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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高雄獎應增設社會參與藝術類別

2017/4/15 — 11:42

李珮瑜 請你吃土 廢土、陶、碗、冊子、筷子、湯匙、櫃子 11x7x5cmx13pcs 2015~2016

李珮瑜 請你吃土 廢土、陶、碗、冊子、筷子、湯匙、櫃子 11x7x5cmx13pcs 2015~2016

(本文原為 2017 高雄獎觀察員報告,載於高雄獎圖錄及高雄市立美術館出版≪藝術認證≫雙月刊 2017 年 4 月號,經月刊方面同意轉載)

幾位評審站在作品《請你吃土》面前,多少感到困惑。

作品屬「複合媒材」類別。藝術家李珮瑜將台灣農轉工過程中產生的有毒土壤製作成碗,盛飯給參加者 (participant) 吃。展品除錄像外,也有陶碗實物。碗有製作精美的,也有歪歪斜斜的,也許出自不同人之手,單看作品解說不十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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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看最奇怪的還是錄像展示方式:一台舊電視放在一張倒轉的坐椅上。為甚麼要這樣做?這椅子和舊電視與作品的關係是甚麼?當然對於社會參與藝術,應問的問題除符號外還有更多:誰人參與碗的製作?製作者的背景如何?他們的體會是甚麼?土壤來自哪裡?為何該處會有這些土壤?這該處的歷史為何?

單看作品無法解答。畢竟還有許多作品要審閱,評審自然也無法尋根究柢,稍作觀賞後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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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認為這作品是有趣的。有趣在它直截了當在我內心牽引出疑問:「用這些碗吃飯會不會中毒的?要是藝術家真盛給我吃,我敢不敢吃?」不期然害怕起來。害怕隨即蛻變成反省:你每日呼吸的廢氣、吃喝的化學食品,又何嘗不會讓你中毒?歸根究柢,又是誰讓好端端的泥土變得有毒?

這作品終於沒有得獎。不過我想它可以作為引旨,提出疑問:高雄獎將社會參與式藝術 (Socially Engaged Art) 放在怎樣的位置?

社會參與式藝術的誕生可追溯至 1960 年代觀念藝術與 70 年代社會雕塑 (social sculpture)[1],在全球藝術界已有半世紀歷史。如藝術家 Suzanne Lazy 在其著作《量繪形貌:新類型公共藝術》就提到,早自 70 年代,一批不同背景和觀點的藝術家已開始用近似政治性、社會運動的方式創作,處理諸如環保、族群、世代等社會議題。其後,這種藝術形式經由 Grant Kester、Nicolas Bourriaud、Claire Bishop 等學者建立論述,現已廣泛為藝術界實踐。

在台灣亦然。台灣的社會參與式藝術創作則出自 80 年代,於 2000 年代中期漸見活躍,近 5 年討論熱烈[2]。最早例子有如陳介人(陳界仁)及其夥伴在於西門町街頭進行的「機能喪失第三號」(1983),近年則有同藝術家的《殘響世界》(2014)、高俊宏的《廢墟晶體計畫》(2012) 以及姚瑞中的《海市蜃樓: 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計劃》(2010-)等。

如今,無論在國際還是台灣,社會參與式藝術「是否藝術」,已不再是藝術界還會再問的問題,其展覽形式亦已大致確立套路,如運用計劃文件、影像紀錄、公眾分享等方法,向觀眾表達這類作品的內涵。

由此可見,社會參與藝術無論在國際還是台灣,均已不是新事。

然而這種藝術現時卻仍未有作為一種分類,納入高雄獎。不只是我,今屆獎項評審亦有留意這個問題,如有評審便觀察到,一些文件式的、行動式的、比較計劃式的創作,均罕見於參選作品。另有評審更直言,「有一些像計劃型的作品,它可能就比較不適合這一類型的評選」,原因是這些作品「進入媒材的這個分類,可能比較沒有辦法進來。」

