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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新蒲崗清明堂書店 — 風雅歷史的一頁傳承

2018/3/16 — 12:16

【文:Paco Chiu @ 漫讀香港書店 Read.HK 】

二月尾的一個閒日,新年尾聲歡暢猶在。工作瑣事仍多,尚幸補假未算太遲。記得過年前偏見書房老闆范兄興致盎然,要相約一訪新蒲崗新開張的英文書店「清明堂」(Bleak House Books)。只見網店官網已經就位,書店標誌及排板插圖甚為精美,電子書目也頗完備,惟四出打聽書店尚未正式開放,但可預約到址參觀。期盼已久,兩人有空,終於成行。



與新蒲崗的緣份是因書而起。自得悉水煮魚文化舉辦開放日兼售二手書,每年總有這麼一兩天留連在此。從中,認識了一些有熱誠的文學人和書友,亦得知也斯曾寫過〈新蒲崗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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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漉的新蒲崗的雨天
放工的時候工廠湧出人潮
……
雨透過報攤蓋著的透明膠布
敲打書籍
穿花衣的少女
避雨時讀一本四毫子小說
……

印象中,到訪新蒲崗時剛好都放晴,但雨粉彷彿透過詩句傳來;「狹小的報社」、「蒙塵的舊報」、「始終沒有動筆的小說」、「推銷他的舊書」、「壁上白色的字體剝落」,書香微醺,文雅細膩,為新蒲崗這個看似刻版的工廈區添上這麼一絲文藝感。「近年新蒲崗好像多了不少文藝景點呢。」范兄說。繼水煮魚的《字花》和香港文學書籍,如今又有清明堂的異地書緣,再來新蒲崗的時候,更感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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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過位於八達街的水煮魚文化,引頸以盼,終購得黃裕邦(Nicholas Wong)《天裂》及羅樂敏《而又彷彿》兩書,略帶匆忙地把詩集和二手書往背包裏放,二人急步前行,轉至隔鄰大廈,想趕及下午五時關店前好好訪一遍書店。電梯按鍵往上,「是來清明堂買書嗎?已有不少人來過了。」女保安說。打趣問她曾否到店一遊,「哎呀,都沒有時間讀書啦!」,她笑說。門打開,書店就在眼前直面而來。玻璃門微光照送,往內張望,書架整齊寬闊,窗外眺望新蒲崗景色想必一覽無遺。那些排列整齊的書,正等待每次新的造訪。

甫一開門,一位斯文男士趨前歡迎,金絲眼鏡流露一絲不苟的性情,握手的力度和微暖令人深刻,正是店主溫先生Albert。退下法律界火線,Albert遷回香港約一年左右,期間不時在愉景灣等地平價售書會友。去年11月始在現址著手打點書店事務,有時接受預約造訪,「現在星期六、日也可正式營業歡迎讀者了。」可以想像訪客漸多,圖書漸豐的情境。訪店之際,正值Albert清潔及登記新上架圖書,「隨便看!」接著就返回案頭繼續細心工作。如此雙軌並行,讓書本在虛擬和現實間不斷流轉。

漸屆四時許,日照轉暮,陽光輕柔灑落,映照在那排橙黃色的 penguin系列書封上,書店似泛著悅目的微金流光;座地燈明亮光潔,更感氣氛。如此下午風情,讓人舒適放鬆。春意微涼,空調送爽,Albert繼續專心工作;范兄坐在窗邊細心品書;金髮女店員一副眼鏡特別斯文知性,不時渡步店內把分散圖書上架,彼此腳步有時靠近,都是微笑示好。一位外國讀者訪店後似心情甚佳,用歡愉腔的英語道別祝好,女店員有禮回以再見。書店突然寧靜起來,是沉浸在書頁的時候了。

書架依牆而立,主題鮮明有緻,架上裝有亮燈映襯,分類標紙的一手英文正是辨別方向的最佳嚮導。認得一些名詞,趨左往前,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回憶錄各有零散單冊出售,價錢不過兩位數,書本厚實文字有力,不過在閱讀本人著作前,縱使未暇觀賞《黑暗對峙》(Darkest Hour),還是圖個方便也好奇別人眼中這位前英國首相是什麼樣子,於是選了Churchill by his contemporaries和The life and times of Winston Churchill,諸如其家世、交友情誼、政壇行跡等,讀此兩書應一目了然,都是耀目的人物剪影。

