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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文本筆記:《你的名字》

2016/11/22 — 16:34

《你的名字。》宣傳照

《你的名字。》宣傳照

《你的名字》最浪漫的地方是瀧與三葉拼命地要記住對方的名字,最後還是忘記了。重要嗎﹖我們要記住的,不是一個名字,而且這個名字給我們的意義。記住了,我們才可能幸福—就算瀧與三葉忘記了彼此的名字,也在同一個時空裡相遇了。也許,就算福島事件最後被淡忘,只要記住事件對日本現在的意義,幸福還是可能的。

前言

如果純粹以穿越、科幻或愛情作品的角度看新海誠的《你的名字》,其實不算上乘。日本有過不少類似的電影作品,例如《藉着雨點說愛你》也是穿越,感動更勝《你》,就算後者多了交換身分的元素也略為遜色。然而,《你的名字》背後有着不少新海誠對日本地震的關懷,將這《你》帶到另一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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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海城曾表明作品受福島地震影響,而類似的意象充斥着整部電影—彗星一分為二(與核發電原理吻合)、災難後的廢墟、市郊與城市關係等等,我們很難不從這角度來解讀電影。我不認為他是藉災難來講愛情,倒過來我認為他是藉一個科幻的愛情故事來討論如何處理災難記憶被遺忘的情緒。

這樣會過度詮釋《你的名字》嗎﹖相對於過度詮釋,我更怕過度簡化。我們就來一場另類解讀,從另一個角度看這部出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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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因為不會走直線的時間,瀧最後才會重遇三葉

先由結局說起—當立花瀧與宮水三葉已經活在美好的東京,為何他們還是記掛住一個人與一個地方﹖

《你的名字》的其中一個重點是反駁時間的線性理解,我認為這是整部電影的鑰匙。電影對時間性質的解釋由結繩的意象說起,結繩乃「宮水神社」的重要技能,象徵時間的流動、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代表了人與神之間的關係。根據婆婆宮水一葉的解釋,「產靈」是包含萬物一切連結的宗教概念,但底蘊有點像「緣份」。結繩是複雜的手藝,編織過程各股繩合合分分、進進退退、扭曲與斷裂、還原與連接,並不是機械式的向前直走。如果結繩象徵時間流動,那麼這種時間並非直線行走。在現代的都市裡,時間永遠也畢直地向前急促奔走,進步與發展是不容否定的目標,正如男主角瀧最後也得找工作、瀧心儀過的學姊奧寺美紀說「要幸福啊」時展示了婚戒,列車有秩序地向前奔走,這就是直線的時間觀念。

瀧活在的城市與三葉活在的鄉村有着迴異的時間觀,而不少住在鄉村的人都嚮往都市生活,所以三葉的同學看不起參與神社儀式的三葉,也嚮往東京的咖啡室。不過,忘記是發展的副產品,而發展本身不能讓人生完滿,所以瀧與三葉才會在失去記憶後互相記掛。

與其說《你的名字》是穿越,不如說是在時間線上不停跳躍,除了互換身分外,最後瀧與三葉的意識共處同一個時空。同理,二人的回憶建立也不是線性的,一切都在打破都市的時間觀念。

二、時間在日本古代宗教裡是循環的,這就是神社的意義

非線性的時間是整部電影的鑰匙,這正是「宮水神社」在故事的意義。繩文文化(公元前12000年至公元前300年)以降的日本傳統信仰皆有一個重要的特質—死後必會重生,生死不過是一個循環。在這種宗教觀念裡,人死後會被送到另一個世界,那裡可能不是什麼天堂,只是平實的另一個世界,而在那裡的人最終也會轉世回來。

「宮水神社」以至日本傳統宗教在《你的名字》擔當着重要的角色,間接以生死循環的時間觀反駁線性的時間觀。因為穿越的題材近年成為大熱,因此很少人會將瀧與三葉的第一次會面視為生與死之間的會面。湖上的山坡是圓形的,兩個相愛的人差點兒擦身而過,但最後也在這個生死循環上相遇。他們相遇的循環中心,正是「宮水神社」的御神體,也是電影的主軸。

從這個角度看《你的名字》,瀧與三葉的故事既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也是生與死的接觸,亦是現在與過去的相認。如果瀧選擇跟隨時代社會的發展觀,他大可以放下心裡牽掛,找一份好工作、結婚對象,追尋都市人的幸福,但這不是新海誠心目中的人生,更不符合日本的傳統,所以瀧才會一直在尋找一個人、一個地方。

三、與過去相認吧!瀧與三葉才能望穿鏡子!

