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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沒有背景的同情

2017/11/19 — 10:42

沈祖堯說「理從是處讓三分」,又被人鬧。「唔見你叫共產黨讓三分?」facebook有人這樣回應。也許無甚關係,但還是想到《半澤直樹》中半澤和竹下社長去夜總會找西大阪鋼鐵的東田滿算賬那幕。明明東田都已經害到竹下自殺,但看到輸清袋的東田在地上滾着痛哭,竹下還是皺起眉頭說,覺得他有點可憐。

罪人是否應該同情?不,也許還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而是,若然知道罪人也有難過處,不小心生起了同情之心怎麼辦?我也不懂。

對我來說這就是《遠山淡影》的故事。這書作者就是石黑一雄,剛獲諾貝爾獎的日裔英國作家。《遠山淡影》寫於1982年,是他的第一部作品。故事以移居英國的日本婦人悅子第一身視點撰寫。悅子的長女因無法適應英國生活而自殺,驅使她回想移民前在長崎生活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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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認識一對母女,經歷過打仗時代的母親佐知子希望移居美國,女兒萬里子卻不願意,捨不得丟下家中的貓。母女臨離開前一天,女兒堅持不肯放棄貓,母親氣憤下把貓抓到河邊淹死。目睹過程的女兒跑了,悅子又找到她,對她說:「你要是不喜歡那裏,我們就馬上回來。」

我們?怎麼回事?故事最後才揭露,悅子說佐知子母女的事,其實就是她自己的事。她答應女兒的承諾終於沒有兌現,這故事是她的一篇悔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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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人談此書時都是講它結構特別。就像你對朋友說難開口的話,常會以「我有個 friend」開頭,悅子也是用「佢個 friend」來講自己的事。不過更吸引我的不是結構,而是「同情」。無可否認悅子是背叛了女兒,導致女兒的死,但她的痛苦,也是事實。

作者筆觸滿是對她的同情。「唔見你同情佢個女?」當然你可以這樣問。還有另一個片段,那是關於悅子外父的:他在戰前曾是教師,你也知道大日本帝國時期的教師是怎麼回事。戰後,他的一個前學生撰文斥責當時教育的不是,文章被悅子外父看到,這位老人感到受傷,他對那學生說,我們那時可是盡心盡力去教,為甚麼你要這樣寫?那學生堅持道,不,我確信你們是錯了。二人不歡而散。

「多麼自信的年輕人啊。」學生走後,老人只是說。「我想我以前也是一樣。堅持己見。」

這話說得那麼凄涼,我自問也受觸動,甚至將自己代入老人角色,多少「想當年」起來了。但,對,我在同情一個向學生灌輸軍國主義思想的教師。大佬,他是法西斯啊,這麼多人活於水深火熱之中,你同情法西斯?但石黑一雄就是這樣寫。

他的寫法最大膽也最有趣之處就在於,故事雖發生在戰後,卻一點不提戰爭是非。明明只要提到多少人死在飛機大炮手下,這故事就是非黑白分明了,石黑一雄偏不講,僅讓讀者感受這教師年老力衰後的內心掙扎。

我不知道這種寫法好還是不好,或者我也應該問:「又唔見你同情那些被日軍殘殺的人?」同情這回事,好矛盾啊。

原文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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