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重看《被奪走的十二年》

2017/7/17 — 15:27

種植園內黑奴們一字排開、呆滯地聽取白人的「教導」;他們晚上所住的、仿似睡意深沉的房間中(如果可以稱之為房間),卻瀰漫著不安、壓抑的氣氛(當中一位女奴也忍不住要解決自己的生理需要)。《被奪走的十二年》開場數分鐘,盡量地被收起了對白、有著沉默之感,它沒有急於展現那些表面上的殘酷壓迫,而是以此「沉默」,放大了黑奴們無助、孤獨的聲音。

電影《被奪走的十二年》接著才開始介紹主角的身世——小提琴演奏家Solomon(Chiwetel Ejiofor飾演)本是有著幸福美滿家庭的自由人,但被人所騙所綁架所賣,一覺醒來便成了黑奴,連名字也被莫名地改為Platt;於是,Platt跟我們一樣,由此進入到這個相對陌生的世界中。《被奪走的十二年》有著這種類似主觀觀察的角度,帶著觀眾一起去感受眼前無盡的煎熬,可它有時又把觀眾置於一角,令我們只能眼睜睜地旁觀Platt和黑奴們的遭遇,無法出手相救。

在片中,當Platt受到白人惡霸的凌虐之後,雖有另外的白人趕走了惡霸,但Platt的脖子仍被一直套著繩子吊在樹上(就像他之前所見的「奇異的果實」——慘遭吊刑的黑人那般)。他僅能奮力地踮起腳尖儘量踩到泥地,以保存性命;可周圍的黑奴來來去去,像視若無睹,繼續正常地工作、生活,連小孩也在一旁繼續地嬉戲(只有黑人女僕走過來慌張地給Platt遞上了水,但沒有幫手解開繩索)。時間由白天至黃昏,這幕形成了對生命漠視行為的諷刺,也使到旁觀的觀眾像周圍的黑奴一樣,無能為力。命運不由得自己去控制,如此的讓我們脫離主觀角度的旁觀視覺,正相應了當時黑奴的處境——沒有了所謂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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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奪走的十二年》電影劇照

《被奪走的十二年》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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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長鏡頭於電影《被奪走的十二年》內的運用,強化了它對「殘酷」的表達意圖。除卻上述主角被吊的一幕,女奴Patsey(由Lupita Nyong'o飾演,她因此角色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被鞭笞的段落,以五分多鐘的長鏡頭,更令我們能身臨其境般地體會到Patsey所受的皮開肉綻之苦。主角Solomon/Platt從剛失去自由時,在囚室遭受白人要他放棄作為「人」的尊嚴的鞭打,到他被吊、再之後要被逼手拿鞭子,抽到自己同類——Patsey血水四濺的三次「行刑」,正一步步地加重了對這位黑奴的「處罰」力道。他第一次的受虐,如更多是受到肉體上的痛苦,那他無奈地抽打Patsey的那段,則遭到更強烈的精神上折磨,是真正的痛在她身,也痛在他心。

美國的黑奴們於影片中的年代,只作為商品、作為莊園/種植場主人的財產,被剝奪了作為「人」的權利或抹去了「人」的屬性。可《被奪走的十二年》透過Patsey這個角色——這個表面上像棉花採摘機器、又在被強迫給奴隸主跳舞助興時仿佛不知羞恥地享受其中、甚至被主人當成是洩慾工具並不作反抗,然而內心卻知道屈辱、暗地裏請求Solomon幫她沉入湖底,又忍不住自己身上的臭味、想清洗掉被主人侵犯後所留的骯髒,冒險走出去只為了獲得一塊香皂的角色,去讓觀眾更深刻感受到黑奴們還存在的人性。相反,故事裏的很多白人角色,手段殘忍地懲罰黑奴,可謂滅絕人性,比起他們沒有當成「人」的黑奴們,更難稱得上是「人」。

而本身是自由身、卻淪落為黑奴的主角Solomon,成為了一個「中間介入者」,並反映了整個故事不想只站於一方的立場。像白人中也有奴隸主Ford先生(由Benedict Cumberbatch飾演),或是木匠Bass先生(由Brad Pitt飾演)這樣的好人;黑人中也有像見著主角被吊,但不出手相救的冷漠者。表面冷酷無情的奴隸主Epps(由Michael Fassbender飾演),對自己的「財產」動了心,產生了掙扎的思想;白人監工對主角Platt的聰明才智,產生了恐懼,怕他取代了其地位;或是Epps的妻子妒忌黑人女奴更能得到丈夫的寵愛,而產生了憂慮……影片中的黑人群體有著負面的想法、情緒,可白人們亦不例外,那仿似是被隔開的平靜大宅內,其實是杯弓蛇影的地方,不容得你無憂、心安地過活。

由此,我們也看出了一種人性的罪惡——虛偽,甚至白人們會把自己隱藏著的困惑、擔憂,轉化為對黑奴們的打壓、報復:像奴隸主Epps對著他昔日所愛的「財產」Patsey猛烈、無情地抽打,除了要在自己的妻子面前逞強外,也是將心內對Patsey的情感掙扎,換了另一個殘暴的形式,外化表現出來。《羅馬書13:9》上說到「愛人如己」,愛的平等實現了人人平等,可手拿《聖經》的Epps卻偷換概念,虛偽地借用《路加福音12:47》("That servant who knows his master’s will but does not get ready or follow his instructions will be beaten with many blows"),來當作自己奴役別人的托詞;連看似良心未泯的Ford先生,也只是披著清聖或有宗教信仰的外衣,他依然參與奴隸的購買,間接地拆散了別人的家庭。

《被奪走的十二年》電影劇照

《被奪走的十二年》電影劇照

《聖經》中的《出埃及記》講述了摩西帶領希伯來人離開古埃及的故事,而此電影的主角Solomon,也如摩西一樣嘗過自由與被尊重的滋味。他之後的淪落,像摩西的被迫逃亡,摩西四十年的牧畜生涯,把其磨成了謙和、不再「鋒利」的人;被困多時的Solomon亦不斷失去對未來的期待,將Ford先生送給他的,仿如其精神支柱的小提琴也拆碎掉。曾經堅強的Solomon在老農夫葬禮上接近失控般地痛苦演唱,代表其心中的那道防線已快崩潰,可之後再度遭受精神打擊的他,並未完全絕望,而木匠Bass先生的現身和打救,則好比上帝對摩西的幫助。本片於快到結尾的一段,忽然又回到開場般的沉默狀態,那樹、那風、那熟悉的蟲鳴聲,化釋了痛苦,也讓我們更專注於Solomon對自由遠方的仰望,或是他有點像打破第四面墻(fourth wall)的、凝望著仍有自由的你的眼神。

本片主角Solomon,最終並未如摩西拯救以色列人一樣,拯救了當時與他一起受苦的黑奴,甚至連遭到毒打的Patsey,他都不能去相救。這個故事沒有出現一場跟奴隸主轟轟烈烈的集體式反抗搏鬥,也沒有驚心動魄的逃脫橋段,即管我亦承認電影的結尾不夠深刻,或是大團圓的結局太過套路化,但此相較衝擊感不大的尾段,以及整部電影所呈現的沉穩之感覺,更好地還原了原著作者,那非將自己的經歷,變為壯烈之受難曲般的書寫本意。政治正確的《被奪走的十二年》,像棉花外表的平實,它以一個普通人的真實遭遇,卻揭示了一整段歷史的荒謬,讓這平平無奇的棉花背後之奴役往事,依然能夠令人心痛,且也提醒了觀眾,現在所擁有的自由之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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