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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棉花 撐起全球社會的鉅變 —《棉花帝國》導言

2017/3/7 — 14:52

《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與未來》封面

《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與未來》封面

編按:本文摘自天下文化出版新書《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與未來》的導言

一八六○年一月底,曼徹斯特商會會員在市政府公會堂舉行年度會員大會。在當時全球最工業化的城市參加會議的六十八人當中,最重要的就是棉花商人和製造業者。過去八十年,這批人把周遭鄉鎮改造成前所未見的中心—全球農業、商業和工業交織在一起。當時全世界三分之二的棉紡錠在英國,商人從世界各地買下生棉送到英國工廠,工人們把棉花紡成紗,織為成品布匹;布商再把它們賣到世界各地巿場。

這些自滿的棉紗製造業者和商人有理由沾沾自喜:他們站在覆蓋全球的棉花帝國的中心。他們統治的工廠裡,有上萬名工人操作巨型紡紗機和嘈雜的動力織布機。他們從美洲奴隸耕作的農場買進棉花,再把產品賣到天涯海角的巿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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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一百年前,這些棉業大亨的祖先若是聽到有人高談闊論什麼棉花帝國,一定嗤之以鼻。當時的棉花田是由家庭小農一小塊一小塊的種植;棉花產業在英國勉強聊備一格。沒錯,有些歐洲人曉得印度有漂亮的棉布、印花布和白棉布,法國人稱之為印花棉布(indiennes),從倫敦、巴塞隆納、勒阿弗爾(Le Havre)、漢堡和第里雅斯特(Trieste)等港口進入歐洲。歐洲鄉下也有男女工人紡織棉布,但和東方的上品談不上競爭。

婦女不再是坐著矮凳,在自家小房子裡操作小木輪紡紗,或是在茅屋前操作捲線桿和紡紗碗,一八六○年時已經有數百萬個以蒸汽引擎運作的機械紡錠,由每天值班最多達十四小時的受薪工人(大部分是童工)負責操作,紡出數百萬磅紗線。棉花不再由家庭小農耕種,也不在家庭紡製紗線和手工編織布匹;數百萬名奴隸而今在美洲農園耕種,與他們供應的飢渴工廠相隔幾千英里,而工廠又與棉布的最終消費者距離幾千英里。西非棉布不再由駱駝商隊載運跨越撒哈拉沙漠,蒸汽船行駛於全球各大洋,載運來自美國南部的棉花或是英國製造的棉布。到了一八六○年,集會慶祝棉花產業空前興盛的資本家,把歷史上第一個全球整合的棉花產業當作稀鬆平常的事,雖然他們所創造的世界才剛發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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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八六○年,棉花產業的前途幾乎跟過去一樣無法想像。製造業者和商人若是聽說未來一個世紀棉花產業會是如何如何激烈變化,也一樣會鬨然大笑。到一九六○年,絕大部分生棉又來自亞洲、中國、蘇聯和印度,棉紗、棉布也是。在英國、歐洲其他國家或新英格蘭,找不到幾家碩果僅存的棉業工廠。棉花產業的舊中心,如曼徹斯特、米盧斯、巴孟(Barmen)和羅威爾(Lowell)等城市,現在一片蕭索,到處是閒置工廠和失業工人。沒錯,原本最重要的棉業公會之一利物浦棉業協會(Liverpool Cotton Association),在一九六三年淪落到要拍賣家具。棉花帝國,至少是歐洲主宰的那部分,已經崩塌。

本書要講的,是由歐洲主宰的棉花帝國興亡滄桑史。由於專注在棉花身上,這也是建造和重建全球資本主義以及現代世界的故事。在全球規模的分析下,我們可以知道,歐洲勇敢的創業家和強大的政治家如何在極短的一段期間內,把帝國擴張和奴工與新出現的機器和受薪工人結合起來,重新打造世界最主要的製造業。他們創造出來的貿易、生產和消費的特殊組織,顛覆了已經存在好幾千年的棉花世界。他們活化棉花,投入可使世界產生大變化的動力,以它為槓桿改造全世界。歐洲的創業家和政治家掌握住古老植物的恩賜,以及在亞洲、非洲和美洲一個古老工業的技能和巨大市場,建立了規模和活力極其之大的棉花帝國。但諷刺的是,驚人的成就也喚醒了他們所創造的帝國之內的力量,進而把他們邊緣化。 