「你是誰﹖」是另一個貫穿《你的名字》的句子。

瀧與三葉不時照鏡,既是認識調轉身分後的「自己」,也是跟身處另一個時空的對方溝通(例如在面上寫字)。這些設計開放了很多閱讀可能性,其中一個我認為最有意思的可能性是過去、現在與未來是一體的,只等待我們去相認。

口嚼酒是將自己的半身放附給神,因此瀧最後喝下三葉製的口嚼酒成為二人重遇的通道,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從愛情故事的解讀,我們可以說是跟隨柏拉圖在《饗宴篇(Symposlum) 》提及的希臘神話—人類原本是兩個頭、兩雙手與兩雙腿的,是天神將人類強行分開,於是我們都在尋找被分開的另一半。如果愛情的本質如此,《你的名字》裡讓瀧完滿的另一半不就是過去嗎﹖

照鏡,對調轉身分對瀧來說是認識過去(了解到三年前失落的鄉村與傳統的宗教哲學),三葉則是在探知一直嚮往的未來(咖啡室的美好與兼職的痛苦);漸漸地,他們照鏡時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看不到的對方(三葉在照鏡時流淚);與過去相認後,他們最終可以在列車上看到彼此,隔着的是列車門上的玻璃,彷彿看穿了鏡。

順帶一提,婆婆原本覺得三葉太年輕不會懂得結繩的意義,但三葉對着鏡子哭時,正正是將繩結在自己的髮上。最後她從瀧接過手繩,束在自己的頭髮上也是這個意思。
最後瀧與三葉改變了歷史,本應死掉的三葉在東京與瀧重遇卻相忘,「過去」與「現在」活在同一個時空,才能擁有幸福的未來。其實新海誠想表達的意思是:只要努力記住,過去也可以活於現在啊!

四、歷史的意義是什麼﹖手繩是歷史的救生繩

如何與過去相認﹖三葉第一次到東京尋找瀧,瀧在這次早了三年的相遇中無法認出她,但留下了手繩。歷史不是冷冰冰的事件,沒有當下的關懷就不能對歷史(或過去)產生關懷,一切也只是過眼雲煙。沒有身分調亂的奇遇,瀧的手繩就永遠只會是沒有意義的飾物,命運的邂逅則淪為注定被遺忘的會面。

我們無法記住每一段過去發生的事,因為過去只能在當下產生意義。換句話說,歷史的意義正等待仍活着的我們來發掘。瀧知道手繩的來歷,明白原來三葉早就跑到東京找他,這並不是「記起了」,而是他對三葉的想念與讓他與三年前的邂逅扣連。將過去與當下連結,歷史的意義就可以被拯救了。

人類學之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很喜愛日本,他的《月的另一面:一位人類學家的日本觀察》提及過日本傳統文化會將神話視為歷史。從現代重視客觀的歷史觀來看這是荒謬的看法,但如果視歷史的意義為與過去與當下的連結,這就是宗教、傳統存在的原因吧﹖《你的名字》裡的神社、傳統及宗教概念成為主軸,並不是純粹的背景設計,我深信這安排是新海誠重新發掘歷史/過去意義所在的答案。

最後瀧找工作時經過的街道有彗星墜落事件八週年的報導,但街上每一個人都似乎漠不關心,就只有瀧在閱讀事件的資料。最後彗星墜落事件成為沒有構成災害的「奇蹟」,靜稍稍的被寫進歷史。瀧拯救的其實不只糸守町,還有糸守町的歷史(還有他為糸守町畫的畫,也是重要的歷史編寫的一部份)。

五、歷史是重複的,這是第N個彗星吧﹖

《你的名字》故事發展到下半部,瀧在御神體發現原來原來糸守町的湖也是因為殞石墜落而成的—這次彗星一分為二只是在重演歷史。有趣的是,觀眾認為故事裡最獨特的事件其實也不是單一事件,例如彗星只是重訪糸守町,而身分調亂原來是宮水家的神力,三葉的母親與婆婆也試過。

歷史是不斷重複的,歷史與現在的扣連也不是獨特的,我們稱之為「傳統」。

六、因為認同傳統,三葉的父親才能拯救糸守町

三葉跌跌踫踫的走到父親的辦公室,請求父親疏散村民。《你》沒有交代他們的對話,但結果她父親的確以演習的名義讓居民到上山的學校去,成功保護村民。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因為第一次瀧以三葉的身驅去請求他配合,他知道眼前的三葉不是自己的女兒;這次他再次看到女兒,才知道神社的力量是真確的,過身的妻子的確有着神力,因此選擇相信。他當初就是不相信神社的力量才會選擇離開神社從政,擁抱現代的「發展」。

最重要的是,傳統不單是一種宗教信仰,也不是單純的儀式。宮水俊樹因為相信了傳統,才會相信女兒說的話。傳統牽動的是一個人際網絡,有愛情也有親情。

最後拯救糸守町的不只是瀧與三葉,還有願意相信傳統的宮水俊樹。

一至六、遺忘了什麼,但記住了什麼﹖

從一至六看,為什麼我說了解《你的名字》離不開對「三一一地震」的關懷﹖

一、時間不只是畢直地往前走的,福島事件發生有五年了,日本人大概也漸漸地遺忘,剩下的就是每年一次例行的「周年悼念」,每一個人只會盯着未來。我們真的可以放下過去嗎﹖瀧心裡總在尋找一個人、一個地方,未有找到時感到無比的不安份;「一個人」可會是地震中的逝者﹖「一個地方」又會不會是被棄置的福島﹖忘記是發展的副作用,但發展不能完滿人生—遺棄福島記憶的日本能夠幸福嗎﹖