事實上,一如每種藝術形式皆有其自身的美學脈絡,尤其是社會參與藝術,其展示形式、創作目的、製作難度,均與繪畫、雕塑等相對傳統的藝術形式有所不同。將它與其他類型混合展示,並不公平。我與一名評審委員就曾討論,如果《請你吃土》的展出方式可以不那麼「複合媒材」,動用翻轉的椅子和舊電視去播錄象,而用社會參與藝術的方法,直接告訴評審,藝術家做了一個怎樣的社會參與項目,它也許會收到不同的結果。

然而未有將社會參與藝術分類,受影響的並非只有這種藝術形式本身。我認為更應關注的,是此缺失甚至會左右其他藝術形式的評選。

要了解這一點,便先得回到高雄獎類型分類的討論。

從歷屆觀察員文章可知,到底高雄獎為何分類,是否不應分類,已是每年的例牌辯題,今年亦不例外。按我自身觀察,即使分類會衍生各種各樣的怪異問題(比如說,素描 drawing 與版畫放在一起),普遍大家還是同意高雄獎應該要將作品分類。如 2016 年觀察員王咏琳所寫[3]:「相較於其他公辦展覽獎項以不分媒材的方式進行評選, 『高雄獎』的媒材框架再再證明自己的價值——保護了許 多今日較不被注目的媒材與形式。」同年另一位觀察員簡子傑亦說:「維持了類型框架的『高雄獎』,很明顯的提供了較諸國內其他藝術獎項之於形式議題上更為豐富的論述潛力,其中,類型意涵雖然總是意味著各種有形或無形的規範,卻也創造出讓人十分玩味的縫隙。」我的觀察則是,分類可以避免一些被指「落伍」的美學準則,被藝術界一時的主流淹沒。例子如書法與篆刻,這類型作品基於市場等種種原因,在現時當代藝術風潮並非主流,其美學準則亦往往被當代藝術視角視為老套保守,然而高雄獎對這個範疇的保留,卻可以確保它仍有自己的發展空間,而不必第一回合即被更「潮流」的藝術形式擊倒。

而若我們問藝術的「潮流」此刻是甚麼,我認為恰恰就是「社會性」。兩年前我曾在香港《蘋果日報》寫過一篇文章,叫《藝術生活霸權》[4]。文章說,由於主流大眾仍覺得藝術距離他們甚遠,因此對市場 (market) 及市場營銷 (marketing) 來說,聲稱藝術與生活「掛勾」,便對主流大眾有招徠作用。在香港,愈來愈多商場便在大小節日「與藝術家合作」,邀請他們「創作」諸如利是封、月餅等玩意,掛個「藝術即生活」的銜頭,其實是叫人來購物。加上社會參與藝術的論述在左翼文化理論的支持下,勢頭一時無兩,整個社會竟一時間進入藝術必須與生活連結的風潮,彷彿不連結生活的藝術便是落伍、是孤芳自賞。

台灣方面有沒有這樣的情況,作為海外觀察員的我自然沒台灣專家熟悉,可是翻看過去多屆高雄獎觀察員文章,還是可以窺見類似觀感:

...近年藝術家被要求要參與社會,作品要與社會發生關係,也就是說,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繪畫反倒成為當代藝術發展最弱的一環,其既缺乏形式也缺乏內容。...

...觀念藝術之後,人們會直接追索作品的概念跟議題,形式的問題常常會被跳開,這是錄像目前遇到最大的問題。光是講錄像,形式的問題也都很常被跳過,包括:怎麼投影、 尺寸多大、直的橫的。因為現在的藝術狀況就是很容易只問議題,那年輕創作家也很容易只做議題。我會認為敘事性的影像在新媒體類項投件一直都是大宗,但真的做的深刻的依舊少之又少。(王咏琳,2016)