往上張望,歷史類書籍種類不少,從英譯《墨子》到毛澤東的傳記,數千年歷史就此寄於幾排書冊之間。熟悉史家所著的英文原本此刻終於得見,漢學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的The Fall of Imperial China(《大清帝國的衰亡》)、陳榮捷的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中國哲學讀本》)、《劍橋中國明代史》第二分冊等,平裝精裝封面裝幀都美都典雅,尋回昔日時光。不久禁不住一瞧旁邊書架,蔣彝(Chiang Yee)The Chinese Eye金黃色書脊熟悉不過,記得前年在灣仔碼頭「書式生活」書店偶爾覓得一冊,惟年月漸長,書頁釘裝些許鬆散,唯有放手最後卻被書友撿得收藏。如今重獲這本論中國畫藝的傑作,不應鬆手了。

如是者漫步繞過書店一圈,從《莎士比亞全集》,到賽珍珠(Pearl S. Buck)《大地》(The Good Earth)及她其他作品,想起要切實逛過書架,才識得C.P. Snow也曾大筆寫過卷軼浩繁的小說,才能好好感受一下經典和好書的識見與睿智,以及為首次見面,越洋而來的外文書感到驚喜。另一邊的兒童書只是匆匆瞥過,看著地上軟墊,小童坐在其上想必也是舒服自在。如此寬裕環境兼被群書簇擁,如此下午最是閒適。

架上那本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的Confucian China and Its Modern Fate(《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曾伴我走過一兩年,記得某年中大博群贈書得之,依稀記得是李歐梵教授所捐出,其後清減家中圖書,最終捐走。如今重見已無重購欲望,但其經典地位自不待言。Paperback泛著鮮紅就像當年西力東漸帝國夕陽的血脈,以儒學為統治思想的社會體系開始崩塌,新價值觀尚未開花結果深入民心,迷茫的真空無從填補,舊時月色的風雅隨後為戰爭及革命所掩埋。百年走過,消磨過不少初衷和期盼。

列文森這位漢學家費正清(J. K. Fairbank)的得意高足,有「莫扎特式的歷史學家」之美譽,上述論儒教一書才華洋溢;其另一著作Liang Chi Chao and the Mind of Modern China(《梁啓超與中國近代思想史》)則是才子研究才子,選題甚佳。惜因意外英年早逝,遺下以其命名的「列文森中國研究最佳著作獎」——美國漢學界其中一個最高殊榮獎項,繼續流芳。

翻開此書首頁,竟見蘇基朗教授的名字,緣份就是如此。細問Albert,原來此書和店內不少歷史書籍都是蘇教授所捐,難怪精品不少。當年入學,蘇教授仍任職中大歷史系,雖未正式修過其中國法制史課,但仍有幸在導師制下任其指導學生,解答大學迎新兼人生疑難,得見其友善親和及遇事機智,獲益不少。蘇教授後來轉至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工作。更有緣者,Albert的太太原來於科大任教,更是蘇教授的同事,才促成好書流轉,以至到了眼前。

有此驚喜更感興奮,繼而找來更多書翻看有否簽名碰個運氣。不一會竟發現香港大學前校長兼史家王賡武教授的Divided China: Preparing for Reunification 883-947(《五代時期北方中國的權力結構》),此書原為王教授的博士論文,2007年新版,殘唐五代的風景和政治角力躍然紙上。更幸運者,此書更是王教授簽予蘇教授,是學人間的傳承與交往。愛不釋手姑且問價,「這本書呢,要貴一點。」Albert說。縱比我手上其他書略貴,於我而言卻是合理值得。

「嘿,想不到做書店比律師更難!」Albert幽默笑說。由以往唇搶舌劍到現在親力親為,書店有此整齊面貌,都是努力、用心和認真使然。水煮魚文化將辦新蒲崗地文藝遊祭,清明堂也是行程一站,屆時將有更多書店知音吧。想起重訪之時,未必再值下午,窗外風景和訪書時光總在過渡,唯有把書帶走,收藏記憶。

臨行,我跟范兄都各有收穫。忽發奇想,詢問「清明堂」名字由來,「我中文不太好,清明,是中國的節日,傳統就是要向先人表示崇敬之心和紀念,其實這個名字也跟蘇教授有很大關係,因為蘇教授精於法制史,就想向他請教,可用甚麼字詞表達對傳統文化優良之處的尊敬。」Albert謙虛地說。如是者就有了這典雅書店、藏書及她的名字。

對傳統的敬意和溫情都俱備了,清明堂想必也繼續釀著書香、釀著那文化風尚。即使舊區變貌,文藝沉寂淡然,也許尚有一種溫柔的期盼:

在舊報壓得半頹的架子下
我們最後一次
在紙堆間拆一些信
希望拆出一首詩。

風雅和詩書原來未輟,就在新蒲崗的水泥地上,那些書架上,覓回那本心儀的書,好好地讀一遍。
 

原文將載於facebook專頁:「漫讀香港書店Read.HK

新蒲崗地文藝遊祭報名:https://goo.gl/forms/OlO39ikEsQEwcKu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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