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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校園制服規訓、制服符號與女孩身體政治(上)

2017/4/5 — 13:53

筆者作為一個生理女性,從小就接受到不同程度的身體規訓。以前小學穿白色校裙沒有打底,被男同學笑過看到內褲邊的淺藍色。到中學大家流行穿毛衣,即便是30幾度的大熱天也是,還記得中學三年級的物理課,同學說想開冷氣,陳姓男老師說全班都要把毛衣脫掉才可以開,倔強的我當然不想順從,但脫剩我一個,全班同學都看著我投以「你不是不脫吧」的目光,我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脫衣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再到中六、中七,轉學到一間風氣相對開放和民主的學校,學生有權討論和決定校服的標準,裙短的問題當然是必定會被拿出來講的,卻從來沒有結論。直到上個月,我穿白裙,明明內衣褲都已經是白色,卻還是會被朋友說「你為什麼不打底」。所以想趁這個機會來整理一下校園制服規訓與女孩身體政治,反思學校的教育對於學生身體認同的缺乏,嘗試提出建議,同時梳理制服作為符號在次文化中如何被顛覆。

學校透過制服,把乖巧聽話、純潔無瑕的印像強加於青少年學生身上,無視他們的主體性與每個人的獨特性,要求學生服從,並內化有權者所提倡的價值,甚至成為服儀糾察,檢舉或處分違規的同學。面對這些壓迫,學生也有自己的能動性,透過對制服動手腳,作為對抗校規/威權/體制的方式,以文本盗獵的方式重新解釋制服的意義。

筆者嘗試從自身的經驗/經歷出發,從中學時期的校園生活經驗中,試圖耙梳學校對髮式/服飾的管制所反映的社會規範,以及被標籤為「反叛」的一群學生如何展現能動性,重新解釋制服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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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與身體作為戰場(Battleground):對制服動手腳作為對抗校規/威權/體制的方式

Barbara Kruger於1989年發表的作品Untitled (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道出了活生生的身體政治, 你的身體就是戰場。同樣地,學校對髮式/服飾的管制就是支配學生身體的權力施展,以及學生重奪身體自主權的反抗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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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維波於〈制服的權力政治〉一文中提到:

對於制式頭髮和服飾的抵抗,一直是以各種出奇的方式存在著。不管是圓形大盤帽或船型帽,都可以被七扭八歪地塑造出次文化的叛逆意義,各種制服也常被手工定製出個人風格,頭髮長度和形式更是分厘必爭。這也就是說,身體的呈現是一件很政治的事。

1、胸罩的顏色

香港中學的制服大多數是純白色的,再加上一些其他顏色的配件,例如領帶、腰帶等。夏天30多度的天氣,汗流浹背的時候,裙子就開始變得透明,為了防止胸罩和內褲被看見,女生需要穿底裙「打底」,而打底這件事是校規沒有明文規定的,算是一種社會文化的共識,因為內衣褲的形狀和顏色被看見,是一件「失禮」的事。但是,不是每個女學生都會配合這種文化,通常是在校內被標籤為「反叛」的那一群,她們會固意不打底,穿深色(通常是黑色)的胸罩。

2、月經vs白色裙子

月經在很多不同的文化中都被視為禁忌,例如在香港,女性月經來時不能拿香拜神或不能進祠堂,各種文化和意識形態渲染下,人們普遍認為月經是羞恥的。在香港的學校教育模式和傳統的家庭教育下,青少女在成長過程中並沒有有效認識自己身體的途徑,鮮少有機會翻轉對月經的刻板印象。而純白制服代表著的純淨樸素,將社會主流的理想女孩身體意象強加在青少女身上,當月經沾上校裙時就形成強烈的對比,被神話化的少女身體與骯髒的女性身體交疊,制服也突顯了「理想」女孩身體與現實女孩身體的落差。

筆者中一到中五就讀的學校,裙子也是白色的,幾乎沒有一個女學生沒有經歷過洗裙子的困窘,這也是月經被討厭的理由之一。後來到中六,在開學禮上,老師在介紹學校時說了一句,校裙特別設計成黑色是為了方便女學生,當時的我真的覺得此舉實在太貼心了。

