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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白雲》與世代之爭

2018/2/16 — 19:16

電影《藍天白雲》宣傳照

電影《藍天白雲》宣傳照

【文:小齊】

趁著歲末假期觀看張經緯的《藍天白雲》。電影上映已有一段時間,關於電影本身坊間與媒體早有討論,想來讀者必定耳熟能詳,在此不贅。對於《藍天白雲》的感覺,筆者著實難以形容,說它好不是;說它差也不是。既為編劇出身,張經緯的劇本縱有沙石,總算交足功課,至少比年輕編導主理的《以青春的名義》來得成熟深厚;但初次涉足劇情片,他的導演技巧又顯得粗糙笨拙,個別場景生硬呆板,令影片的整體觀感打了一點折扣。

擅長拍攝紀綠片的張經緯,對社會的動態潮流有著驚人的觸覺。通過一則「弒親」血案,導演在有意或無意之間攫取住當下香港社會最尖銳的矛盾——「世代之爭」。面對縱情聲色的父親與懦弱愚昧的母親,Connie(梁擁婷飾)對雙親的不堪齷齪早已心生怨恨。兩代人的思想與價值觀可謂南轅北轍,在狹小簡陋的鐵皮小屋內猶如置身平行時空,彼此無法交集,積壓的怒氣一旦突破臨界點,終於釀成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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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落水的Eric(顧定軒飾)是Connie的同班朋友,電影對他著墨不多,但透過警署落口供一幕,觀眾仍可瞭解到Eric的背景。他生於小康之家,成長環境與Connie可謂差天共地,但不愁衣食也不代表了無掛礙。Eric始終離不開母親的期盼,只能活在她的影子之下。二人計議手刃雙親,就是對上一代人的報復與控訴。看到Connie與Eric不由自主、逐步落得如斯田地,不禁令人欷歔。看似是命運播弄,其實是成人的不堪鑄造成悲劇,卻要年青一代人來「埋單」。片中各人的遭遇,恰恰與當下的香港不謀而合。

早前的「浸大普通話風波」,學生親到語言中心表達訴求,或因情緒激動,言語間稍為過火,隨即惹來社會各界口誅筆伐,批評學生「講粗口」。「講粗口」固然不對,但鮮有人深究學生為何「講粗口」。當事情內幕逐漸曝光,原來學生早已向校方多番表達意見,卻不得要領,唯有將抗爭行動升級,誰逼使學生「講粗口」才是關鍵。再有立法會補選的「DQ餘波」,當姚松炎、范國威等人為求「入閘」,極盡奴顏婢膝之能事;同樣為了「入閘」不斷抛棄原則底線的「香港眾志」成員周庭仍被「DQ」。論妥協程度,周庭不輸姚、范等人,或許在港共政權眼中,周庭的「年青」就是她的原罪。更不用說梁天琦、黃之鋒、羅冠聰乃至眾年青示威者先後被判入獄,香港當權者似乎要將整個年青世代「撲殺於萌芽狀態」,更可怕的是香港的主流民意竟為政府政策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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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ie雙親俱屬戰後五、六十年代嬰兒潮誕生的一代,有幸趕上港英治下經濟起飛的順風車。多年來標榜的「獅子山精神」固然是胼手胝足創造的奇蹟,當中不乏努力;但更重要的是運氣使然。香港的成就某程度是「時勢造就」,所謂「金都」(can do)精神,就是「有奶便是娘」,香港人奉行「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兼且「佔盡便宜」的小市民心態作祟,只要利字當頭,當即「跪低」。強如上流精英也要「僭建」到底,運用專業知識來鑽空子。觀乎今日的香港,上述人等比比皆是,依稀有著《藍天白雲》裡雙親的影子,差異只在程度而已。

香港新一代普遍受過高等教育,擁有獨立思維。對於成人世界的不堪,為求利益不斷抛棄原則底線,能教年青一代無動於衷嗎?其中有人奮起反抗、厲聲疾呼(如戲中的Connie),卻被成年人視為「搞破壞」,說穿了不過是「阻住我揾錢」。「阻人揾食猶如殺人父母」早已老得掉牙,如今是「揾食至上」才會招至殺機。Connie的父親色膽包天,連女兒的同學也不放過,「揾食至上」可想而知。對比成人世界男女之事的下流猥褻,Connie與Eric在精神上的契合多於肉體,他們像是革命同志多於情侶,甚至為校內的少數族裔友人打抱不平。他們的感情要比成年人來得更高貴、更純潔。

「『殺人』本身並不可怕,坐牢才可怕」是《藍天白雲》的一句台詞。的確,人人皆潛藏著罪惡的種子,正如電影開場引用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yevsky,1821-1881)著作《卡拉馬佐夫兄弟》(The Brother Karamazov)的內文,罪犯與普通人其實無甚分別。畢竟以作惡為樂的人只屬極少數,絕大多數人作惡都不是出於自願。若論罪惡的深遠程度,政治哲學大師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5)所謂的「平庸之惡」當屬箇中的佼佼者。母親一直隱忍不發,直至遭女兒及女兒男友以皮帶勒頸才呼喊掙扎,Connie語帶不屑地嘲諷:「妳終於出聲嗱﹗」姑息只能養奸,變相是助紂為虐。香港於幾年間迅速崩壞,當權者自然責無旁貸;一眾既得利益者佔盡便宜之餘,對周遭事物竟視而不見。偶有個別人士反抗,不予援手也罷了,甚至還落井下石。一個人退一小步沒啥要緊;但七百萬人的社會裡人人都退一小步,就是七百萬步,此之謂「平庸之惡」。

劇情毫無懸念,Connie對「弒親」一事直認不諱。對比現實中某些人的行徑,她才是真正「抱著必死覺悟」。年青一代早已被上一代人活活生扼殺,在他們而言,社會才是最大的監牢,倒不如「引刀成一快」,反正坐牢與否已沒有太大分別。片名「藍天白雲」本身就是極大的反諷,猶如在獅子山上掛上「我要真普選」直幡,欲以「獅子山精神」來爭取「真普選」,簡直是痴人說夢話。當一個社會依靠剝削年輕一代的福祉來運轉與圖利,人們不禁要問:「這個社會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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