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香港新文學運動】每當變幻時

2017/4/16 — 6:13

上年開業之後,多支樂隊已在 H.A.4.0 表演(圖片來源:Hidden Agenda facebook)。

上年開業之後,多支樂隊已在 H.A.4.0 表演(圖片來源:Hidden Agenda facebook)。

【文:忤尚】

當世事無常,「我如何為你剪裁,模糊的明天?」

-南方舞廳-

廣告

香港,二零六八年,一月中正值隆冬,濕冷,夜晚九點,經過已經唔著嘅「金旺角夜總會」霓虹招牌下底, 雙手太凍插入皮褸袋,摸到幾個銀仔。摸咗廿一年,都係習慣廿一年前嘅質感;喺某啲事物上,時間變得無能。我買咗啲牛雜填肚,洗走咗啲散銀。逢親星期五收工之後,我都會去 THE VOID 幫手彈吓琴;冇錯,同 ENTER THE VOID 套戲入面嗰間吧同名,都係咁迷幻, 形同一場未發完嘅夢、非東京嘅 vaporwave。既然唔浮得,就努力沉;戟喺中間,盞惡頂啫。間地下吧其實都冇咩特別,只係幾個走唔甩嘅人,冇乜好撈,唯有嘗試喺囚牢入面創建天堂。裏面有酒有燈有舞池,客人個個有煙有女有 money。

「我一天不可無春色⋯⋯」

廣告

老闆娘 Caroline 深紫色嘅嘴唇間,總係依附住煙圈, 流連呢一句說話。珠簾上面折射出彩虹,喺我眼中化為黑色。一撥開,熟悉嘅煙霧,透出熟悉嘅酒色,老人身上啡色嘅皮褸變成爛泥。彷彿每種煙絲、每個酒杯嘅位置,我都可以清楚指出。嚟呢度嘅人唔多,但都非常固定,好似盤景一樣千年如一日,笑嘅笑,醉嘅醉,癲嘅大癲特癲;不過我哋無法提供框起晴天嘅窗邊,佢哋亦非如茵。氣息之間,最濃烈嘅催化劑,莫過於語言:五年前因為國家語言統一被禁嘅語言。始終口腔承載嘅記憶,遠比我哋頭腦清晰。

一間噉樣俾大家「念舊時」嘅吧,係喺灰色地帶暗自滋長,係政權恩典;「默許」小火苗係必不可少嘅手段, 令傷口唔再飄移嘅甜頭。人民會明白自由係幾咁多餘, 得過且過係幾咁無憂。

我識嘅所有舞步,而家都可以照樣跳,踢踢躂躂;曾經係快樂時代,而家都係快樂時代。(音樂人:達明一派)

-天花亂墜-

我發咗個夢:突然好似有人將成個城市舉起嚟 chok 咁, 街上面好多白底紅字嘅招牌,通通跌晒落地。一棟大樓突然「唰」一聲換咗時尚摩登嘅設計,另一棟大樓突然又換成同一種設計:如是者啲樓宇一棟棟變身,好似有無形之手笠咗一個又一個套,直至成條街嘅大樓都變成一撚模一撚樣為止。問題係呢條街好似冇盡頭,所有嘢都仲不斷重重複複,重重複複,重複又重複。

「誰人喃喃自語,沒話再寫⋯⋯」

一幢大廈突然開始痙攣,抽畜之下變成一個識行嘅倒模,追趕住所有美學載體,包括音樂,包括藝術,包括我⋯⋯點解係我?我知佢想點,佢想將我哋一切都按入體內。所以我一直跑、一直避,最後匿埋喺一間工廈入面。倒模停住咗腳步。佢冇辦法入嚟。

我踏入咗一個以保存獨特、維持生命美態作為精魂嘅地方。

𨋢門打開,紫色霧靄湧入,將我包圍。我巍巍顛顛行上前,喺霧中隱約辨認出幾隻臂彎,青筋隨住弦間震動張弛;再行近啲,我見到向後彎曲嘅頸項,好似浮出水面一樣從霧中顯現,上面有一浸薄汗,嗰種向後延展嘅方式,等同於生命張力嘅弧度。台下嘅人彼此以身軀進行激烈碰撞,成為黃埔冒險樂園入面嘅碰碰車;肉體嘅自由釋放,就好似喺度諷刺靈魂嘅無法轉移。場館霎時變成諸神黃昏之前嘅景色,呢度係 Hidden Agenda。

