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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公園、經濟效率、與塔斯佗陷阱

2015/1/12 — 14:45

於城門郊野公遙望大圍、獅子山郊野公園

於城門郊野公遙望大圍、獅子山郊野公園

2013 年,港大副校長王于漸教授曾在報章撰文論及保育郊野公園的成本 [1],文中引用港大地理系張定安博士及詹智勇教授的研究,估算市民對保育郊野公園的 "willingness-to-pay" (簡稱 WTP,見下文闡釋)[2],王教授的推論與結論和雷教授類似,認為撥出部份郊野公園作房屋發展的價值較高,但該文並無引起如雷教授的文章反響 [3]

現代經濟學的「成本」與「價值」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成本」涉及選擇,作出某一選擇的成本是放棄了的其他選擇中最高價值的一項。價值是指「使用價值」,是個人 [4] 最高願意為該選擇所放棄的金額 ("maximum willingness to pay") :若真的要付諸行動,個人真的有能力而且真的會付出的金額,而非隨便說個數目。價值不一定以金錢作單位,說金額純因方便 [5]。此價值亦稱「使用價值 (use value) 」,是經濟學最善於處理的價值。使用價值以外的,看來未有辦法,但不是說只有使用價值。這相信是源於奧國學派的主觀價值論,相信不會引起爭議,除非你仍堅持勞動價值論。

資源有限,郊野土地運用是否有「經濟效率 ("economic efficient") 」取決於該地是否用於淨得益最高的用途,或是否淨得益最高的人使用。淨得益是邊際 WTP 總和扣除總成本。個人的 WTP 如何決定?這取決於他的喜好、收入、財富等。無論是王教授 2013 年的文章或雷教授 2015 年的文章,都只考慮郊野公園與樓房兩種用途。雷教授的文章更細致:是用作郊遊與用作建樓房的比較。但是,土地用作郊野公園的成本,是否就是樓房的價值?樓房是否就是放棄了的用途中價值最高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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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樓房就是放棄了的用途中價值最高的一項。土地運用是否有效率,就要看用作郊野公園的價值高還是用作樓房的價值高。樓房的價值較易估計,因為可參考市場價格。但估計郊野公園的價值就沒那麼直接。郊野公園的價值顯然不止於郊遊,生態系統服務,如吸收二氧化碳、淨化水源、維持生物多樣性以利物種持續等,這些都重要但其價值不易量化。這裡還未計間接得益如景觀、因行山變得身體健康而減少醫療開支等。沒有市場交易的東西,難以評估其使用價值。

郊野公園土地可用作建樓房,但是否可以隨意反過來變回郊野公園?可以的話,要多少成本?可以的話,要多少時間?可以的話,便真有可能捐出我的居所給教授行山:我的居所是大廈。開發了,變成軍艦島般的廢墟景點比變回郊野公園更有可能。開發了,在很長時間內都難以逆轉。邊際上增加一公頃郊野公園與邊際上減少一公頃郊野公園,似乎並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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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公園所起的作用有沒有替代品?少了一公頃的郊野公園,是否可以在市區建造假山公園替代?生態系統服務,是否能以植樹、濾水廠、人工養殖替代?多設公共健身設施?這些都很值得探究。我對政府要求發展商建造的「補償濕地」的作用和自然系統相比是否一樣,一直都很好奇。因為要在龍尾建人工泳灘,官員提議人工生物大遷屣,聽起來以為是搬遷金魚缸。

除了幾十片「不包括土地 (enclaves) 」,郊野公園不屬私人、由政府管理。若要改變用途把土地(例如)賣給某人建屋,他的收入會增加(更快樂)、郊野公園使用者的收入減少(少了些郊野公園而不快)。這種此消彼長的狀況、還有觀感上是否公平,就是政治問題。遠的不說,2010 年富翁買下西貢大浪西灣舊村一片土地自用,就引起了牽然大波。其中一個原因,估計是公眾把對發展郊野公園的擔心投射到該次事件。本來屬於大眾共享的自然風光,給樓房「點綴」,人們心裡不是味兒。你可以說這是憎人富貴,但這亦是人類天性,改變資源運用規則時不能不察,不能指責人蠢就能解決。這類使用價值以外的價值、相關政治過程的成本,要不要考慮?

樓價、租金飛升,可從供、求兩方面探討原因。若因土地不足,為甚麼不是發展棕地 (brown field) 、重建舊區、放寬丁屋三層限制等,而是發展郊野公園?而政府似乎已發現開發綠化地帶最化算。若房屋問題是因為需求上升,或是源於人口增加、或是家庭數目增加、或是資產需求上升(因資產安全而投入香港房地產的國內資金)……等等,為甚麼一定要增加供應,而不是減少需求?

雷教授估計,用 10% 增加 50 萬單位,還將令樓價、租金下跌。除了得罪喜愛郊野公園的人,這勢將令高位入貨的業主、出租物業的業主不悅,甚至負資產重臨,引起另一層政治問題:當年「八萬五」適逢金融風暴令董先生犯眾憎。還有一點:若增加 50 萬個單位樓價租金不跌反升,怎麼辦?雷教授曾推測佔中令樓市、股市大幅下挫,但事實剛好相反。看來雷教授要修正一下他的模型。

經濟效率分析用於推測世事變化,可以非常有用,例如張五常教授八十年代初推測中國會走向類似資本主義的私產制度 [6]。由是觀之,我看王教授、雷教授的分析的得著是:經濟效率差距之大,令很多人想打郊野公園土地主意,很多人想改變遊戲規則使之對自己更有利。

雷教授原文是這樣:

當然,香港目前仍有其他土地可發展,暫不用動郊野公展[園],但不去考慮將來可發展部分的郊野公園,卻是墨守成規的蠢事。

是「不考慮是蠢事」,而非「不發展是蠢事」[7],考慮過可以是發展或不發展。為何罵聲震天?我想起曾鈺成說過的「塔斯佗陷阱 (Tacitus trap) 」。古羅馬史家塔斯佗如是說:「當政府不受歡迎的時候,好的政策與壞的政策都會同樣的得罪人民。」這次可引申為:「當一個人不受歡迎的時候,好的說法與壞的說法都會同樣的惹人反感。」

附註:

  1. 王于漸 (2013) "高斯對管制光害問題與維護郊野公園的高見",載於《信報》2013 年 10 月 23 日。
  2. Cheung, L.T.O. & Jim, C.Y. (2013). Ecotourism service preference and management in Hong Kong (SCI).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World Ecology, 20(2), 182-194
  3. 雷教授相關的文章:
    雷鼎鳴 (2015a) "郊野公園的社會成本",載於《晴報》2015 年 1 月 2 日。
    雷鼎鳴 (2015b) "再論郊野公園的社會成本",載於《晴報》2015 年 1 月 9 日。
  4. 於此情況,課本會叫作「消費者」而非個人。
  5. 對物品的「需求」就源於該物品給消費者的使用價值,加上邊際價值遞減以及極大化假設(均衡消費量處於價格等於邊際價值的一點),便得出物品的個人需求曲線下斜 (downward sloping) 的結論(其他因素不變,價格越高,需求量越低)。市場需求曲線只是把所有潛在消費者的個人需求曲線橫加起來 (horizontal summation) 。
  6. Cheung, Steven N.S. (1982) Will China go "capitalist"?: an economic analysis of property rights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Hobart paper vol. 94. Institute of Economic Affairs Series.
  7. 雷鼎鳴 (201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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