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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生的意義,但有具意義的人生(一)

2017/10/23 — 18:57

圖片來源:《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劇照

圖片來源:《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劇照

【文:豬文】    難度:★★★★☆

「意義」的意義

究竟,人生有沒有意義?有的話,又是甚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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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每個人總會在某些時刻問過這些問題(好啦,我知道嚴振邦會說他沒有)。不過,我們卻不一定清楚這個問題的意思。所以,要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要先搞清楚「人生有甚麼意義」這個問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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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生,我們還會追問其他東西的意義。透過參照其他事物的意義,我們或許能了解到「意義」的意思。當你走進大英博物館,看到了有件展品被人群圍着,你走近之後發現,原來是一塊刻了古埃及文字的石埤。你擠開人群看到一行行的古埃及文字,有的像隻小鳥,有的像根稻草。這個時候,你很想知道這些文字的意義。

於是你打開了語音導覽,你了解到那個像鳥的字代表飛鳥,那個像稻草的字代表稻草。當你把握到那個字所代表的東西時,你便把握到這些文字,以至整篇刻在石埤上的文章的意義。

這是「意義」的第一個意思:某個東西的意義便是它所代表的東西。所以我們會問某個字的意義,某個符號(例如紅燈)的意義。牆上「不准飲食」這些線條、圖案的意義,便是它代表我們不可以在這裡飲食;「不准飲食」旁邊的那些黑色污漬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不代表任何東西。

除了文字或符號之外,我們還會追問物件與行動的意義。有天你不知何故上了白水的家,第一次來的你十分興奮,看到了白水家很多新奇有趣的東西。這時,你看到一個高至半腰的鐵箱,十分好奇,問白水:「這有甚麼意義啊?」白水說:「這是用來蒸腸粉的。」你這時便知道了這鐵箱的意義。

在這個情況,你想知道的其實是那個鐵箱為甚麼會在這裡,亦即是說,你想知道它有甚麼目的或者功能使得它會在這裡。看到沙發、看到桌子、看到電視,你都不會為這些東西的意義而感到好奇,因為你都知道這些東西為甚麼存在、為甚麼會在這裡。唯有這個古怪的鐵箱,你不知道它為甚麼在這裡、有甚麼目的,所以你很好奇它的意義。

這是「意義」的第二個意思:某個東西的意義,便是它所以存在的理由與目的。王傑說「哭泣聲絕無意義」,便是因為哭泣聲不能帶來甚麼,沒有任何功能,也因此沒有存在的理由,甚至「絕無意義」。

 那麼,我們能夠用這兩種對「意義」的理解,去說明人生的意義這個問題嗎?

人生的意義與有意義的人生 

按第一種理解,我們問人生有沒有意義時,其實是在問人生有沒有代表着的東西。如此一來,人生有沒有意義或者有甚麼意義這條問題,便變得十分奇怪。因為我們都不會覺得人生這個東西的性質和那像隻鳥的古埃及文字、「不准飲食」、馬路前的紅燈這些東西的性質一樣。顯然,人生就是人生,它不像我們發明的符號,用來代表另一樣東西。既然如此,我們可能會得出人生沒有意義的結論,就如我們會牆上那些黑點沒有意義一樣,因為它們都不代表任何東西。

那麼,按第二種理解呢?這次的情況便變得更複雜。我們問人生有沒有意義時,想知道的其實是自己究竟為甚麼存在,我們的存在有沒有甚麼目的可言。如此一來,我們便能理解到為甚麼很多宗教信仰,可以為人生意義這個問題提供答案 ── 因為宗教解釋了我們從何而來。

我們為甚麼存在?按照基督教,便是因為神創造了我們。我們之於神,就如那鐵箱之於白水。那鐵箱是有意義的,因為它有存在於白水家的理由:白水買它回來蒸腸粉。我們的存在也是有意義的,因為我們也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理由:神創造我們來打理這個世界,使祂的旨意奉行在人間。簡言之,宗教告訴了我們存在的理由,也因此說明了人生的意義。