二、時間是循環的,所以瀧才可以與三葉在御神體的循環相遇。生與死也是一個循環,我們不可能在向前奔跑時就忘記過去、忘記離開了的人。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寫得直接—「死不是生的對立形式,而是它的一部份。」冷冰冰的發展觀讓我們不再重視傳統精神,正如糸守町裡的年輕人會認為口嚼酒的傳統老土,只會嚮往東京的咖啡。放下傳統,人生就不可能完滿了。除了宗教與傳統還有什麼﹖最後拯救糸守町的還有願意留在家鄉的勅使,守望相助、犧牲自我的古老精神。

三、過去是現在的一部份,如果我們不能與過去相認,「我」就不可能再完整。「你是誰﹖」沒有正視每一寸過去,我們又怎可能理解自己的身分﹖福島事件漸漸成為日本的禁忌,福島成為一個被荒廢的禁區,日本人不敢再提及地震的餘害,每一個人只希望日本可以向前不停地走,這樣五年前的災害後遺就可以被擺脫.....我認為新海誠要反駁的是這種心態。

四、過去不只是客觀事件,要透過當下的關懷才能產生意義。要與過去相認,不只是要將福島事件寫進歷史書,也不只是要「周年悼念」,而是扣緊當下的關懷,重新了解福島為日本帶來什麼,包括希望與傷害。

五、福島事件不會是日本歷史裡唯一一次災難,一九九五年有過「阪神大地震」,「三一一地震」與「阪神」之間也有過「新潟縣中越沖地震」,而未來也不能肯定三一一地震會是最後的災害。如果每一次災難後也不願面對創傷,人類有可能坦誠地面對未來嗎﹖真的可以擁有令人幸福的發展嗎﹖

六、回歸基本,也許傳統文化、宗教與哲學是最有效的救贖良方。最近讀梅原猛的《日本的森林哲學》,發覺日本開始出現類似的呼聲。瀧在三葉的身體領悟到「產靈」的意義,其實他在尋找三葉到拯救糸守町的過程中也在實踐傳統的智慧。如果我們認為《你的名字》是感人的故事,我們就不可能不認同日本的傳統精神。再者,傳統能牽動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讓社會再次變得溫暖。

《你的名字》最浪漫的地方是瀧與三葉拼命地要記住對方的名字,最後還是忘記了。重要嗎﹖我們要記住的,不是一個名字,而且這個名字給我們的意義。記住了,我們才可能幸福—就算瀧與三葉忘記了彼此的名字,也在同一個時空裡相遇了。也許,就算福島事件最後被淡忘,只要記住事件對日本現在的意義,幸福還是可能的。

後記

「三一一地震」對日本人的創傷很大,這大概是香港觀眾難以想像的。地震啟發了不少創作人,例如村上春樹就寫了《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想表達的也是如何梳理災難為日本人帶來的創傷。

什麼是災難的歷史﹖不單是一個發生的過程、死亡的人數與曾經出現過的傷痛。每一個受難者也懷着未完成的心願死去,但這些心願沒有被寫進歷史裡。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些未圓的夢嗎﹖我們可以視而不見嗎﹖如果活在當下的我們不去了解這些將會被忘記的故事,歷史就會失去人類的溫度。我相信《你的名字》不單是一個愛情故事,也有着留住歷史溫度的使命。

有好些中文報導只說新海誠這次不寫慘情結局是受「三一一地震」影響,我相信那是因為記者錯問了問題。優秀的作品會有嚴謹的結局,有清晰的脈絡與主線,不像那些香港三、四流電視劇般預定拍兩個結局,彷彿結局與其他細節毫無關係。記者只懂拿結局與新海誠以往的作品比較,並不會去看這次他怎樣詮釋距離與時間,也不探知整部作品的結構與關懷,我認為這是非常可惜的事。他受地震的啟發,遍佈整部作品。

我不是說地震是新海誠創作《你的名字》的唯一原因,也不認為他一心藉一個科幻愛情故事來講地震,但愛情不也是關係的一種嗎﹖不論是講地震還是說愛情,新海誠也在探討「人」這回事。新海誠漸漸地走向大師之路了,能夠成為大師,他一定要擁有對「人」的深刻關懷與想法,作品也會有豐富的層次。日本不少創作大師的作品也有多個層面的可解讀性,正如宮崎駿的作品背後也有着深刻的人文關懷。說愛情也不限於愛情,這才有意思吧﹖

按:這篇筆記借用了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歷史哲學總綱(On the Concept of History)》的想法與框架,也嘗試不順着新海誠的舊作進行解讀。文章不是要說服你這是唯一正確的解讀,而只是希望提供另一個閱讀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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