擘大眼,窗外一片粉紅,夕陽餘暉被對面嘅寫字樓切開,分段地傾瀉;球場上嘅聲音冇被沖走,仍然喧囂。我慣性噉摸咗摸枕頭邊,撳開電話,望見離夜晚場騷仲有啲時間,或者我可以再恰多三個鐘。我碌住 Facebook,碌到一個位停住咗。幾秒後,我加快拇指嘅速度碌走個 post,事後又碌番番去。

「仆街食環放蛇,話 HA 冇娛樂牌,係無牌經營⋯⋯」

我心境突然平靜得好恐怖,我同自己講,係嘅,音樂需要一個殘酷嘅世界。樂觀啲睇,我應該可以瞓唔止三個鐘,或者可以瞓到聽朝,甚至長睡不醒。到時,所有嘢就可以等同冇發生過,「失去」就會變成偽命題。

除咗瞓覺,我諗唔到有咩可以做。於是昏昏沉沉噉,半睡半醒間,又發咗個夢:所有招牌又搖搖欲墜,下一秒已經跌晒落嚟。但今次好似有啲唔同:有人喺下底接住啲招牌,將佢哋安放於地面,於是地面變成天空,天空變成地面。(音樂人:達明一派)

-甚麼是青春-

Sing Street 入面 Brendan 噉樣同男主角講:“Did the Sex Pistols know how to play? You don’t need to know how to play. Who are you, Steely Dan? You need to learn how NOT to play, Conor. Orson Welles 接受訪問,被問及點解佢拍戲咁勁,佢答係因為 「sheer ignorance」。佢話:“I thought you could do anything with a camera that the eye could do or the imagination could do... I simply not know that they were impossible.”

無知即無極,無極即無所限。青春就係喺不知極限之中浮游,紮根前嘅漂流記。負責寫規則嘅人,點會明白人生中呢段時間嘅曼妙?佢哋識得做嘅嘢,就係正正相反地,詳細列出我哋嘅極限。我真係好想走,好似 Conor 離開愛爾蘭一樣離開香港呢個鬼地方,揸一架艇仔,漂洋過海。香港人嘅「過海」,係由港島去九龍,尖沙咀過灣仔。香港嘅「漂洋」,係十分鐘嘅旅程。所有嘢都無所謂恢宏、亦無所謂漫長,一切都濃縮成二百六十五分音符。喺呢一個地方,冇方向係罪過;同佢哋方向唔一致更加係罪中之罪。人哋嘅青春,就係尋找一個願意為佢專注一生嘅框框;我哋嘅青春,就係喺框框入面尋找一個落腳嘅地方。公平咩?我都想,青春可以單單係一句「望下個天,咁好天,去吓海邊」。我都想,我都想好似中咗頭獎——

「祥仔,喂,醒呀。派卷喇屌你。」一抬頭,焦都未對得切,模模糊糊間,齋聽聲都已經知道係蘇乞兒。蘇文風份人十分污糟,所以我哋個個都叫佢蘇乞兒。佢自命風流瀟灑,桀傲不馴,做事不拘小節,快活自適。相識九年,鑊鑊見親佢,都仍然係咁唔開胃。我望住佢白色校服上面格甩底位嘅黃色汗漬,喺佢摷頭嘅動作下陰陰揚揚,諗起我曾經為咗紓壓,喺卷上面屙嗰篤尿。

「我話撚你聽,黃屎眼條貴親,睇我唔順眼好耐,佢一陣唔借機寸我,我唔姓陳。」佢講梗我哋班主任「黃思雁」。我一直都好羨慕蘇乞兒,可以當全世界都冇到,又唔使孭起啲咩所謂濕鳩期望。佢老竇開廠,仲有幾部的士,又當正個仔係金叵羅,啲錢唔畀佢,攞嚟托柒?佢根本就打跛腳都唔使憂,所謂人生目標,都只不過係消遣項目,業餘愛好。我哋叫佢蘇乞兒,真係反過嚟寸親自己。

