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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香港是垂直的拱廊街,也是空中峽谷的蟻民巢穴

2017/12/1 — 10:30

台灣文學家駱以軍

台灣文學家駱以軍

【採訪:鄧小樺 / 文:黃康怡】

你知道香港的水仙徑在哪嗎?台北也曾經有一條以水仙花命名的道路,你又知道嗎?

寫文章無數、寫作題材廣範台灣作家駱以軍,儘管經常遊走於中港台甚至國外不同城市,對城市景觀與社會百態的觀察深刻細微,但最近應香港文學館邀請參與「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的新欄目「街偶天成」,尋找兩個不同地方的同名街道作書寫主題,竟也大呼困難,皆因香港和台北的街道經驗實有大不同。比如台灣有巷弄文化,街角巷裡多文青咖啡店,街道名稱多以中國省市命名;香港滿街商場,街名優美街道卻沒有文學感,而整個香港在駱以軍眼中卻是德國哲學家班雅明所說的「拱廊街」──資本主義社會裡最五光十色的巨大櫥窗。不過,在抹去表面的精緻妝飾後,兩個城市同樣有著教他動容的的另一層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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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是台灣重要作家之一,在台北土生土長,但他與香港的淵緣非淺,多次訪港,2011年曾到香港浸會大學駐校,也與香港作家董啟章分屬好友。香港的街道給駱以軍的最初的印象印象,是「沒有文學感」,「我在香港路上走的時候,也許我不太知道怎樣走,常感覺就是不太有咖啡屋,可以坐下來看看書。好像跟香港人約聊天,就是茶餐廳,或是在shopping mall裡面的某個餐館或咖啡屋。」

2011年,駱以軍獲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之邀,於3月至5月擔任香港浸會大學駐校作家,學校在大角咀替他找了一間可抽菸的公寓,就在董啟章寫過的大角咀車間附近。駱形容那個老區,「我住的那棟樓的下面全都是五金行,是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裡面寫的那樣,每天要走10分鐘路程,會經過一些流浪漢的地方、老的市場。然後到旺角坐地鐵。那時候我找可以抽煙的咖啡屋寫稿,要坐地鐵坐到尖沙咀,然後去到諾士佛臺那邊⋯⋯可是那已經不是典型的咖啡屋,那邊有一排像pub的(食肆),可是白天它有戶外座可以抽煙。」曾自言寫小說時要每天抽三包煙的他說,在台北比較容易找到像巷弄裡的咖啡屋,可以讓你坐下來看點書,寫寫稿,可香港就比較少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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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街名很夢幻 街景像「巨人腳底的癬」

駱以軍對香港街道的另一個印象,就是街名很漂亮,很夢幻,比如楓樹街、柳樹街、詩歌舞街、女人街、西洋菜街等等,可是街景卻很爛。以前,他讀到香港作家如西西、董啟章、黃碧雲的小說,寫到誰誰誰住在某條街的時候,都以為會有點像村上春樹、有點像童話般的。結果,他當時在香港住上3個月的,是大角咀老區。這教他脫離童話的幻想,認識到貼地的真實的香港,反而讓寫作風格粗獷而怪異、豪邁卻深沉的駱以軍留下記憶。

「你想想看,那個街景其實是個……苦力,五金行那些搬那些鋼條的、木材、石塊的,都是老人嘛,可是是老工人,穿著背心,那是受苦的身體。可那個街道叫做榆樹街,或是柳樹街,街道名稱都超美麗的……我那個時候住大角咀,你知道我周圍的那個區,街景其實很爛,很不漂亮,樓都是很高的樓,但它是老區,好像是巨人的腳底下長的那個癬。大概旺角那一區的巷弄裡,其實都是一些妓女…… 它其實好像被遺棄的,比較破舊的,可是那些街道名稱都那麼美,甚麼女人街、西洋菜街。」口裡雖說「爛」,卻能聽出他對這那種樸實不華的街景,實滿有感受。

