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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的日子(八十四)摩梭祖母屋

2017/1/5 — 6:40

摩梭人世世代代走婚,到了文化大革命,政府逼令他們結婚領取結婚證,夫婦同住,搞得影響到摩梭人的家庭結構,也影響家庭和睦, 許多人摩梭人不接受,暗地裡依然走婚。到了21世紀,有些受文革逼令結婚的摩梭家庭,逐漸脫離母系,轉移到父系的婚姻,我也要求阿香帶引拜訪已成父系的摩梭家庭。據阿香說,她父母也是結婚住在一起的。另外,許多像阿香的年輕摩梭人,為唸書或工作,離開寧蒗、瀘沽湖到城裡去,接受了現代文明,熱戀、同居、結婚,過著現代人的生活。所以現在的摩梭人,只有一半左右依然奉行走婚制度。不過,也有些摩梭人即使曾經到外地工作生活,去掉摩梭習俗,但日子久了,掛念家鄉,最後也回來瀘沽湖回復傳統。

摩梭女卓瑪就是這樣。

我們從桂林電視台獲得的紀錄片,知道卓瑪十年前為了生計及見識外間世界,離開瀘沽湖,受招聘成為導遊。而我們拍攝少數民族時,她業已回到家鄉,重投摩梭生活,原因是家裡需要她『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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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瑪回到家裡時,瀘沽湖也在她離家10年的時間內,發展成為雲南重點旅遊區。沿湖配合旅遊的商店林立,都是個體戶經營,不過,半數以上是外來者,不是摩梭本族。摩梭本族人經營的,主要是一些賣編織手工藝的,或賓館旅店。卓瑪就把本家改建成為旅館,連祖母屋也充當接待室,有旅行團入住時為遊客講解摩梭人的生活方式。卓瑪說,過往許多人對摩梭習俗誤傳,尤其是對走婚,而上一輩因為語言不通,無法解說;她希望自己能夠在接待遊客時,讓人好好瞭解真正的摩梭文化。

為了拍攝十年後的卓瑪,跟桂林電視台的紀錄片作對比,我們走訪卓瑪的旅館。還算幸運,我們找到她, 因為卓瑪是極之普通的摩梭名字,在瀘沽湖旁邊,可以找到很多卓瑪,而我們要找的卓瑪,剛巧又已回到瀘沽湖生活。不過卓瑪的本家為了經營旅館經過修建,已不是最傳統的摩梭住房,我托阿香帶我們找一家最古老的祖母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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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梭稱為祖母,實際上是母親的母親,與漢族世系稱父親的母親為祖母不同。祖母是一族中最年長最有權力的人,住的房子稱為祖母屋,也是一家最神聖的地方,即使當家的婦女,若未成為『祖母』,例如卓瑪,也不能住進祖母屋。

阿香帶我們去拜訪的祖母屋,也在瀘沽湖旁,但離開遊客集中地比較遠,我們沿著湖邊走了一段爛泥路才到。那裡保存得最古老,因為窮。其他受惠於旅遊發展的家庭,例如卓瑪家,祖母屋雖然保留傳統格局,但也接駁了水電,添置現代傢具和用品,而阿香帶我們來到這家,甚麼都沒有,甚至家人,只剩下祖母一個守著祖屋。我們只顧拍攝景觀,沒有關注這位老人家的親人都去了哪裡,或者到底還有沒有親人。

攝製隊坐下來,老人家親手打酥油茶招待。這酥油茶對不上我的口味,所以禮貌地沾一沾口,就展開拍攝介紹祖母屋。

祖母屋有兩根支柱,選擇粗壯完整同一棵的老樹,將根和榦分開兩截,支撐起房子, 根部一柱稱為女柱,榦部一柱稱為男柱,一屋兩柱代表男女共同撐起家庭,男榦女根代表女本男末,女人是家族的根源。充分表現母系社會的意義。

摩梭人信奉藏傳佛教,所以祖母屋內陳設與用具跟藏族十分相似,通常掛起喇嘛肖像,是哪個喇嘛不得而知,總之不會是達賴,因為政府不允許。正中央有“火塘”,火塘的火代表家族命脈,因此不能熄滅,家中所有重要事項和聚會都在火塘前進行。火塘左邊是祖母床,床前是家人圍坐時當家、舅舅坐的位置,右邊則是其他或招待客人坐的地方,不能越次。客座後面有一道關上的四方小門,對於摩梭族來說,是神聖之門,只在兩種情況下打開供女子進入裡面的房間,就是生育和死亡的時候。所以這道門稱為生死門,從此看出摩梭傳統重視天命生死。

火塘範圍對著祖母屋的灶頭,這灶頭平時不會動用,只在過年過節,或有孩子舉行成年禮(一般在年初一,13歲舉行,男的叫穿褲禮,女的叫穿裙禮。)時,祖母就親自操刀在這個灶頭弄給一家人吃。平時外面另有廚灶燒飯炒菜。

拍攝時間不長,沒有跟老人家多聊幾句,而拍攝過程中,兩位女藝人跟她最直接接觸,當要離去,老人家送我們出門口,我回頭話別時,看見她拖著女藝人的手,眼泛淚光。阿香之前提示我留下一點錢給老人家,當作拍攝費用。她表示幾十塊就可以,我預先給了兩百塊人民幣主持人,這時主持人將錢塞到老人家手上,老人家接過,看也沒有看,但淚水已不絕直流,緊緊握著主持人塞錢給她的手掌。

一種悽酸從她眼眶隔空滲入我心房。老人家是因為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探望她,來關懷她,雖然我們之間言語需要阿香翻譯才可以溝通,但今日別後,何時才會有人來慰問她?怎不教她難捨難離,緊握主持人的手不放?

瀘沽湖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不是那漂亮的湖水,不是篝火晚會翩翩起舞的男女,是這位臨別依依的摩梭老人家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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