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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9 — 12:35

姑且當我是一個外行人,大家在幼稚園、小學時學寫字會不會這樣多爭拗?例如甜字首劃應該是撇還是橫、港字下面應是「已」還是「巳」…… 沒有。我們在課室所學的字不見得與外界有很大的脫節和間隔,最少我小學、中學那套現在已被視為不嚴謹的中文教學法都培養到我-一個會寫字、以文會友的人出來。

然而當我成為母親之後,教兒子和女兒寫字便開始發現學校一套跟我們小時候在學校學的一套完全不一樣。簡單如常見又常用的「的」字,左邊的「白」字最頂一撇不過過日,撇的盡頭必須連在日的左上角,如果突出了便被圈。那些圈多到我很懷疑自己寫的中文是不是已經不是中文了。我不想在孩子面前挑戰老師(因我自己本業也是老師),多數會寫字條問老師,老師回答這是教育局的標準。上網查看,應該是2003年前教育統籌局頒布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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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書同文的重要,秦始皇要李斯統一六國文字時我相信韓趙魏楚燕齊的遺民開始時都非常不習慣。Google一下「書同文」,看看「馬」字就明白我在說什麼。然而現在出現的爭拗不是基於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字體然後去討論那一個才應該成為統一的那個,現在令人困惑的地方其實只是一些很微小的部件。

自從《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出現而幼稚園、初小老師開始執行的時候,越來越多困惑便出現了。簡單一句「這是教育局的標準。」的確省卻了很多爭執卻沒有省卻上一代的困惑 - 為何這個甜字,我三十年來一直寫首劃作撇都不是錯而現在卻當錯了?這個標準完全沒有解答我,甚至沒有釋例或註釋去解釋為何選擇首劃以橫作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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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時必修文字學,教授那時常常提醒我們一件事:中國文字已有三千年歷史,是有演化的,當中有訛變,也有習非成是,然而當那個字發展成99.99%的人都認受而且都寫成那樣的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那個就是它的寫法了-儘管看古字你又知道,它本來不是生成這個樣子。

上面說的應該也可說明「舌」字的情況吧。雖然《說文解字》裡面說:「舌,在口,所以言也、別味也。从干,从口,干亦聲。凡舌之屬皆从舌。」「干」的首劃當然是橫,如果不是橫就會和另一個常用字「千」變成一樣,這是基於可辨性而不能出現的變化。至於「甜」字,《説文解字》說:「甜,美也。从甘,从舌。舌知甘者。」我只集中討論「舌」字筆劃,因為明白舌字首劃為何演變成撇,便自然明白甜為何也跟著變。

然而為何「舌」的首劃會變成撇呢?翻查書法寫法,不論王羲之、顏真卿、文徵明、蘇軾、黃庭堅、文天祥,通通寫成撇。我認為這就是文字的演變。書法在中國是藝術,文字是載體,如何表達出一個字的美感正是當中精髓。所以書法下的字會講求形態、平衡、美感,還有不得不提的是筆勢。很多人寫這個舌和甜字的時候,如果是橫,寫第一筆後要拿起筆,回去左邊,再下筆寫第二橫。如果換成撇呢?寫好第一撇後只要向下,一氣呵成便可開始下一橫。而這演變是經過很多書生、書法家千錘百煉,認為撇出來的效果、形態比較好,筆勢也順而得出的。

我不是說《說文解字》不可信,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日,當大家已認受「舌」和「甜」的第一劃是撇,我們是不是有必要去上溯到許慎,然後無視、漠視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中間的書法家演化出來的成果呢?

所以有時說無為而治真好,沒有標準的時候大家還不是學中文學得好好?為了一個2003年出來的「統一標準」而搬《說文解字》來護航我做不到;同樣,拋書包然後惡意地教孩子不要跟老師的一套,我也做不到。我會很不厭其煩地向子女解釋,為什麼這個字他們的寫法和我的寫法不一樣。

最後,潮流興利申一下。中文系主修文字學,畢業論文研究題目關於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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