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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何以是危機?

2017/10/8 — 11:41

資料圖片:村上春樹

資料圖片:村上春樹

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當日,剛巧是中秋翌日假期。我約了朋友看戲。我在火車上翻看一本英文書,由一名英國移居丹麥的記者所書。到達戲院,我們看畢韓國的《逆權司機》,再在附近找一間韓國料理用午飯。席間,朋友說近日相親成功,也有朋友說公司近月裁員。飯後,我再趕去上日文課,下課後吃了一片意大利薄餅便回家。

呃,抱歉!文題是村上春樹,卻讓你讀了一段流水帳般的日記。然而,我眼中的村上文學總是這樣日常。他筆下的人物,總是不怎樣的人,過著不怎樣的生活。他或她,可能遭遇過一些困難,例如離別,例如情緒,但好像都不是甚麼大是大非,注定不是大時代的大人物的大事業。就像《聽風的歌》,村上即使提及新宿警察與學生的衝突,卻選擇不去交代事件的來龍去脈,但寫出了無家者留戀警方的米飯而不介意被打。

村上在意的,不是事,而是人,活在今天大都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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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評論說過,村上文學帶著「全球化」的面向,情節存在「去地域性」的特色,甚至認為這是作者回應市場的選擇。我退一步地覺得這是大都會生活的描繪,也反映著作者背景的限制。以行文流露作者對歐美音樂的認識為例,也許不是村上試圖炫耀文化優勢,而是坦率地呈現日本人「全盤西化」下的心理狀態。這種「西化」浪潮所及,又豈止日本?

較「西化」更準確一點,應該說是「資本主義」的全球化,將跨國差異糅在一起,信念和價值漸見統一。全球化之下,十個大都會九個相似,城市外觀愈來愈趨同,生活模式也萬變不離其中。村上小說雖然提及一些日本地名,一些當地情節,但大體上人物經歷的感受都可以轉移,文化語境的差異不礙閱讀。「村上春樹紅遍全球」,背後更大的推手,是「平地球」上的你和我。曉之以大道之餘,我們也期待閱讀能夠說出小人物生活形狀的文學,故村上文學得以風靡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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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獎重要的不是『人氣』,而是文學中蘊含的訊息。」築波大學名譽教授黒古一夫曾這樣評論村上春樹每年與諾獎擦肩而過的情況。「文學中蘊含的訊息」,這八個字容許我再濃縮一下,不就是「文以載道」嗎?根據宋明理學家周敦頤的本意,即是重視文學對於社會的作品。觀乎近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背景,正也是「文以載道」標準下的產物。

來看看近十年的得獎者,以及瑞典學院所寫的短評。2007 年,英國作家 Doris Lessing 獲表揚的其中一個重點,是其女性主義的書寫;2009 年,德國作家 Herta Mueller 的詩歌、散文,反映羅馬尼亞人在蘇俄時代的掙扎;2012 年,中國作家莫言,獲欣賞之處也是其糅合民間傳說、歷史和當代中國的魔幻寫實主義;2014 年得主法國作家 Patrick Modiano,褒獎點同樣呼應歷史,指其作能喚起納粹的人類記憶…… 由此路進,加上諾貝爾獎設立之初,早就以「對社會貢獻」為評審準則。曾寫過不少社會性歌詞的美國創作人 Bob Dylan,去年捧到諾獎頒獎台;以及村上春樹「陪跑 N 年」的情況,就不那麼難以理解。

好!進入直路,來處理文題提出的問題。

日前〈村上春樹紅遍全球是文學危機? 翻譯家這樣說〉報道,撮寫了翻譯家 Stephen Snyder 的文章〈村上春樹效應 ( The Murakami Effect )〉,指出村上文學市場主導,而其跨國人氣更影響後來者爭相仿效,進一步鞏固西方眼中的日本當代文學模式,斷言村上春樹紅遍全球帶來文學危機。

怎樣的文字才會為文學帶來危機?此問,正是該報道提出來,卻沒處理到的一點──如何定義作品的文學品質?

諾貝爾獎提出的正是「文以載道」的價值,但其實文學沒有義務一定要回應社會。以中國文學發展的歷程,詩經,楚辭;唐詩,宋詞;元曲,乃至明清戲曲小說,每個時代都有各種面向的作品。李白「莫使金樽空對月」的個人失意,與杜甫「國破山河在」的憂國憂民,沒有高低優次之別,同樣流傳後世,為人稱頌,對應著讀者不同的情緒需要。

若要定義「文學品質」,與其純粹地訴諸社會性,不如講共鳴感。戲可假,但情必須真。情真,必可動人。情緒流露可以關於社會,也可以關於個人。正因當今世道個人無法獨立於社會生存,即使書寫個人小事,亦可為時代留記錄,不必視為「小道」貶抑。「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實在言重了。文學之貴,貴乎跨時空的共鳴。共鳴不一定正面積極,可以是一起感到悲傷失望,甚至瘋狂失序,讀者卻可憑著這份「共同」而跨過毀滅。(亦有走不出困局的例子,如像《少年維特的煩惱》引起的自殺效應。)

個人可以如此開闊地評判「文學品質」,但一個代表價值高度的機構又可以嗎?作為一個評判系統,賞善(雖未至於罰惡)的機構,諾貝爾文學獎能夠容許幾多「惡的可能」?別忘記,諾貝爾基金來源自近代炸藥發明者。炸藥,如利刃,可殺人也可救人。諾獎自當不可能鼓動人們用炸藥作惡,如是者,偏離「大道」的作者又如何能獲得表揚?

所謂危機者,有危亦有機。村上也好,其他未獲諾獎肯定的作者也好,各種系統各種例。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更何況,藝術的感動,從來不用複雜理性的分析,而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無法解釋的情緒互通。問瑞典學院,不如問讀者你自己,有沒有被誰的文字觸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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