我唔同呀,我係普通人咋。一個屋企層樓係勉強租得起嘅普通人,一個老竇老母至多做多五年就退休嘅普通人,一個鍾意電影但冇可能讀得起外國 film school 、又搏唔過喺香港讀電影揸兜、欠缺冒險精神乜乜乜、於是疊埋心水、得過且過嘅普通學生哥。

而對普通人嚟講,喺香港唔鍾意讀書,真係慘撚過食屎。只要你唔鍾意咪書,佢哋就當你冇志趣。

「譚又晨。」

我接過份卷,望住啱啱好合格個分數,真係好撚灰。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已經決定好要畀心機讀書,搵份正正路路嘅工,庸庸碌碌,噉就一世。於是我焚膏繼晷、日讀夜讀,但都只係一條喺中游唔上唔落嘅撚頭。我望一望黃屎眼,好奇佢本身有冇過青春,有冇過理想,有冇曾經都覺得失意過,究竟呢個係咪一個必經嘅階段,係咪個個都走得出嚟,如果走唔出嚟,會以咩方式終結?或者佢哋曾經都有青春與理想,不過而家已經變晒做「你就想」。

「青春是一頓吃不完的午餐。青春是一啖不會化的痰⋯⋯」

「今日得返 A 餐,一係要,一係唔好食。」小食部個阿嬸以一副居高臨下嘅姿態望住我。面對住呢道所謂嘅「選擇題」,我有種似曾相識嘅感覺。

我耍一耍手,去辦館淥咗個兩杯麵,拎埋枝維他奶,坐喺城門谷公園,對住混濁嘅池塘。荷葉已枯死,蓮蓬已乾竭。腥臭嘅草味喺濕熱空氣入面散開,我嘅肢體散落喺長凳上。經躝藤過濾嘅陽光灑喺我身上,斑駁陸離,令我好似患咗一種病一樣,恍恍惚惚。

我半瞇起眼,望住學校樓頂,開始諗,其實離開,仲有其他方法,只係姿態唔太一樣。如果無法向高空攀升,或者可以筆直下墜——

「青春是血肉在體內翻兩翻。青春是殺人後眼也不會眨⋯⋯」

我以為「殺人後眼也不會眨」係指青春熱血嘅我、狠勇嘅氣燄。但我而家先聽得明,原來首歌係指,青春本身,殺人唔眨眼。(音樂人:假音人)

-失憶蝴蝶 路過蜻蜓-

我第一次見 Kaden 係喺大排檔。

佢當時坐喺度飲生力啤,顯得好突兀。始終,喺蘇格蘭長大、而又會坐喺香港大排檔食蠔仔粥同烏頭嘅克什米爾人,年中都冇幾多個。第一眼見到佢,只覺得佢氣息混雜,一頭青黑髮色,紥住辮仔,雙眼永遠都係半合狀態,目光朦朧,望落去約莫三十出頭。佢十隻手指都有戴戒指,每隻都唔一樣,有金有銀有瑪瑙有琥珀有玉有銅。

第二次嚟食嘢,佢著住一件灰色帽衣,一扯高衫袖剝瀨尿蝦,會見到佢左手手腕仲戴住木珠手鏈,貌似佛珠;下身著住短褲,露出半截小腿,毛髮濃密。圓檯底下嘅打扮,本身係冇機會察覺,但有一次佢食完海膽炒飯,我幫佢收完錢,佢企起身嘅時候,我見到佢左腳小腿肌肉處紋咗條鏈,好似胎記一樣,腳踝處有條寶藍色腳繩。

今日,佢嚟叫咗碟鼓椒炒蜆飯。畀錢嘅時候,張一百蚊紙上面仲有一張嘢,寫住:Noir Pastel ── Kaden Carson Photography Exhibition 。

「得閒嚟睇吓。」佢走之前噉樣講。當時燈火通明,但佢眼中完全冇光嘅倒影。

我同老竇講星期四日頭要補課,請咗半日假,夜晚先返大排檔幫手。陽光正好,暑氣正盛,我跟住邀請卡上面嘅地址去到西環,行到山道一間工作室。相掛喺牆上面,人嘅目光掛喺相上面。所有作品都係黑白相:中環半山扶手電梯、的士、女人街、深水埗昌興文具、海味街、渡輪椅背、⋯⋯睇到旺角行人天橋上嘅人影同霓虹燈,Kaden 拎住兩杯 mojito 出現,玻璃杯同冰塊映出戒指嘅異彩,狀如琉璃。戒指輕敲杯面,佢第一次向我介紹佢叫Kaden 。佢話佢鍾意香港,鍾意呢度嘅色彩,鍾意呢度嘅快步同光影,冷淡同惆悵。我好奇,既然你鍾意佢嘅顏色,點解要將所有嘢變成黑白?