從王咏琳的說法,我認為就算社會性不能稱之為「霸權」,也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台灣藝術界的審美觀。「藝術生活霸權」導致的結果便是美學單一化,其他可能性的發展受限。而足以抵抗這種單一化情況的,恰恰就是像高雄獎那樣的分類制度。當書法仍可以有書法的邏輯,攝影仍可以有攝影的形式追求,全民「社會化」的情況便不會發生。因此,將社會參與藝術作為一個類別區分開去,有助其他類別保留他們發展自身論述的可能。

其實,為新創作型態增加徵件類別,在高雄獎已不是首次提出。2015 年,觀察員王焜生[5]便寫道:「籌備會議期間也曾討論過對於目前不斷產生的新型態創作是否應該增加徵件類別的可能性,經過討論後決議不特別為少數的創作再立參選類別,當代藝術發展到一個足以開啟廣泛討論的階段自然會成為新的模式而納入。」

對早在 70 年代在世界萌芽、80 年代在台灣出現,現時方興未艾的社會參與藝術來說,甚麼時候才是「足以開啟廣泛討論的階段」呢?也許會有質疑聲音說,這類型作品投件太少。以今年為例,能進入決選的同類作品只有《請你吃土》一件(先不算以單一媒材如攝影、錄像等創作的其他社會參與作品),但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實在難說:掉轉來講,既然高雄獎根本就沒有能接納社會參與藝術的分類,那實踐這類型創作的藝術家,要不就要像《請你吃土》那樣硬塞進複合媒材,要不就只能望門輕嘆。到底有多少人因為自覺不合而放棄參賽,實在難說。更何況,件數不足而放棄媒材分類,從來不是高雄獎的做法:在評審過程中就提到,版畫與素描 drawing 放在一起,原因之一就是版畫投件數目太少。

因此,無論是為回應藝術界現況、保護其他藝術形式,還是鼓勵藝術家積極運用其能力令世界變得更美好,在高雄獎加設社會參與藝術類別都有其意義。回到高雄獎的宗旨,「為尊重臺灣美術發展脈絡,鼓勵藝術之原創精神,以提升國內藝術水準」,如果說將藝術形式分類是為培植這些形式的獨立論述發展,使它們不致被埋沒,那麼只撇下社會參與藝術不分類,其實就是唯獨對這種藝術施行貶抑。2014 年觀察員蔡佩桂說[6]:「『獎』是一種規訓、治理的技術,它以歷屆得獎作品的風格來引領或制約參賽者的品味。」觀乎高雄獎在台灣的地位舉足輕重,我不認為它的決定對社會參與藝術在台發展沒有絲毫影響。

當然,觀察員畢經是觀察員,而且還是海外的,這終究只是我觀察數天的一點想法。我不懷疑要將想法成真,需要太多現實考慮,比如金錢(不過由於今年沒有觀察員獎,相信主辦單位是省了一筆?我同意放棄觀察員獎。),又或投件要求(三件社會參與作品?是說要三個不同項目嗎?會不會太多?),又或評選過程(該請藝術家口述創作經驗嗎?),這些都是待解而恕我未能詳解的問題。

都「怪」高雄獎設有這麼一個觀察員角色。2014 年觀察員秦雅君(秦老師亦是今年觀察員,她是一個很好玩也很友善的人)形容觀察員制度為「願意自找麻煩的清新氣息」,對此我是十分認同的。無論是人、藝術還是機構,固步自封都是大害,而高雄獎則身體力行告訴外界,她不斷更新,不斷尋找進步的可能。我相信她一定會不斷進步,也相信台灣的藝術,一定會不斷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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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董維琇 (2013). 藝術介入社群:社會參與式的美學與藝術實踐. 藝術研究學報, 6(2), 27-38. DOI:10.3966/207035892013100602002

[2] 呂佩怡,邁向「藝術/社會」:社會參與藝術實踐研究,國藝會獎助成果策展研究案, 2014.10-2015.06

[3] 見高雄獎 2016 年網站。

[4] 香港《蘋果日報》,2014 年 2 月 24 日

[5] 見高雄獎 2015 年網站。

[6] 見高雄獎 2014 年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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