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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林奕華的新戲《聊齋 Why We Chat 》(之四)

2018/5/22 — 11:11

《聊齋》劇照 (「非常林奕華」FB專頁圖片)

《聊齋》劇照 (「非常林奕華」FB專頁圖片)

5/6在香港銅鑼灣誠品書店談林奕華的新戲『聊齋Why We Chat』(之四)

我年輕的時候讀到葉公超先生講的一句名言,當時大受感動。他描述魯迅,是用英文講的,他說“He can’t even get along with himself.” 他連跟自己都相處不來。當時我覺得用這句話來形容魯迅的孤僻彆扭,太精到了吧!但是年紀大了以後有不一樣的體會,發現年輕時沒有想到的另一個面向,葉公超說魯迅不能和自己相處,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夠好好和自己相處呢?

我們今天將大部分的知識與智慧都專注用在“如何跟別人相處”上,也就往往忘了要問要想,其實最需要教自己,因為沒有人能教你的,是 “如何和自己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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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相處的基本條件,應該是先要有勇氣承認:和自己相處沒那麽容易。我小時候非常喜歡一位好萊塢明星叫Greta Garbo(葛麗泰·嘉寶)。會喜歡她不完全是因爲她在銀幕上的有多麽的光鮮亮麗,而是因爲她在銀幕下留下的故事,尤其是她的口頭禪。她不管走到哪裡,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包括當時頂級的男主角和導演,只要一下了戲,她掛在口頭上最常說的,是“Please leave me alone.”她就是要一個人,她要他的孤獨。我經常想,經常好奇,什麽樣的生命,或說什麽樣的生命力量,可以像嘉寶這樣,成了明星,周圍每個人都希望能靠近她,她內在的最大衝動和願望卻只是想一個人待著。

今天,我們有多少人有這種性格,更別提這種能力being alone?那是今天非常稀有的情境,因為整個環境基本上是設定要盡量保護你讓你alone。從這個角度,我看林奕華的《聊齋Why We Chat》時,每每忍不住笑出來,但每次笑的時候必然背後發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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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林奕華這齣戲,一個深刻的感覺是:人到底在怕什麽?爲什麽不敢一個人?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絕大部分的故事,人之所以會遇到妖、狐、鬼,以及各種奇怪的事情,都是因爲“自己一個人”,深夜裡沒有其他人在旁邊。因而從隱喻的角度看,當下我們大部分的人都失去了一種生命的冒險勇氣,因而就失去了相應的機會,讓自己離開互動聊天群組,讓自己真正一個人,不跟任何人聊天,不說那些打發時間沒有意義的話,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當只有自己可以依賴,只能和自己相處,只能省視自己,你敢嗎?古時的用語說「百無聊賴」,沒有別的可以依賴、可以消遣時,我們就找人「聊」,找到人把自己賴上去,逃避獨處、逃避面對自己。林奕華要問:我們可以一直這樣把自己賴給別人呢?老是不願獨處對自己負責,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這種人所組成的,又會是什麼樣的社會?這也是我經常忍不住要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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