3、裙的長度

校裙的長度也是學生主體對抗學校體制分厘必爭的戰場,在筆者的成長經驗中,就讀過的兩所中學對制服規訂持不同的態度,卻對裙子的長度問題同樣重視,對學生時期的我而言,裙子長度的問題/議題是常常出現在我生活中的,可見制服與女孩身體之間密不可分的政治性。

中一至中五唸的學校是比較保守的傳統公立中學,對於制服的規定早就白紙黑字寫在學生手冊上,學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裙子長度的規定是要過膝。當時的我認為過膝的裙子配白襪顯得雙腿又粗又短,加上對少女漫畫中的日本制服憧憬,本身的性格又是反叛的類型,種種原因都讓我無法輕易服從過膝的要求,於是便隨校內比較追得上潮流的女同學一樣,把裙子用腰帶往上束,將裙子調到膝蓋上5cm的位置,再穿上毛衣把打結的腰帶遮起來,比校規規定的老土穿法好看多了。初中那三年會因為不想被風紀記缺點而不直接把裙子改短,束裙子可以讓女學生在早上進校門和小息、午休風紀巡班房的時候把裙子放回乎合校規的長度,其他時間則捲到自己滿意的長度。到中四、五那兩年,因為已經是考試班,學校對高年級學生的制服管制相對不嚴格,而且自己對優缺點這種東西已經看開了,影響升學的條件只有單純的成績好壞,所以就直接把裙子改短,後來發現風紀也無可奈何,因為裙子是用改的,也無法要求立即把腰帶解開、裙子放下來。

到中六、七,筆者轉到一所學生有權參與部分校規制訂的學校,每年都會有學生或老師把裙的長度應該訂在哪裡拿出來討論,有些同學認為裙子太短不雅觀、學生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甚至私下會說某些女學生是雞(妓女),有些同學則認為裙子多短是個人自由、是風格,不應該被規範。然而,這個話題從未達成共識,所以一直沒有制訂相關的規管。後來,我畢業後也有和一名老師聊起這個話題,他說有時候走樓梯真的會看到學生的內褲,而校內又會有外來的人(學校有展覽廳和劇場,不時有公眾進來),擔心學生的安全。

4、毛衣文化

上一節提過,束裙子需要靠毛衣輔助,在香港,很多女中學生都會穿毛衣,即便是30度的大熱天,也照樣穿著毛衣背心。對一些青少女而言,毛衣可以遮住發育的胸部,但對筆者而言,主要是協助我反叛的武器。除了束裙,學生可以把手機放在裙子口袋,把耳機透過毛衣的袖子穿出袖口,再做出撐住頭的動作,實際是在聽音樂。

毛衣的作用主要是協助學生主體找到認同感,當時的我主要是透過毛衣的協助,達成種種反叛的、乎合潮流的事情,從中獲取自我認同感,也透過這些行為刻意和「用功讀書的乖乖牌」形象劃清介線。

在香港的教育下,似乎還未有理想的性教育和性別教育,好好處理女孩身體的政治,未梳理裙子長短背後的刻板印象和身體規範。在認識了性別論述後回看青少年時代的這段經歷,發現女孩從小便在身體的制約和抗爭中成長。學校所制訂的規則其實承載著社會主流對規範的共識,而學校作為教育的場所,透過校規把這些規範加諸於學生身上,學生服從和內化這些社會規範便是社教化的過程。同樣地,制服的規定也將社會主流的身體規範移植到學生身上,女生的裙子不能太短,因為「好的」女性都不會穿著暴露,太露的話就會淪為妓女(本文先不討論暴露就等於從事性工作、性工作者就是「壞女人」的刻板印象的不正當性)。然而,面對威權的學生也有能動性,透過制服的改動來滿足自己對身體的慾望,例如認為裙子的長度在哪裡才是自己認為的理想形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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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王佩廸主編(2015)。《動漫社會學:別說得好像還有救》,奇異果文創事業有限公司。

卡維波(1995)。〈奇裝異服與身體自主:日常生活的白色恐怖〉,聯合報副刊,1995年6月20日。

卡維波(1996)。〈制服的權力政治〉,《聯合文學》,12卷11期(1996),頁57-61。

卡維波(1990)。〈從統一髮飾到森林小學:資本主義發展下的台灣教育〉。新文化雜誌,1990年12月,21期,頁42-49。

 艾莉斯.馬利雍.楊(2007)。《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商周出版。

 約翰‧史都瑞(2002)。《文化消費與日常生活》,巨流圖書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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