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訪荔枝角發條貓 — 小書店的溫柔夜色

2018/1/18 — 18:42

【文:Paco Chiu】

作者按:本文記一間在荔枝角開業的獨立書店「發條貓」,寧靜怡人,自成一角。在那裏有書,有夜話,有閒適的夜晚。但書店將在不久遷到牛頭角,星期六(20/1)會在現址開放特賣,可能是荔枝角店最後一次開放。

夜幕將垂,來到了荔枝角。工廈處處,下班回家的人流漸多。步出地鐵站,朝著青山道人潮相反方向,訪一間晚上才開放的書店。對「發條貓」慕名已久,只開周四周六。聽聞書店甚有個性,有書有唱片有音樂,藍調伴以書冊,頗有情趣。私訊其臉書專頁,店主說周六才在,今天由好友坐陣。但早已急不及待,逕自走訪,要躲進寧靜又舒適的小書房,好避開都市繁囂。

廣告

樓層大堂燈光明亮,略嫌太靜。店主好友開鎖引路,大單位間隔成一個個小房間,每間都盛載著有心人想在這城市裏成就什麼的夢。房外放著醒目的書店貓標誌,貓尾配以發條,帶一種機巧式的可愛。打開房門,物事雖多卻不淩亂。書房有辦公室的整潔簇新,但沒有它的拘束感,加上書架唱片堆和沙發,具個性的陳列佈置,就像文化人有格調的獨立工作室。

書店幾個書架各有特色,雖不算大,書也不算多,但耐看的是品味。不少書雖可在其他店碰上,但經店主精心購置擺位,風格盡現。書種包覽文學、電影和音樂,我雖不太熟悉後兩者,仍覺店主選書有其美處。也許重要的道理是——藏書不用多,少也可很美。這也是店主識見使然了。
店主好友斯文有禮,邊工作邊跟我傾談,就只怕打擾他事務。聊到現在年青人難上流,也沒有太多心力追尋所想,所以更樂見他倆共營書店,有這麼一個空間讓人聊書聽音樂閱讀,沉澱自己。店主好友也自創了一個酒品牌,是有夢想的人。能找到志趣相投的同路人,實值慶幸。

廣告

談著談著步出書店平台,在密不透風的都市間隔中,竟覺這空間也算得上大,旁邊幾個取自本地離島舊酒廠的酒桶,別有風味。抬頭就是漆黑的夜空,那晚無星,但有心存夢想的人,令這低調的書房變得耀眼。臨行前買了數本書,「你一定同店主好啱傾,」就帶著這份期待,接下來的周六再訪書店。

再訪書店,終得見店主Mr. Yellow。已屆黃昏六時,但他仍精神飽滿,文質彬彬又好客,也像是個會在晚上邊聽音樂邊筆耕的夜貓子。領我入店後他邊泡一杯茶,邊談「發條貓」名稱由來,好像就是村上春樹的《發條鳥年代記》加他自己對貓的偏愛。說來「發條貓」也會令人想到著名反烏托邦小說「發條橙」,文字有趣之處實在太多了,這種語帶相關的妙名,多數是文人的妙筆生花。

適逢一位女書友來訪,是熟客了,Mr. Yellow細心取出為她預留的韓炳哲《倦怠社會》。此書原為德文,自己也剛巧讀過,書中曾提到阿倫特(Hannah Arendt)的《人的境況》(The Human Condition)一書 ,碰巧從前在讀書會讀過了。書中大意指現代社會節奏急速,但推動人們增強效率的誘因不再單純來自外界,反而是人心對自我的期許甚至是強迫,尤如免疫系統病變攻伐自身。如何追求阿倫特所說的「積極生活」(vita active),如何放慢腳步思考自己想要什麼,成為不少人內心迫切面對的問題。沒有答案,聽著說著,從書店播放的日文歌,談到香港文學,又拿出剛入手的丘世文新版《周日床上》傳閱把玩,將之與阿寬《小男人周記》胡扯比較,又是一個興味盎然的文化之夜。

因視力關係,女書友C要將眼睛貼近書本,方看得清文字。她自小已酷愛閱讀,但家住南區,附近苦無書店,難得與「發條貓」相熟,有Mr. Yellow為她搜書。有一本書在某處等一個人,也是種幸福。禁不住問Mr. Yellow書店經營情況,他卻說能維持多賴C等熟客支持。在我看來,Mr. Yellow與他們的關係,早已超越老闆和客人,有點知己的味道了。

若問貿然開了書店是否傻事,「就是想開啊,就開了一間書店。」要平衡收支數字,總需投放心力。那時自己剛離開報館,深感在工作中總有些問題解決不了,硬著頭皮,最終做了逃兵。不管太多,只想抽離一下好好散步買書找人談天,從前也有個開書店的夢,但沒勇氣付諸實行。空談和實務的差距,愈加令人不甘自責。於是自然就佩服Mr. Yellow的毅力,「有些東西,無論怎樣也要去試。」他指著書架下層陳列著的獨立雜誌《DUKBAK》,原來從編輯到設計,均為一人包辦。書封用螢光顏料寫了個「夢」字,「也算是個實驗。」雖未得見作者,但從書冊已可感受到其熱誠。於是這晚過後,就像沒了抱怨的藉口,只是行動與否的問題。相信文字的力量,默默耕耘,是對文化價值無條件的信仰。