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寫的就是他跟他爸爸以前在大角咀工作,駱以軍讀著,加上自己住在那兒的經驗,就形成了對香港街道較深層次的印象,「其實是空氣中充滿金屬粉塵的,或說看到那些身體,都不是荷里活道,或者不是尖沙嘴的,不是這樣一個流行的、時髦的、現代感的、年輕的、漂亮的身體,他的身體其實是勞動者或者說貧窮者的身體,所以那個街道名稱就更顯得不可思議」。

他又想到台北,街景與街名同樣是不搭配的,譬如,如果你從小住的街道叫做「青田」,可是你根本沒有去過青田,或者你根本不知道青田是甚麼,可是你活在青田街。他說,那是個非常多日本式的老房子,巷弄裡綠光映滿,各種老樹垂出牆外的地方;而它周邊的泰順街,你根本不會知道泰順是個地名,為甚麼這條街叫泰順街?泰順街明明是個台灣景觀的老的市場,有殺雞的殺魚的,有賣老中藥的中醫鋪;至於港人較熟悉的溫州街,在台灣大學旁邊,幾乎三步就一個咖啡屋,可是你並不能對街道名稱有想像。

台港街名大不同 無獨有偶皆水仙

於是我們發現,台北街道的名稱其實大多是中國大陸的地名。 駱以軍輕嘆實在很難找到香港跟台北同名的街道,他到上網查看,發覺幾乎都對不上,因為香港很多是紀念英國人,或一些總督的名字;而台北幾乎就是中國大陸的地名,很少有漏網之魚。

他述說,1945年日本戰敗,台灣交還給當時蔣介石的國民政府的時候,大概在那兩年,台北的街道的名字,就由以前的很多甚麼町甚麼町,大量地被改成現在的名稱,而且這些街道,例如青田街和永康街一帶、溫州街等,全部都是老蔣的故鄉,這些地方都是在浙江,而且在浙江只是一些二線城市。「日本人的街名已經被國民黨洗掉了……一個突然跑來的外省人,然後他們把地名全部改成這一群突然跑來的兩百多萬外省人所失去的地方,用來命名台北的地方。」

綜合自己對香港街道名稱的印象,加上在維基百科上一輪尋尋覓覓後,他最終選擇了香港的水仙徑,和台北的桂林路。你立刻會問,不是要同名街道嗎?

原來台北市的桂林路在萬華區,舊名叫「水仙街」,「這不是因為日本人(給街道)取了一個花的名字,而是因為那裡原來有個舊的、日本時候還留著的、類似水仙尊王的廟,後來被拆掉了,而這個水仙尊王現在被供到龍山寺裡。所以這條路當時為甚麼叫水仙街,其實是因為這個水仙尊王,那水仙尊王是誰呢?其實是清朝時候的台灣人在拜的一個神,這個神其實是大禹,管水的,因為像香港這種靠海的,媽祖也是嘛,拜的一定都是管海的,管水的。」

桂林路在駱以軍的記憶中,是他岳父之前在那裡做禮品、獎牌之類的生意,總之就是黃昏工業,已經沒落了。跟香港大角咀很像,是個破敗的街區,有很多老的旅館,下面會站很多他們會叫做「站壁」(即流鶯),站在路邊的,很老的,「老到你不敢想像」。

駱在他的舊文〈砸碎的時光〉中,也曾提到過桂林路一隅的景觀:「J說,他大學畢業後並未立即回馬來西亞,在台北待了一年,那一年啊,他在一家清潔公司打工,和一群這社會最底層的阿伯、歐巴桑一起住在萬華桂林路那帶的廉價出租公寓。/說是公寓,其實是老舊公寓地下室放了許多張鐵床,給流浪漢、酒鬼或流鶯偶爾借宿的大通鋪,非常髒,空氣不流通,混雜了這些城市邊緣人的濃郁腥臊味兒。那全是一群老人,年輕的只有他和另一個酗酒的原住民。」