一路下來,從新英格蘭到中國,數以百萬計的人把他們的生命投入耕種,棉花田慢慢散布到全世界,從棉樹上摘取數十億個莢殼,把一包包棉花從手推車運到船上、從船上送到火車上,然後由通常相當年幼的童工在「非常惡劣的棉紡廠」裡工作。許多國家為了取得這些肥沃的良田而作戰,許多農場主把算不清的人送進桎梏,雇主縮短其作業員的童年青春;後來引進的新機器造成舊工業中心人口減少,無分奴隸工或自由工,都要為自由和賺取活命的工資掙扎。長久以來透過一小塊地,在糧食之外兼種棉花賴以溫飽的男女,眼睜睜看著自己生活方式遭到終結。他們放下農業工具,投入工廠。在世界其他角落,許多人靠自家織布機織造身穿的衣物,現在卻發現機器無限量產製的布匹全面壓倒他們的產品。他們放下紡紗機進入工廠,卻陷入無限的壓力和債務。棉花帝國打從一開始就是奴隸與農場主、商人與政治家、農民與商人、工人與工廠主之間,在全球持續鬥爭的場域。棉花帝國就以這種以及其他種種方式,帶出現代世界。 

今天棉布已經無所不在,使我們很難看穿它的真相:它是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之一。你在讀這段話時,很可能身上穿的就是某種棉織品。同樣也很有可能,你從來沒有從枝梗上摘取莢殼,從來沒有看過一絲纖細的生棉纖維,或是聽過紡紗機和動力織布機震耳欲聾的噪音。棉布為大家所熟悉,但大家反而對它毫無所知。我們把它的恆久存在視為天經地義。我們貼身穿它。我們睡覺時蓋著它。我們拿它包裹新生嬰兒。我們用的紙鈔裡有棉質,我們每天起床醒腦沖咖啡用的濾紙有棉質,我們炒菜用的蔬菜油,洗臉用的肥皂,打仗用的火藥都含有棉質。真的!阿佛烈‧諾貝爾(Alfred Nobel)因為發明結合硝化甘油與硝化纖維(guncotton)的無煙火藥,於一八八七年拿到英國專利權。你現在手裡捧的書,也含有棉質。 

從西元一○○○年至一九○○年約九百年時間,棉花產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製造業。雖然目前已被其他產業超越,但以就業及全球貿易而言,棉花產業依然相當重要。它在二○一三年仍然無所不在,全世界至少生產一億兩千三百萬包棉花,每一包重約四百英磅,這些棉花足夠替全世界每個人製作二十件恤衫。把這些棉包一一堆高,可以創造高達四萬英里的一座巨塔;平躺下來,它們可以環繞地球一圈半。巨型棉花田分布世界各地,從中國到印度和美國,從西非到中亞。由棉花所製成的粗棉線,緊密包裝成一包,仍然運送到全球雇了數十萬工人的工廠去。成品賣到世界各地,從偏鄉村落的商店到沃爾瑪商場(Walmart)都有蹤跡。的確,棉布可能是少見的,實際上無所不在的人造物之一,這證實了棉花的可利用性,也見證資本主義啟發性地增進人類生產力和消費力。美國有一則廣告,非常正確地宣稱:「棉花是我們生命的基礎。」(Cotton is the fabric of our lives)

我們不妨想像一下,沒有棉花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你早上會在覆蓋著皮毛或稻草的床上醒來。接著你穿上羊毛織品,或者,依天氣和你的財富而定,穿上亞麻布織品或甚至絲裳。因為你的衣服很難清洗,也由於它們很昂貴,或者說如果你是自己裁製衣服的話,因非常耗費勞力,你不會常常換衣服。它們有味道,會讓你覺得癢。它們大多是單色,和棉花不同,羊毛和其他天然纖維不易吸進顏色。你身邊會有一大堆綿羊,需要約七十億頭綿羊才能生產等同於目前全球棉花收成量的羊毛。這七十億頭綿羊需要七億公頃的土地來放牧,約為今日歐盟地表面積的一點六倍。 

