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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與時間

2017/10/23 — 12:33

黑澤明

黑澤明

我依舊感覺慶幸,活過那個拍照不是那麼容易,透過鏡頭將景象存留下來仍然帶有某種神祕珍貴性質的時代。那個時代,攝影和我們的日常經驗沒有那麼緊密的結合,攝影不是隨時隨便會發生的事,於是在按下快門時,會思考:為什麼拍下這個畫面?這個畫面有什麼特殊、非常之處嗎?

我也依舊感覺慶幸,在那樣的年代,我曾經接觸過幾位熱情追求攝影藝術、尤其是報導攝影的前輩老師。記得那時候他們掛在口頭上反覆說著:「攝影最重要的,就是真實....」「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眼看就知道了...」「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張照片很假呢...」

我有時看得出來,有時看不出來。但他們如此篤定,使我不得不相信這裡面一定有個道理,他們從直覺領悟了,沒有辦法用語言對我解釋的道理。花了很多時間,甚至到後來不再自己拿著相機拍照,我一直執著地想弄清楚這道理。或者說,我一直試著找到可以運用的語言來對自己說明這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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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的一種解釋,牽涉到時間。攝影的成果,是視覺的,是靜止的畫面;然而攝影形成的過程,卻必然在時間中。攝影是隱性的時間藝術,時間雖然隱藏在畫面外,卻再重要不過。我的前輩老師們在意計較的,真的假的,有一部份顯然牽涉到時間的選擇。報導攝影的關鍵在於找到對的瞬間,那一個被凝定靜止下來的瞬間,必須要有足夠的意義,不能只是展現其自身,而要讓我們觀看著自然想起在此之前之後的時間之流,人與事物在畫面以外的時間流動形成了故事。好的攝影作品,介於動與靜之間,是動與靜之間的神奇辯證。只有找到那近乎唯一,稍縱即逝的瞬間,這樣的神奇辯證才得以成立,照片才成為前輩老師們認可的「真實」。

即使是拍攝表面看來就是凝定不動的景物,背後其實依然牽涉到時間。景物的攝影作品,也有其「真實」,那應該是在畫面上顯現了景物內在的秩序與美,不是隨時會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只能在一個特定時刻從特定角度看到,換句話說,由一隻獨特的眼睛專注、用心「捕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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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很好看的書,是野上照代寫的,中譯本副標題是「和黑澤明導演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有趣的是主標,叫『等雲到』──和大導演拍戲最重要的事情,原來是等待,等對的光能夠映現出黑澤明要的畫面,等一片特定的雲來到或走開,沒有其他方法,只能等...

那樣等到的畫面,介於主觀與客觀之間,同時也介於現在與記憶之間。「捕捉」了之後,這種特定的光、特定的角度、特定時間中存在的景象就消失了,除了照片之外,永久消失了...

也因此,好的照片、「真」的照片,幾乎毫無例外都給人一股淡淡哀愁的感受,那是潛意識中的懷念,觀看者被這畫面感動的霎時,隱性地知覺到這畫面已經是「過去」(passe),不再是能被體驗被捕捉的對象,只能記憶、只能懷想...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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