幫助弱國守城,抵抗大國侵略,不過史書從來沒有趙國侵略梁國的記載,而故事主角墨者革離也是虛構人物。

城市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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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中國城市的作用以防衛為主;政治、經濟上的作用是後來演變出來的。史前遺址顯示,城市最初是四周壕溝與土牆保護的村寨,多呈不規則圓形狀。至戰國前,出現幾種轉變趨勢,包括由圓變方、由不規則變成中軸對稱與網格佈局,以及面積由小變大等。

戰國城市有所謂「內城外廓」形式,內城即宮城、主城;廓即外城。從片中多幕置於城樓上的梁城模型所見,有別於後世,把內宮城置於外廓城內;梁城全城分東西兩邊,面積相若,中間以城牆分隔,東邊部分內加上一圈城牆,內裡有較大型左右對稱的建築群,因此可估計整個東邊部份就是宮城。這種宮城與廓城是左右並置,非內外兩層的格局,史上例子不多,而春秋戰國時代已算比較多出現這種例子。宮城一般佔全城近半的面積,符合魏晉前的慣例,即王城內宮城佔全城面積比例較大,典型例子有漢長安城。

《墨攻》電影截圖。

戰國城市有所謂「內城外廓」形式,從片中多幕置於城樓上的梁城模型所見,梁城全城分東西兩邊,面積相若,中間有城牆分隔,東邊部份中間再加上一圈城牆,內裡有較大型左右對稱的建築群。

《墨攻》電影截圖。

戰國城市有所謂「內城外廓」形式,從片中多幕置於城樓上的梁城模型所見,梁城全城分東西兩邊,面積相若,中間有城牆分隔,東邊部份中間再加上一圈城牆,內裡有較大型左右對稱的建築群。

以上全城外形大概為正方形,四角牆上有木樓。正方形佈局基本符合自夏朝開始大部份城市遺跡的形狀,四角建高樓也符合包括《墨子》一書在內的眾多典籍建議的防禦方法。而四邊城牆正中各有一門,門上也有木樓。因宮城在東面,故全城呈非對稱格局,與考古發掘出的大量戰國城市遺跡的非對稱佈局相似。反而在改編漫畫中的梁城佈局圖,呈完全工整的中軸對稱格局,則近似後世,有如唐代長安城的縮細小版。論細緻程度與戰國歷史記載的相似度,漫畫不如電影中的模型精確。

因片中無出現城內高角度或遠景的鏡頭描述,故難以判斷電影中的場景與模型是否吻合。但片中南門未改建前的模樣的確與模型非常吻合,最明顯的例子是革離建議要在「南門」外新建一道城牆,以圍成一甕城空間。片中此城門外有左右兩排共六條獨立大柱,而模型中的確有一城門外同樣有六條大柱,證明是同一地點。此處亦是片中大部份兩軍交戰的場景。

《墨攻》電影截圖。

革離建議要在「南門」外新建一道城牆以圍成一甕城空間,片中此城門外有左右兩排共六條獨立大柱,而模型中的確有一城門外同樣有六條大柱。

《墨攻》電影截圖。

革離建議要在「南門」外新建一道城牆以圍成一甕城空間,片中此城門外有左右兩排共六條獨立大柱,而模型中的確有一城門外同樣有六條大柱。

城牆結構與尺寸

之前評論《天將雄獅》與《赤壁》時,曾提及中國城牆自古以來主要用夯土建造,而現時常見的磚面城牆最早應出現在魏晉時期。在城牆結構方面,片中的城牆表面是泥土而不是磚面,基本合符歷史。相反,改編漫畫版出現整齊磚面城牆,實違反歷史。

在夯土流行之前,根據公元前四千年的城牆遺跡,曾現另一種更原始的堆土方法。當然,用這種方法所建的城牆表面必然形成平緩坡道,不可能出現如後世夯土城牆的垂直或微斜的牆面角度,也不會出現逐層水平的加高圍板、灌土,以及鎚打夯實的過程中,出現在牆面的橫紋。而片中戰國時代的城牆,可假設以夯土建造,但表面沒有出現橫紋,嚴格來說不夠細緻。