上述情況很難想像,但這在歐亞大陸最西端的一片土地上,卻是長久以來的常態。這塊土地就是歐洲。歐洲人雖然知道棉花的存在,但直到十九世紀,在歐洲紡織品的生產和消費上,棉花僅占邊緣角色。 

為什麼歐洲這個世界上和棉花關係最淡的區域,可以創造並主宰棉花帝國?若是在一七○○年,任何明理的觀察家一定會預期全球棉花的生產,將仍集中在印度或是中國。的確,直到一七八○年,這些國家生產的生棉和棉紡織品,其數量仍遠超過歐洲和北美洲。可是這時候情況變了。歐洲資本家和國家以驚人的迅捷速度,搶占棉花產業的中心位置。他們利用自身的新地位,點燃工業革命。中國和印度以及世界上其他許多地區,變得愈來愈臣服於以歐洲為中心的棉花帝國。接著,這些歐洲人又利用他們活潑的棉花產業作為平台,創造其他產業;棉花的確成為廣泛的工業革命之發射台。 

里茲(Leeds)的一家報紙東主艾德華‧拜因(Edward Baines),在一八三五年稱棉花是「工業史上很壯觀、無可比擬的東西」。他認為分析這個奇觀,要比研究「戰爭和朝代嬗替」,更「值得學者去傷腦筋」。我完全同意這個說法。跟著棉花走,我們將看到現代世界、工業化、快速和持續的經濟增長、龐大的生產力增加,以及驚人的社會貧富不均之起源。各種立場派別的歷史學者、社會科學家、決策者和意識型態人物,都曾經試圖化解這些起源。特別惱人的問題是,為什麼經過數千年遲緩的經濟增長,少數人突然間在十八世紀末暴發致富?學者現在稱這短短的幾十年為「大分流」(great divergence),直到今天仍形成世界結構巨大分歧的開端:工業化與未工業化國家的分歧,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分歧,南半球與北半球的分歧。在此很容易提出宏大的論述,有些非常悲觀,有些充滿希望。然而,我在本書對這個疑惑採取全球性,以及本質上屬於歷史學的取徑:我先從調查存在於此一「大分流」開端之際的工業著手研究。 

聚焦在棉花及其具體且經常是粗暴的發展,使我們對太多觀察家視為當然的若干解釋,產生懷疑:歐洲爆炸性的經濟發展,可以從歐洲人具有比較理性的宗教信仰、他們的啟蒙文明傳統、他們所生活的氣候、歐洲大陸的地理,或是類似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和法治的良善體制來解釋。然而,這些很基礎且通常不會改變的特質,不能完全拿來說明棉花帝國的歷史,或用來解釋持續變化的資本主義結構,而且它們往往也不正確。 第一個工業國家英國,並不像它經常被人描述的那樣,是個自由、精實的國家,有可靠、又不偏不倚的體制。英國其實是個帝國體制國家,其特色是龐大的軍事支出、幾近持續不斷在作戰,擁有一個強大而持干預主義的官僚體系,高稅負,政府負債巨大,加上保護主義的關稅――而且它肯定不是民主政體。專注特定區域或國家之內,與社會階級衝突有關的「大分流」論述,同樣有瑕疵。反之,本書採取全球視角,以顯示歐洲人如何聯合資本和國家力量(通常都很粗暴)去鍛造全球生產的複合體,然後利用資本、技能、網絡和棉花的體制,啟動科技和財富提升,界定了現代世界。本書回顧資本主義的過去,交代出資本主義發展的故事。

和許多有關資本主義歷史的著述不同,《棉花帝國》並不只在世界的一部分地方尋找解釋。本書以「放在全球框架中」這個唯一能夠適當了解資本主義的方法,去了解資本主義。資本、人力、貨品和原料在全球的移動,以及全世界偏遠地方之間形成的聯結,是資本主義大轉變的核心,而它們正是本書主旨。

●  作者介紹:斯溫・貝克特(Sven Beckert)

被視為形塑當代全球經濟史觀的重要學者。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哈佛大學美國史教授,專長美國歷史研究。著作繁多,寫作主題涵括經濟、社會、資本主義政治史等專題,學術生涯獲獎無數。

● 《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與未來》2017.2.24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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