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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度殺人》:於是就有了金田一

2017/12/4 — 14:12

如果說《第三度殺人》帶出甚麼樣的道理,那就是解釋了《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的由來。

「法律面前,____。」後面四個字,以前大家都會不加思索地認為是「人人平等」,現在腦海中浮現的,很可能是另外四個字。
近年新聞經常出現一些關鍵片語,例如法治受到衝擊、法律被挑戰,在考究這句話的真確性之前,我們可有想過,到底是人不再相信法治,還是法律失信於人?兩者最大的分別,大概就落在對公義和真相的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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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導過《步履不停》、《海街少女日記》的日本名導是枝裕和今次不走溫情路線,臨近年末電影季收爐期,竟然拿出一部社會派推理電影《 第三度殺人》,跌破不少影迷眼鏡。兇殺懸疑法庭戲撲朔迷離,日本影壇近年長拍長有,落在鼎鼎大名的 Kore-eda手上又會有甚麼新火花?

筆者的建議是,入場前,可能要先放下對是枝裕和的一切認知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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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第三度殺人》貫徹是枝裕和的電影美學與鏡頭語言,惟櫻花換成北海道飄雪,笑靨變成鮮血與淚痕,主題壓抑陰沉,觀感勢必與《海街》等作截然不同。即便如此,故事的本懷還是緊扣著親情和家庭這個終極命題,迷一般的兇殺和法庭審訊,撥開雲霧般的局中局和心理詭計後,內核其實亦是探討人與人的疏離關係,以及我們如何選擇性相信我們盼求的真相。

電影以一宗殺人燒屍案件為主軸,與別不同的是,兇手的真身早已揭曉,反而殺人動機卻遲遲未明。起初我疑惑,殺人真的要有動機嗎?動機之所以重要,因為我們相信人有人性,求財也好、殺人償命也罷,總要有一個確切的因由。我們不能接受無中生有的殺戮,皆因純粹的惡意無從理解,防不勝防,比一切殘暴都來得毛骨悚然。

情節推演,我們跟著重盛(福山雅治飾演)為首的律師團隊,逐步深入探查這個懸案。團隊中有老有少,做事方針各有不同,當中資歷最淺的一位律師(滿島真之介飾演)尤其亮眼。他不像重盛般幹練和結果導向,當重盛執意要為嫌疑犯捏造出一個有望減刑的謊言時,年輕律師卻直觀地希望探求真相,而他以為這就是法律的意義。作為一個法律初哥,他就像常人如你我般,貫徹對法治的種種遐想,以為法律就是一場接一場的「沉冤得雪」,現代沒有包青天,但每當我們對倫常對錯感到困惑時,我們亦尚有嚴明公堂的鑼鼓可擊,有同樣不平則鳴、為公義而憤慨的同行者。

事實是,資深弁護士重盛不重視真相,他只想幫Client減刑贏取官司,繼續刷靚招牌。隨著聆訊進行,重盛開始同理嫌疑犯三隅的感受,甚至說出「死者被殺也是當然」這種不專業的判詞。觀眾不禁去問,當我們質疑是非對錯為何能夠交由一小撮人,依據一套冰冷制度來決定時,感情用事的弁護士一方,又憑甚麼來論定死者死不足惜呢?

《老男孩》劇照 (2003)

《老男孩》劇照 (2003)

「即使我禽獸不如,難道我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老男孩》2003

弁護士這樣,那麼法官又如何?故事後段口供、證據有變,法官卻私下暗示判決不會因而改變,陪審團亦如是,控辯雙方點頭通過,Everything is under Control. 一場名為正義的處決,從一開始經已定案。法庭上的進退,就像是一場預先排演好的話劇,只是順著時間軸徐徐播放出來。

第三度殺人,原來是一個體制下的集體謀殺。

壞人殺好人,好人殺壞人,司法殺好人───不正是日本長青推理漫畫《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的慣常套路嗎?無論是悲戀湖抑或是歌劇院,兇殺案背後總隱藏著另一場鮮為人知的悲劇。

殺人犯曾經也是正直不阿的好人,不幸遭受背叛,痛失愛人,從此憎恨世界。他們之所以會不約而同地執起屠刀,正是因為法律無法制裁惡人,萬念俱灰下,無可奈何踏上不歸路,親自行使社會選擇性地漠視的公義。暴力就是不對,殺人就是罪,但斷頭台的刀刃卻下滑得如此輕描淡寫。到最後都沒有人嘗試去理解那份不惜獻祭生命的絕望。社會只管相信,揮動斧頭的惡人消失了,歇斯底里的訴求沉默了,惡亦不復存在。

「有些人是否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活著?」

《第三度殺人》的後段,三隅將生死置於度外,他只想正義一趟,用不值一文的生命來換取另一人的尊嚴和榮辱。這一死,也許比他的一生都來得有價值。牢房外無罪清白之人們啊,連眼淚的真偽都無從判斷,我們又如何拿得起審判的權杖與天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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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度殺人》

故事簡介:
是枝裕和最新法庭片。福山雅治飾演信奉「勝利至上」的精英律師重盛,役所廣司扮演有殺人前科的嫌疑犯三隅,三隅對殺害解僱自己的上司並毀屍滅跡直認不諱,但在見面追問的過程中,辯護律師重盛發現案中疑點重重,三隅的口供不甚一致,犯案動機也模棱兩可,直至廣瀨鈴扮演的受害者女兒出現,令重盛開始改變想法,認真追查三隅是否殺人、為何殺人,真相卻叫人震驚,劍指人心。

導演:是枝裕和
演員:福山雅治、役所廣司、廣瀨鈴

(原文刊登於青葉文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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