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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女子的話語.5】腐女子的男色審美顛覆

2017/4/17 — 8:05

女性對視覺的佔有並不像男人那樣享有特權。── Luce Irigaray

此現象由 BL 打破。

BL 是個充滿映像使用者慾望的空間。提到慾望,你可能會直接聯想到情慾(性),但這裡「慾望」所指涉的,與其說是女性(腐女子)的情慾(性)空間,不如說是其獨特視覺修辭營造的審美及感官享受的天地。這「空間」同時也包括兩方面。其一是腐女子同儕間連結而成的半密閉式活動空間──可供女性在特定語境暢所欲言,自由戲想不被窺視與制約的情與慾與美;其二是能滿足女性心理需求、提供審美愉悅享受、塑造欲望投射對像的 BL 世界。這個空間是與腐女子的映像修辭手法共同生成的,其過程可以在 70 年代耽美漫畫到現時 BL 風格的變化中大致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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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早期「耽美」感受到保守時代的侷限性的去性別化的「美少年」,到「YAOI」肉慾橫流強調肉體官能的「男人」,BL 中的男體與男體的性,是透過將女性情慾在人工映像層面進行可視化的修辭手法呈現。過程中,原來被劃分為屬於女性的媚態轉移到男性身上,男性的媚態誘發女性的慾望,逐漸啟動女性情慾的能動性。腐女子具審美性質的男體建構過程,是女性凝視的實踐。

正如前章所述,BL 的創作//閱讀方式是完全自由的,讀者的解碼方式又不受限於作品編碼,腐女子群體中可以同時存在進步或固步的女性意識,因此我們不能直指愛好 BL 的女性就擁有較進步的女性意識。不過,在父權社會制約中,女性從來不獲鼓勵凝視男性、甚或自身之性,然而 BL 打破了此制約,因此不難理解保守團體何以視 BL 如穢物。BL 的確觸動了性/別制約的韁繩,沒有任何一種文化如此鼓勵女性去描摹男性──而且是運用由女性建構的方式。因此 BL 的誕生及其男體表現的演化,從社會學的觀點出發,可揭櫫女性意識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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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間千浪以女性向同人誌從大眾文化的邊緣向中心的發展作為例證,指出男性角色間的情愛關係的同人誌文化對抗著社會文化中的性別觀,並逐步顛覆女性對「性」的概念。[1]

BL 系統彷彿是女性(無意識與刻意地)為突破性/別框架的精神約束而創造出來的時代必然的產物。「廿四年組」女性漫畫家便是從男性主導的漫畫業開創出 BL 的基礎。她們不再以少女為主角,轉而描繪少年。此舉意味著將讀者從「代入」作品與角色同理的閱讀角度抽出,轉而投入「抽離」的視覺。正因為(女性)讀者無法像舊有公式般代入為自身性別而設的(性別)角色,(女性)讀者得以抽離於(性別)角色,去玩弄男體之「性」。

二次創作以女性為主要參與者,而這些女性向二次創作的敘事主軸,絕大多數是男性角色間的情愛關係乃至性關係,展現女性對「性」的視線與感受,H. Jenkins 更稱之為「女性的情色刊物」。Constance Penley 則指出透過男性角色關係的再創作,主體得以擁有一些不同的認同性位置。霜村史織即指出透過視點與感情投射對像的不同,二次創作的作者能擁有不同的感情關係表現,可以是主動的愛情追求者,亦可以是理想的被愛的接受者。而高橋すみれ也認為女性讀者透過觀看男性角色的情愛關係、乃至改變原作中的角色關係,形成一種對社會性別體制的抵抗。[2]