可是,對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這彷佛是個哀號,因為他們相信人的存在根本沒有理由可言。宇宙由大爆炸開始,再經歷億萬年的演化歷史,來到了今天成為充滿了各種生命的世界。我們就只是這個毫無目的、毫無理由可言的過程下的產物,我們從來不是一個全知、全能、全善的上帝所有意創造出來的東西。與其說人是白水家的那個鐵箱,不如說我們是白水家的灰塵:莫名其妙地來了,也莫名其妙地走。人生沒有在這裡的理由,沒有甚麼存在目的,也因此沒有意義。路旁的一塊石頭,又怎會有存在的意義呢?

哲學家 Susan Wolf 便認為,不相信上帝的人,如果問的是人生這東西本身有甚麼意義的話,註定會找不到答案,因為我們既不代表着甚麼,也不為了甚麼而存在。

這個結論很悲慘嗎?或許。但是,前一陣我和朋友阿北喝酒,聊起人生意義的問題。

阿北說:「我找不到人生意義。」

我問:「甚麼意思?」

阿北說:「你不覺得人生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從何而去,好像沒有一個終極的目標似的嗎?」

我說:「對啊,對沒有宗教信仰的我來說,我們註定找不到人生的終極目標,因為根本沒有這東西!」

阿北說:「唉。」

我說:「但你不覺得有些人生也是蠻有意義的嗎?或多或少你總會覺得某些人過的一生是蠻有意義的吧?例如劉曉波?」

 阿北說:「倒也是,劉曉波的一生好像也是有意義的。」

最後阿北彷佛得到一絲慰藉,喝完剩下的啤酒,回家去了。

其實這正正是 Susan Wolf 的想法:人生這東西本身沒有所謂終極目標、沒有意義。但不要緊,這不代表世上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人生。就像阿北和我一樣,即使說不出人生本身的意義,我們仍然會覺得世界上某些人生是有意義的。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不存在人生意義(there is no meaning of life),卻有很多有意義的人生(there are meaningful lives),看來已經足夠了。

因此,我們要思考的,不是生命的來源、人生的本質與人生的終極目標;而是去考察那些有意義的人生,分析它們的共同點,看看為甚麼他們的人生都算得上是有意義。用技術一點的語言來說,人生意義不再是那個擺在那裡、獨立存在的人生終極目標,而是一種依於人生而存在的屬性(property)。哲學家的任務,便是分析「有意義」(meaningfulness)這種屬性究竟是甚麼。

那麼,按這種思路,Wolf 得出的結論是甚麼呢?怎樣的人生才稱得上有意義呢?

沒有意義的人生

在正面回答有意義的人生要具備怎麼樣的條件前,Wolf 先從沒有意義的人生入手。她認為第一種典型沒有意義的,是那種只有吃喝拉睡的人生。例如一個窮一生只躺在床上吃花生、看《愛回家》的人。他的一生都只待在那個可以維持生命的房間,每日的生活便是張開眼、找花生,然後看一整天的《愛回家》,直到累了便睡。Wolf 指出我們都會認為這種人生沒有意義。

Wolf 進一步說明我們為何有強烈直覺這種人生沒有意義:因為這種人一生之中都沒有嘗試做些甚麼。哪怕他看《愛回家》看得多快樂,甚至哪怕他是主動投入這種生活,他的人生依然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種人生過於被動,他並沒有努力做些事情。Wolf 認為,一個人只要沒有在世界之中建立任何東西,與世上其他事情發生關係,不論快樂或自願與否,他的人生都是沒有意義。

第二種典型沒有意義的,是那種把生命投入於沒有價值的活動之人生。這一種人,有別於第一種人,他不只被動地吃喝拉睡,還嘗試在人生當中做點事情,但依然沒有意義,因為他做的事情沒有價值,並不值得去做。例如,哲學家 David Wiggins 舉過的一個豬農的例子:這豬農的一生都在買地、種植物、拿農作物來餵豬、把豬賣走,然後再買更多的地、種更多的植物、拿更多的農作物來餵更多的豬,然後又再買更多地 …… 又例如 Thomas Nagel 舉過的另一個例子:某人的一生就只是一直把鬧鐘按掉。