“You don’t forget something’s colors just because it’s peeled away. You see it not through your eyes but your memories. Something is always vibrant, and always alive. That’s when you know it’s etched in every inch of your bones. That it flows with your blood.”

我冇好留意佢講啲咩,但我好清楚記得佢嘴唇上面嘅坑紋,貌似飽滿到爆裂。佢轉過頭,眨眼嘅動作開始放緩,笑意喺我眼中慢慢放大,直至我聞到佢獨特嘅口音間有薄荷清香,及至我口中都溢滿嗰種味道。

「言盡最好於此,留下什麼意思。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

「我哋前日食嗰間牛腩麵叫咩名?」Kaden 嘅記憶好短暫,我開始明白影相對佢嘅意義。每次我哋一齊瞓醒,佢都會問我一啲關於幾日前嘅片段。佢每次回頭,望真所有日子,都係空白。亦都係因為噉,佢比任何人都自在,好似從來未降落過,惺忪嘅眼神永遠都喺天外,悠轉。

正值清晨,天色未明,Kaden 同我喺床上攤平。佢笑住問我,係咪所有香港男仔都好似我咁隨便。我知佢係講笑,我知佢知道,我見過佢幾眼就同佢一齊,唔係隨便嘅結果。有啲人,只需要一眼。我摸上佢腰間紫青色嘅蝴蝶,佢突然同我講,佢下個月要去以色列,我冇停下手上嘅動作。

Kaden 嘅「失憶症」好快就會蔓延到我哋之間嘅羈絆,我一早明白。蜻蜓唔能夠停留太耐,水色會變涼,冇水面值得繁殖後嘅駐守。快樂過後進入平靜,悲傷會湧現,因此快樂過後忘記快樂,先係真正快樂。佢嘅心不在焉,源自於呢種終極慣想。

我坐起身,準備離開。佢畀咗張黑白色合照我,因為佢知即使係噉,我都會記得佢身上所有顏色。佢係一個過客,但呢場並唔係美麗嘅錯誤;所有意外,都屬正確。作為策劃者,人生依然按步就班,一切繼續生長。

「讓我做隻路過蜻蜓,留下能被懷念過程⋯⋯」

暑假完結,我繼續跟隨時間表勞動作息。有時我望住可能坐住佢嘅飛機經過,會喺度諗,或者我先係所謂蝴蝶。佢鍾情香港,而我竟然忘記話佢聽關於呢個地方嘅一個事實:呢度只能豢養出低飛嘅動物,而佢哋無法泅渡高空,亦不求劃破雲朵。

(音樂人:陳奕迅、張國榮)

-Something Special-

我讓出我嘅位置

你踏入然後無縫取締

四季依然盛夏

 

黃色膠梯照舊溶化

滴落喺褲腳上

勾住腳步變成牽掛

有人保持習慣

 

望住前面乘客發青嘅後頸想像

佢哋每日猶豫嘅說話

於日光中迅速失卻

細路繼續喺電車路上蒸發

未等得切氣球到來已失去輪廓

你心中仍然只有時間

心情空蕩過中環廣場

 

我之於呢個地方

只有一個位置

你我因罪孽共成一體

無法將彼此拆分

「獨特」如同冬天會降臨嘅謊言

因此你接過我企嘅檐下

吸我吐出過嘅空氣

變成死循環嘅一環

角色由始至終

都得一個

“I am a sinner who educates the dreamers”

(音樂人:Chochukmo)

每當變幻時,你會喺邊度? 

 

(本文為香港大學刊物《學苑》《香港新文學運動》一期的內容;另見《學苑》 pdf 版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