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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洩》內的「對倒」

2017/4/5 — 16:15

電影《春光乍洩》內的第一段,以黑白畫面為主,在一場翻雲覆雨的床上戲之後,黎耀輝(梁朝偉飾)與何寶榮(張國榮飾)的關係卻如Iguazu瀑布的水流一樣迅速急轉直下,這黑白色的影像正好強調他們情感的變冷,也帶出一種過去或逝去的感覺。然後何寶榮的一句說話——「黎耀輝,不如我哋由頭嚟過」,令二人再次復合,此時電影的畫面亦突然轉換為彩色,變得濃烈、鮮艷、流光溢彩,且代表著他們對對方的愛的升溫。

黎耀輝與何寶榮之間的一進一退、欲拒還迎的關係,就像他們所跳的探戈舞特點——舞者有時相互地深情凝視,有時又快速擰身轉頭、左顧右盼。天生風流任性的何寶榮,跟較為深沉的黎耀輝,看似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但正如黎耀輝自己所講的,原來寂寞之時候,他和到處找fun的何寶榮其實並沒什麼太大的區別。電影《春光乍洩》借用二人相對視又相擁的跳舞片段,來表達出此種對立但融合之感,而導演王家衛亦巧妙地以狹窄的單人床和sofa床將他們分隔,既提早告知觀眾二人擠於一起(生活於一起)的勉強或困難,也暗示著他們之間的鏡像般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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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劉以鬯小說影響的王家衛,取源中篇小說《對倒》的並行結構,為世人帶來了《花樣年華》。但在《春光乍洩》內,黎耀輝與何寶榮的這兩個角色,亦如一正一反「對倒」的郵票,雖性格不同,但相互相連。這「對倒」的概念貫穿於此片,除了主角的「對倒」,還有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跟地球另一端的香港「對倒」、或是冷漠的黑白與熱情的色彩上的「對倒」。王家衛刻意在他鄉拍攝的異國風情畫,仿佛脫離香港的現實,但實質上戲內的情感故事、「漂泊」的母題,與地球那方人心浮動、形勢不明朗的社會狀況,形成了兩條並行又會交錯的線索;而黎耀輝、何寶榮常處於的紛亂、不安、猜疑的狀態,也反映了97年鄧小平逝世後、或接近「回歸」時很多港人之複雜心情,面對難以預測的前景,王家衛在《春光乍洩》中,高明地以一個「避世」的角度,來側寫了當時香港焦慮的社會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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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春光乍洩》,從一開始就focus在兩位主角的passport上,強調了二人的身份,但隨著劇情發展,希望認親認宗、又打電話回家的黎耀輝卻將對方的passport藏了起來,暗喻香港即將「回歸」,應該把過去殖民歷史藏進博物館;可經常「投靠」外國人的何寶榮,卻要千方百計地尋回自己的passport,不想失去原來的英國籍。由此,黎耀輝與何寶榮代表了兩派觀念上不同的香港人,相互「對倒」;而片中出現的小張一角(張震飾),夾在了「親中」與「親英」派之間,毫無疑問地象徵著,台灣的「第三者」身份。

跟黎耀輝一起在餐廳廚房打工的小張,可看成是何寶榮的一個倒影(導演在《攝氏零度.春光再現》紀錄片中也說過張震就像年輕版的張國榮),他和黎耀輝的關係曖昧,但電影未明確交代其性取向。本片有兩段關於他們在街頭「踢球」的段落,採用了逆光的拍攝手法,不單顯示出他們正「打得火熱」,也借著這刺眼的逆光影像,寓意了二人性取向的可能相逆,或暗示了他們最終不能會開花結果。私自離家、希望想走多遠就走多遠的小張,在電影快到結尾的時候也到達了他想去的一個地方——「世界的盡頭」(世界最南端的城市),電影《春光乍洩》於此或想表達出,當一個人去到「盡頭」的時候,若再往前走,亦只能夠是,往回去的方向、回家的方向行進(這也是王家衛要在阿根廷拍攝本片的一個重要原因)。

有自己家庭作為後盾的小張,還能知道自己的另一個終點,但如無腳雀仔般的何寶榮,就只能不停地流浪(此處再次形成了一個「對倒」)。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從這個「家」的意象可令觀眾聯想得更多,或許我們可以如此地理解,政體相對獨立的台灣,具有自己的根、較清楚自己的未來走向;然而香港是一個無根的、前途未卜的城市,只能投靠於別人的「家」中,以前被外國人「照著」,但現在需寄居於「親中派」的家庭,連居民的英國護照也被「沒收」。

王家衛的電影,很多時會給人有這樣的感覺——兩個角色看似走在一起,但內心又相互分離,各有所思;此同床異夢的情人關係,正好暗喻中港兩地的關係,二者於相處中存在著的親密與疏離之感,又成了一個「對倒」。當我重看這《春光乍洩》,發現它將此「疏離」與「親密」的情感,不僅透過演員的表演傳達出來,也現於其影像或是電影的語言之中。即是說,本片以及其它王家衛的作品,總會有不少讓時間放慢或刻意拖長的鏡頭(例如《春光乍洩》之尾段,對著Iguazu瀑布拍攝的超過兩分鐘的畫面),形成一種漫無目的之感,亦很容易令觀眾「出戲」、跟電影慢慢「疏離」;可是《春光乍洩》在能夠加強到演員表演之感染性的攝影、剪接,乃至配樂(特別是《Prologu(tango apasionado)》和《Finale(tango apasionado)》)的作用下,又觸動到我們的內心,把觀眾拉了回來,像被拋下的何寶榮在房內痛哭,跟著接入黎耀輝一個人於瀑布下的孤獨身影之「照應」,就是對我們的情感,產生了堪比Iguazu瀑布水流的強勁衝擊力。

不喜歡預先定好劇本的王家衛,會「就地取材」,連黎耀輝與何寶榮這兩個名字,也是源自本片的兩位攝影助理。而被賦上隨性之風格的《春光乍洩》,又會在色彩上講究、或是在某些場景上有著很妙的構思(屠房內的血,和黎耀輝旁白所講的「那句話很有殺傷力」之聲與畫面的互照;還有是開場不久,兩位主角出入洗手間的蒙太奇,所展現的命運交錯意象等等)。如此的隨性與精心設計的並存,亦是「對倒」的一種。王家衛在《春光乍洩》內,比起小張更任性地按自己的想法去走,他刪去了原來的「尋父」情節、關淑怡的全部戲份、或是推倒了黎耀輝用本片中出現過的刀,割破喉嚨自殺的結局,但他此作品所呈現的深刻性,令其整體,較之對黎耀輝造成很大影響、很大殺傷力的那句話,還更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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