這種人生當然不像第一種人生,與任何事情割裂,完全沒有取得任何成就。他們看來建立了一些事業:那豬農種過某些東西也餵飽過某些豬,而另一個人則按掉了很多很多的鬧鐘。但這種人生,我們仍然會覺得沒有意義 ── 他們所投入的活動,都是一些本身沒有意義的活動。

有意義的人生

Wolf 認為說明了這兩種典型沒有意義的人生之後,我們只要反過來看,便可以知道有意義的人生要滿足甚麼條件。第一種個案點明了我們不能像那個每天吃花生看愛回家的人,甚麼也不做。要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我們必須與這個世界連結,積極投入於某些活動當中。用英文來說,Wolf 認為我們必須「actively engaged」。

那麼,第二種個案告訴了我們甚麼呢?第二種無意義的人生指出我們主動投身於某些活動當中,並不保證我們的人生變得有意義。那個豬農和鬧鐘狂人其實也算得上投入於某種活動當中,可是他們的人生仍然是沒意義的。因此,要過有意義的人生,我們必須投身一些有價值的活動當中。

這兩個要求加起來,便是 Wolf 對有意義的人生的分析:有意義的人生,便是能積極投入某種有價值的活動之人生。( a meaningful life is one that is actively engaged in a project of positive value )

積極投入某種有價值的活動之人生

Wolf 這個結論有幾個重要部分:積極投入、活動、有價值。首先,所謂「積極投入」,要求的不單單是時間和精力的投入,而是一種具有自我認同(self-identification)的投入。意思是,即使你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在某項活動中,你也可能不算是積極投入在那項活動之中。例如一個家庭主婦,她一生當然算是不斷做各種事情:她要買菜、她要打掃家裡、她要照顧小孩。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做這些事情,而且也認真去做。

然而,她也不一定算是積極投入在家庭主婦這件事上,因為積極投入要求要視該活動為一種自我表達。稱得上是積極投入,她必須擁抱家庭主婦這個身分,視之為表達了她是誰和她想成為誰。反面來說,如果你在活動當中感到被迫和「異化」,不論你投入多少時間,也不算是積極投入。至於是否一定要她主觀地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十分有意義才算是積極投入,Wolf則沒有明言,但似乎我們也很難設想一個視正在做的事情為自我實現,卻不視為有意義的個案。

另外,所謂「活動」,也要取一個比較寬泛的意思。這裡說的「活動」不只是那些有明確目標、可以被完成的事情,例如作一首詩、發明一種醫治症的藥、找到亞特蘭蒂斯、或者幫好青年荼毒室出十本書等等。「活動」也包括了那些沒有明確開始與結束的事情,例如建立與維持一個良好的家庭關係、與身邊的人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這些「成就」並不是一些可以明確寫在履歷表的「活動」,但 Wolf 強調她並不把這些長遠、難以明狀的事情,排除在「活動」的範圍外,因為顯然這些事情與我們的人生是否有意義有莫大關係。

最後,所謂「有價值」是甚麼意思呢?「有價值」是否指快樂?或者只是一種主觀信念?亦即是說,Wolf 是否在主張有意義的人生,是積極投入某種被那人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活動的人生?她強調,這裡說的價值是客觀價值,單單投身於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活動並不足夠。Wolf 認為,把有價值的活動,化約為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活動,並不能把握我們對意義的深徹追求。

聽到客觀價值這些字眼,室友們可能已大皺眉頭:「有意義的人生又怎麼一定要做些客觀地有價值的事呢?做些我覺得有價值的事就足夠了!」要說明 Susan Wolf 的想法要花點時間,要留待遲些推出的續篇才能講清楚,想知道的室友便多多留意吧~

 

原刊於好青年荼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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