然而,香港的水仙徑則是元朗一個洋房式大型私人屋苑裡的其中一條小徑,無論歷史還是景觀都乏善可陳。可是,在小說家的想像裡,這條小徑卻是美妙的,「像是曲徑通幽,通往神仙世界、亭台樓閣、只有在壽山石薄意雕才能見到的縹緲之路啊」。

香港是拱廊街的巨大櫥窗

小時候的駱以軍,覺得香港是個很時髦的地方,直到成年後和妻子同遊香港,到尖沙咀海港城逛街,這個城市在他腦海中就構成了「拱廊街」的形象,「對她(老婆)來講,香港就是無數的小紅帽的誘惑,shopping mall裡面就是班雅明講的『拱廊街』嘛。其實華人能夠想像的、真正的『拱廊街』的意象,在中國大陸掘起之前,香港就是、就是資本主義裡一個『拱廊街』的櫥窗,巨大的一個櫥窗。」

「我問香港的年輕人,你們假日幹嘛?他們說就是去電影院看個電影呀,不然就是去shopping mall。香港有一套把這些人流動的方式,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在香港的時候,真的很少感覺到人們所謂的『逛街』,因為他們其實是在逛班雅明所講的『拱廊街』,逛的其實是裝在店面裡資本主義的幻影,就是包呀,錶呀,名牌呀,全世界的模型的感覺,垂直的收放在香港的大樓裡。」

香港是個垂直發展的城市,這也留給駱以軍很深的印象,他以今年夏天獲香港文學館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邀請,來港與董啟章對談的經驗為例,當時要到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位於商廈49樓的辦事處,「從一樓到頂樓,感覺上好像搭地鐵!」他笑稱。

離開中環、灣仔、尖沙咀等的商業區域,駱以軍對處於邊緣的人群另有細微的觀察。就以公共屋邨為例,是很高的大樓,離香港市區也蠻遠,住在屋邨的人想要進入香港市區,其實是被設置了一個欄,是有難度的,這些邊緣的人要進入最繁榮的、觀光客去的地方,譬如尖沙咀、中環,是不容易的。他又指出,這些屋邨的樓下已經有理髮店、超市市場呀、按摩店等等,基本上這幢樓的人都不需要走到街道,不像在台北般會去咖啡屋,並非在網格狀的巷弄空間裡面移動。他形容,那個畫面就婉如空中峽谷的巢穴裡面裡的一些蟻民。

「拱廊街」要配合閒晃遊蕩的「遊手好閒者」才顯得有意義。班雅明說:「大城市並不在那些由它造就的人群中的人身上得到表現,相反的,卻是在那些穿過城市、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的人那裡被揭示出來。」對於拱廊街被認為是一座城市,甚至是一個世界的縮圖,班雅明在此延伸出,「遊手好閒之徒就在這個世界裡得其所哉,他們為閒蕩的人、抽煙的人提供最喜歡逗留的地方,為各行各業的小人物提供可發洩氣憤的地方,並提供給編年史家和哲學家」。駱以軍曾經把寫小說的自己比喻為寺廟裡的神豬--養得很肥然後殺掉,以此自嘲毫無建樹。但也許,作家本人就是班雅明筆下的具敏感細膩觸覺的城市觀察者,以及反思深刻尖銳的「遊手好閒之徒」。

延伸閱讀:

駱以軍〈水仙〉(連結:http://writinghk.org/two-streets-article/%e6%b0%b4%e4%bb%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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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館現正公開徵集創作,內容以香港任一具體實存街道為題,體裁不限,字數上限為二千。必須未曾發表。優秀作品將於計劃網站刊登,並獲稿費。有意遞交作品的朋友,請將作品連同姓名、聯絡方法,以電郵發送至[email protected],或郵寄至「香港灣仔軒尼詩道 365 號富德樓一樓香港文學生活館」,電郵主旨或信封面請列明「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徵文投稿」。徵文分階段進行,投稿者可多次參加。

截稿日期:2017年12月28日

台灣文學家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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