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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is Less 的《選老頂》

2016/4/4 — 19:40

《選老頂》劇照

《選老頂》劇照

導演邱禮濤的電影愈來愈有野心,想說的話愈來愈多,但效果卻有點多頭不到岸的感覺。看《雛妓》時已經有這種感覺,看《選老頂》時的感覺更濃。整體來說,我覺得《選老頂》處理得比《雛妓》好,例如政治笑話用得頗有喜感,節奏也較順暢,但在導演要傳達的訊息還是有點支離破碎,政治隱喻也處理稍欠深度,總有總奇怪的違和感。也許我在內容上不應期望太高,說到底這也是一部喜劇而不是政治電影,而我看《選老頂》的上半部時的確持有這種心態,但在電影的後段突然加入太多政治內容與嚴肅討論,喜劇內容同時突然變少,令我心態不得不隨之改變。

電影宣傳的賣點是以「一人一票」選老頂的黑幫故事來嘲諷香港不倫不類的政制改革,一切明刀明槍。電影中的黑幫正興由神爺(黃秋生飾)帶領,他與一眾叔父輩牢牢操控正興大權。近年為按撫一眾正興成員,正興開始採用以「提名委員會」方式提名兩個候選人,再由叔父輩及五個「堆」的大佬選出「坐館」。主角阿七(杜汶澤)出獄後與豺狼(王宗堯飾)爭「坐館」,最後阿七在權術上及資源上不及豹狼,在選舉時煽動正興成員接受「一人一票」,開展一個黑社會民主化的進程。電影對中共及特區政府的嘲諷非常露骨,由黑社會與警察的合作到「提名委員會」的黑箱作業都是直接易明的批判,關心政治的觀眾理應看得過癮。

電影上半部相對精彩,多得黃秋生演活了黑社會老大哥的角色,他嚴肅中的幽默沒有半點胡鬧,既好笑又不失黑社會的真實感。然而,當阿七推動選「坐館」方法改為「一人一票」,情節發展就變得非常奇怪。正興成員突然支持「一人一票」變革其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各「堆」的成員理應對自己的「堆」忠誠,而且各「堆」之間有競爭、對立,成員理應對「一人一票」沒有渴求,亦無改變的誘因。再者,電影沒有交代正興面臨任何危機,各「堆」的生意上各有地盤,很難想像成員對現行制度有不滿。阿七在選擇中搞事推動「一人一票」,隨之出現的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集體頓悟,全體正興成員都希望有「一人一票」(而且不怕有後果),這個戲劇化的轉變有如神蹟,沒有半點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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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邱禮濤是希望透過電影來進行政治批判,我認為他找錯了對媒界-黑社會的社團邏輯因為種種利益瓜葛而充滿根深蒂固的忠誠(他們稱之為義氣),最不可能有個人權利的啓蒙。諷刺的是,香港建制派之所以在香港仍然能橫行無忌,正正是因為不少香港人有着與社團極之相似的邏輯,大規模啓蒙才因此不可能。簡言之,電影以黑社會來諷刺現時香港的不合理,卻對香港有着完全不合理的想像。

在這個不合理的想像裡,情節突然湧現多個難以統合的訊息,例如曾替阿七擋刀的多年兄弟六寶(姜皓文飾)成為突然變成一個與港英年代有關的象徵角色(以前送給初戀情人的禮物是英女皇與洋紫荊的二元硬幣穿在一起的項鍊、答應女兒捐腎後有盯着特區、BNO兩本護照),六寶的角色也似是在諷刺英國政府(或特區政府?)沒有遵守《中英聯合聲明》(女兒說服六寶捐腎時說:你已經欠我一個公道的童年,但你可以給我未來),然而電影對六寶的角色描寫在上半部沒有足夠的鋪陳,令六寶這角色愈來愈尷尬;警隊裡的黑白也描述得不夠鮮明,黃德斌的角色「黑」得明顯,但相對地陳家樂的「白」卻變得不平衡地淡,於是當陳家樂飾演的警察不理上頭命令救被斬斷手臂的小混混、堅持本份地救阿七,他所陳述的正義就變得沒頭沒尾。一部只有大約九十分鐘的電影,導演要放的訊息太多太多元化,結果難免失衡。情況一如《雛妓》中的女主角在故事後段突然自殺,雖說可以用理性勉強說服自己劇情合理,但揮不去那種格格不入、令人摸不着頭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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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高潮是放棄前半部成功打造的喜劇氣氛,毅然走進對黑與白的討論。阿七以糖水跟兒子解釋「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道理,但最後「黑」中找不到什麼「白」-阿七推動「一人一票」只不是利益計算,而最善良、最講義氣的六寶則選擇離開(六寶比阿七更能做到後者在電影開始時所講的「愛家庭」),其他社團中人更加是明目張膽的「黑」-神爺原來一直勾結警隊「一哥」、豹狼不擇手段。結論﹖電影以一碗半黑半白的的糖水畫面作結,看似是重申「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訊息,但看真一點,白色的糖水最中心是黑色的,但黑色的一方就看不到白,連糖水中的匙也是黑色的。黑白平衡﹖電影的結論似乎是說一切都是黑的,而且沒有多少人有好下場。結論是否有說服力﹖見仁見智。

電影的喜劇感不錯,黃秋生與王宗堯的演出實在功不可沒,而編劇李敏也應記一功。至於杜汶澤依然是杜汶澤,突破不大,而且相對於王宗堯、黃秋生不似黑社會頭子。姜皓文演得不錯,他是唯一一個需要做到黑中有白的角色,又掌握得恰到好處。姜皓文經過多年的磨練後漸見光芒,希望他有更多演出機會。較令人摸不着頭腦的是湯怡的角色,可有可無;洪卓立演的角色有點像《笑傲江湖》中的楊蓮亭,角色可以有更大的發揮空間,但可惜電影的重心都放在王宗堯身上。

政治題材不易拍,有訊息又有娛樂性的政治喜劇更不易怕。儘管電影整體不算出色,但我覺得是很不錯的嘗試,值得入場支持。邱禮濤近年挑戰的課題難度偏高,希望日後不要太貪心。如果真的要保持野心,不如更善用資源、集中論述主題-我認為《選老頂》裡有好些裸露鏡頭是不必要的、艷舞的表演時間太長,而且好些電腦特技的效果不算理想。Less is more,有意思的電影往往就只是抓住重要的一點,然後牢牢不放。

《選老頂》挑戰的是香港近年少見的題材,杜汶澤擔心日後沒有機會再開拍實在可以理解。就算《選老頂》不算出色的作品,我還是覺得值得入場支持。沒有觀眾的香港電影業就沒有可能性,所以每一個觀眾入場也是同時在投資下一部香港電影。邱禮濤、杜澤澤、李敏等電影人絕對值得投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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