若以女性為描寫對像,不論以何種手法呈現,皆不能袪除男性凝視的目光,女性讀者難以避免處境想像的同理,因而受到束縛,尤其在「性」的展現方面。日本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認為,女性讀者透過 BL 去性別化的少年角色得以與自身的身體隔離,從而在一個隔絕外在性威脅與內在性衝突之安全距離下消費男體與性。BL 在突破女性之性表現的同時,又揭示了女性不得不以「少年/男性」去表現自身之性,意味著女性的性表達仍不如男性自由,但是,至少在腐女子的世界內女性得以擺脫男性凝視,且將男性任意物化(//性化)為可欲之物。這一點又引來一些爭論,諸如「BL 是厭女[3]的嗎?」根據上文所述,BL 並非厭女,反之,女性在 BL 中從未缺席甚至採取主導位置,但不可否認 BL 的確是這個厭女社會下女性確保自身的性得以自由表現與消遣之產物。

市面上充斥的映像佔大比數地為男性而設,是根據男性的欲望而生產並享受的事物,根據其生產與享受的條件而完全地顯現了其影像的性質。[4]

在 ACG 領域,面向男性族群的產品稱之為「男性向」,BL 則是從創作到消費皆以女性族群為依歸的「女性向」產業。近代 BL 原創與二創出現大量以刺激女性讀者性力 (Libido) 以擴大消費群的產物,但是這跟男性向工口[5]讀物著重「實用性」的特徵有著明顯差異。其差異之一,源於女性的性在公眾間尚未獲一種女性主義提倡的更開放思維所接納,BL 工口讀物是在公眾默許及腐女子認可的性表現界限中追求官能刺激;差異之二,在於女讀者的性力與男讀者有著本質上的分別,BL 作品著重「關係性」與「色氣氛圍」多於「肉體性行為」的刺激,前者更能挑動女性的情慾。由於女性著重精神滿足的特質,腐女子大多不像男性以求「實用性」為目的購買 BL 工口讀物,同時 BL 也提供了社會長期忽略的女性滿足性幻想所需的讀物,甚至間接補充了同樣匱乏的同性情慾讀物的缺口。

秉著「純粹地為女性制作喜歡的漫畫」的宗旨,大型出版社 b-boy 的編輯委員會的構成全是女性,因為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里和需求。2000 年,BL 成為了女性向出版社 b-boy 的拳頭重心產品。BL 作品中包含著大量的男性之間的性描寫。對此 b-boy 的編輯者牧歲子說到「我想不對性抱有罪惡感和羞恥感是很難的事情。因為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男人和女人,所以登場人物可以不用直接地投影在讀者自己的身上。自己從始至終都是站在一個觀看的角度,來經歷體會這個故事。這樣一來,書中所展現出來的沒有自我投影的性愛是美麗的,高雅的,於是也就能夠毫無芥蒂得敞開心扉接受它。」[6]

腐女子將「(想像的)性主體」置於被性別配置壟斷的框架以外,另立一套以「(攻受)符號」來取代性/別的(想像)機制,從而在既定的「性客體」和「性主體」破繭而出,享受不須自我介入的情色幻想,女性成為符號的使用者,而不是符號的對像或被符號化的客體,這便是 BL 使女性能夠無拘無束自由玩樂「情色」的社會功能。

可見 BL 是面向女性意識進步的產物。與此同時,「二次元」的 BL 又有著可供脫離現實的特性。由於 BL 乃想像之產物,透過 BL 展現的女性性主體及其能動性,未必能夠視為身體及現實生活的性實踐,儘管如此,依然不容忽視的是,女性在 BL 創作與閱讀的演練中實踐女性凝視,逐漸形成一股男性凝視的抗力。BL 的情慾性影像是始終先取悅於女性、服務於女性的,繼而才服務於享受這套符號的任何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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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衣雲(2012),《變形、象徵與符號化的系譜──漫畫文化研究》,台北:稻鄉出版社,頁129

[2] 李衣雲(2012),《變形、象徵與符號化的系譜──漫畫文化研究》,台北:稻鄉出版社,頁126

[3] 編按:即憎恨、厭惡女性的意思。

[4] 多木浩二(1992),《ヌード写真》,東京:岩波書店,第二章,顧錚譯

[5] 編按:日語「色情」之意。

[6] 杉浦由美子(2006),《腐女子化する世界》,東京:中央公論新社,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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