夜已漸深, C要乘車回家,但匆匆的來,卻沒有搜尋回程交通,自己也正巧要走,就順道與她步行至巴士站,途中又可再談一陣子書。是書本的力量,驅使人和人的相遇。

在「發條貓」曾與不少素未謀面的好書相遇,如身兼傳媒人和鐘錶鑒賞家的佘宗明,所著的小說《木衛二》,靛藍書封養眼,文字更如鐘錶般精緻。雖後來以特價書方式購得,但Mr. Yellow仍說「幸好你買了此書,很好啊。」愛書如此。又如石川達三的《最後共和國》,是我首本接觸的日本反烏托邦小說。有三三書房和志文出版社兩個版本。笑問Mr. Yellow那個譯本較好,「志文出版社吧」,但我卻選了三三書房的,可能是志文設計的書封比較常見,想來點不一樣的吧?其餘如姚克譯的《推銷員之死》今日世界版、廖偉棠等的《貓地方志》,均一時佳作。

印象難忘的,卻是攝影記者葉漢華所著的《街貓》,敏銳的鏡頭和耐心的守候,一隻隻街貓的身影躍然紙上,有的惹人憐愛、有的自得其樂,但更多的是生存的艱困和環境的不仁。這書我借了一次閱畢,終忍不住買下。難忘那些曾受傷或已逝去的街貓,更多的是文字真可感人。如果書店和文字可通往抒情,這本書正正觸動著這份感覺。

其餘不同的書籍,安放在書架各處,加上Mr. Yellow的私人珍藏書架,不易覓得的民國和香港文學著作,是時代的見證。眾聲看似喧嘩,卻是難得和諧。

常跟Mr. Yellow談到買書和炒書的問題。書痴如我,有時不介意用貴價購得心頭好,卻覺得如別人動輒低買高賣,瞬即將書轉售賺錢,內心總覺有些異樣。我的想法也跟Mr. Yellow相近。於是每次見面,總離不開這話題。例如我倆都是面書二手書交易群組成員,有時看見別人開高價售書,自己總有些想法,但他也說就當作考察市場,摸索人們的價值觀,然後談到最後,我們都沒有結論。是舊書理應價值如此,還是根本被人托市?這是值得不斷對話的問題吧。

黃碧雲的《其後》,在「發條貓」索價也算不菲,因Mr. Yellow不希望此書價格留有水位被炒起,而由衷希望書迷真可自藏。定價是貴了一點嗎?也許都是出自愛書惜書之心。

離開書店,也有緣跟Mr. Yellow重逢。有次在街上看書碰巧遇到他,他卻說我不應在街上閒逛,要擺脫失業好好找份工作。又有一次,他跟一些攝影朋友在PMQ聯辦書展,我興致勃勃前往,買了本《字花》。出奇地,他帶來的書與相片、跟一些文青種植的可愛仙人掌異常匹配。跟Mr. Yellow仔細端詳著影廊內那台古雅的留聲機,他笑說有點感興趣,這跟「發條貓」的氣氛也蠻相配的吧。

相隔半年,跟兩位相識多年的友人夜訪「發條貓」,Mr. Yellow欣然泡茶。隨意安坐,從來都不喜深究茶名,只喝到一口好客和真誠味道。就這樣跟談書、談書店和藏書朋友的逸事,好不享受。又談到寫作和電影問題,漸漸就討論為何現在網絡書寫盛行,卻偏要出版實體書,當中有何非做不可的價值和理由。「當你看到前輩們的成就,你就覺得有些是難以超越的」。Mr. Yellow從前也跟友人辦過雜誌,但嘗試過後就想尋找突破,挑戰不同的東西。就像辦書店,可能也只是他追尋路上的過渡,如有天他若不辦「發條貓」了,又想嘗試新的東西。就像書店、藏書與人們共處的時刻,散聚有時,到了某時某刻,不自覺就站在新的立足點。

談到最後,Mr. Yellow拿出一本他有份撰文的書,打算三人三本,看來想大家滿載而歸,我們卻覺這禮物有點貴重,最終只拿了我自己的一本。物輕情義重。他雖不願題字,但為書輕輕寫了日期紀念。

又過了稍長一段日子,女書友C告知發條貓搬遷消息,些許突然,就在月初的一晚重訪書店。夜色和沙發上的悠閒依然。一對情侶夜訪書店,輕聲細語好不溫韾。稍後又只有我跟Mr. Yellow二人相鄰而坐閒談。「新店將會搬到牛頭角,不過應該不做新書了,舊書也許會放一些在新店吧。」利潤不多,營運模式有待重探,就像Mr. Yellow之前的思路——要嘗試一些新的事物和定位。可能是最後一次在荔枝角這小書房了,沒有特別的不捨,卻是熟悉自在。

「這天可能是荔枝角店最後開放的一天了。」慶幸這天有來。「那天如果真的關店,要告訴我啊。」「呵,應該不會叫所有人齊齊來farewell這樣子,就靜靜地結束吧。」這也是Mr. Yellow的風格吧。臨別,挑了小思老師《不遷》、鍾玲《赤足在草地上》、《陳克華極短篇》、鯨向海《犄角》等書。計算機按鍵聲音清脆,隨即他遞上書本,「這本《犄角》就送給你吧。」正開口要拒絕,「有折扣嘛,算起來差不多的。」於是又是一陣子互相禮讓,終於都將書收了。「謝謝你啊,也算是把書清一清。」其實豈是清書,只是買一種閒適的感覺和自我良好的品味罷。

「如果20/1(六)晚上來個特賣,大家願意來買書,減輕我們負重嗎?」原來還有一次重聚時刻。「發條貓」也許終有一天會轉型或淡出,也許將來各自都在新路上走著,但聚過了,書看過了,店開過了,那些書店片段和夜色都是溫柔的。

 

原文載於作者FB專頁「漫讀香港書店 Read.HK

作者簡介:修讀歷史,喜歡逛不同的書店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