《墨攻》電影截圖。

片中的城牆表面是泥土而不是磚面,基本合符歷史。

《墨攻》電影截圖。

片中的城牆表面是泥土而不是磚面,基本合符歷史。

至於城牆尺寸方面,目測片中特別高的城門以外的主要城牆的尺寸,在減去城頂矮牆的高度之後,高約十二米,牆底厚約六米,形成二比一的比例。但從戰國城牆遺跡所見,通常不過十米,而牆底厚度通常也有十米,甚至厚達廿五米,可見比例由一比一至一比二點五左右,這可能因當時的技術所限,結構上不適宜建造如片中所見的薄而高的城牆所致。

攻守戰工程

在電影開首,革離對着模型分析梁城地理,説城北與西面有天然屏障,不易攻破。片段隱若見模型中城外有山,故估計所說的屏障即高山。這是中國自古以來雖多選平原建城,但仍以山作兩側或背後屏障的常態。然後革離再說,要把城東低地灌水以阻進攻,但沒講明是灌在城外或城內,我們姑且假設城內外皆浸之,聽起來的確是阻止敵方步兵從該面進攻的合理做法。雖然模型顯示宮城在城東;城西地面則有弧形凹位,因此估計革離的分析與模型顯示的東西方向應該相反了。更值得注意的是,自新石器時代開始,大部份中國的平原城四周,皆有天然河道或人工護城河保護,這是常見而有效的防禦設施,但在電影中並沒有提及。反而漫畫版則有出現革離於城外四周加建一重土構圍牆的畫面,及在外圍開鑿一圈護城河的情節。

片中革離建議拆去部份城內的王宮城牆以守梁城,並把土石物料用於南門外加建的甕城,即在原本只有一層城牆保護的南門外,加圍一重城牆,形成被四面包圍的空間,圍困敵軍。此甕城的設計,早見於夏朝,也常見於後世大部份重要城池,例如舊北京的所有城門原本皆有甕城,但已於1950年代被全部拆毁。

片中最有趣的是,甕城建成之後,把南門外的六條巨柱的其中四條包圍在其中,再從城門頂加建兩條木橋伸入甕城,位置正好座落於四巨柱頂部。結果革離就是由此木橋躍下拉動橋上的滾油,令困在甕城中的趙軍葬身火海。

《墨攻》電影截圖。

革離建議於南門外加建甕城,即在原本只有一層城牆保護的南門外,加圍一重城牆,形成被四面包圍的空間,圍困敵軍。

《墨攻》電影截圖。

革離建議於南門外加建甕城,即在原本只有一層城牆保護的南門外,加圍一重城牆,形成被四面包圍的空間,圍困敵軍。

故事中革離是墨家第三代傳人,其守城之法理應反映《墨子》一書所載。片中革離在城內茅草屋頂塗上糞便,以防敵軍火箭,而《墨子》一書中的確有「矢之所逮,皆為之塗菌」與「善蒙塗,毌令外火能傷」之說,但後世一般理解為塗上濕泥,此法確有防火之效,與現代建築的防火物料原理相同。片中用過的其他守城法,例如滾油、煙熏等,在《墨子》一書亦有記載。

作為攻城一方的趙軍,又有否反映墨家的攻城學説?《墨子‧備城門》篇中墨子曾經把當時流行的攻城法歸納為「臨、鉤、衝、梯、堙、水、穴、突、空洞、蟻傅、轒轀、軒車」十二種,其中的「臨」(城前堆土升高臨攻)、「鉤」(鉤梯爬城)、「穴」(地道)、「蟻傅」(如蟻般密集爬城)等法皆有被趙軍用到。

後來趙軍攻占梁城後,革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趙軍挖掘的地道灌水,以噴出的地下水淹殺城內趙軍,雖有別於一般以圍城堆土,引河水浸破城牆地基或淹沒城內的慣例,但也算應用了墨家「水」攻之法。漫畫版也有以水攻淹殺趙軍的近似情節,但改為引附近河水入城衝破圍牆淹殺敵軍,雖成功阻止趙軍入侵,但也同時淹沒梁城,此一方面切合較常見的水攻方式,也反映水攻的確難以完全被控制,有時的確會造成兩敗俱傷。

畢竟,正如故事主題所強調,戰爭從來殘酷,死神也不會分辨攻方、守方、正義或邪惡,但受罪的主要都是平民百姓,甚至如片中結局一樣,蟻民與小卒的犧牲,只造就如梁王一類當權小人得勢而已,古今中外,歷史上屢見不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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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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