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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願意你是一個金珠瑪米 — 由一次訪談繼續思考文革在西藏(8)

2018/5/15 — 12:36

就我父親拍攝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調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結集出版的《殺劫》新版一書,紐約時報中文網在前年8月末對我所做的連載訪談中,訪談者最後問我了一個於我而言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你父親還活著,你認為他會怎麼看你的這本書和你現在做的西藏人權工作? 你覺得你父親會如何看西藏的文革?

實際上,我父親沒有專門對我談起過文革,但在我的記憶中,他不喜歡文革,可能是因為他在文革中受到了排擠。 如我在《殺劫》中所寫:“……革委會成立之初,傾向於'造總'觀點的西藏軍區司令員曾雍雅當了主任,一時軍隊內部的派性紛爭發生傾斜,包括我父親在內的一百多名'大聯指'觀點的支持者受到整肅,紛紛被逐。 1970年初,我父親被調往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某縣人民武裝部(簡稱人武部),他於是帶著妻子兒女離開拉薩。然而他始終不能忘懷拉薩, 20年後,再一次帶著家人重又回到令他魂牽夢繞的拉薩,卻不曾料及,僅一年多,因為突發疾病,過早離世,被葬在西郊烈士陵園,那裡有不少當年與他一起參軍的同鄉人,也有死於文革武鬥的紅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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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父親熱愛攝影。 我經常這樣想,他如果不以軍人為職業,一定會選擇攝影,但命運卻讓他作了一輩子的軍人和一輩子的攝影愛好者。 然而,命運還讓他的攝影與我有關,結果是:那些藏在箱底的照片,似乎是為等待我有一天以按圖索驥的方式,去了解西藏的歷史,並出現在《殺劫》這本書中。

如果我父親還在世,對西藏的歷史與現實應該會有不滿,會有批評,但他是不是就認可我的觀點、我的寫作以及我選擇的道路,還真不一定。 我記得他在世時經常叮囑我要“兩條腿走路”。 意思是說,我可以走我自己選擇的道路,但也要走社會與環境所規劃的道路;一條腿走自己的路,另一條腿走大多數人的路。 我當時反問過他,兩條腿走路的話,其中一條腿會不會折斷? 但他沒有回答我。 我曾寫過一首題為《背叛》的詩,是這樣寫的(其實修改了多次,以下算是最後一次的定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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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背叛了他
似乎離他的願望越來越遠
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吧?
我一般很少想這個問題
我一般自有一套發乎於心的理由
我甚至相信,他說不定會為之欣慰
我寫了一本又一本的書
我有了他夢寐以求的作家之名
我還讓他拍攝的照片印成了影集
說不定我是他這一世最大的驕傲
然而是這樣嗎? 他真會這麼想嗎?
也許恰恰相反,也許很是痛心
於是我開始寫一本家族故事
寫了十年,還沒寫完
開篇就想說:親愛的父親
其實我並不願意你是一個
金珠瑪米 ……

“金珠瑪米”與“殺劫”一樣,也是新造的藏語詞彙,意思是解放軍。 但無論如何,無論是背叛與否,我都對我的父親充滿感激與感恩,深深地愛他。

實際上人生復雜,難以簡而言之。 對於我來說,可能更像詩人德里克•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所寫:“我,染了他們雙方的血毒, /分裂到血管的我,該向著哪一邊? /我詛咒過大英政權喝醉的軍官,我該如何/在非洲和我所愛的英語之間抉擇? /是背叛這二者,還是把二者給我的奉還? /我怎能面對屠殺而冷靜? /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及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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