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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祖的故事

2018/5/4 — 11:48

一祖下火車後,跑來風轉喝咖啡,那天是 2013 年 8 月 8 日,是我們唯一一次的相遇。

一祖下火車後,跑來風轉喝咖啡,那天是 2013 年 8 月 8 日,是我們唯一一次的相遇。

西藏的夏天越來越熱,蚊子也越來越多,那天是 2013 年,8 月 8 日。我坐在風轉咖啡館,有遊客進來,點了一杯咖啡。他身穿黑衣,加上破洞的牛仔褲,背囊很大,大得像是剛到埗還沒有找旅館一樣。只見他看著玻璃門外明媚的陽光,再點了一杯咖啡。

我問:「你是來旅遊嗎?」

他答:「我是來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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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的咖啡館裡,店主與客人之間的對答,其中一句最常用的開場白,就是問對方是不是來旅遊。有些人說自己觀光數日,有些人說在拉薩工作,回答內容本來不重要,我也只是隨便打開話題,但他卻說自己來喝咖啡。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呆了半晌,不知如何對答,他就繼續說:「我是在網上看見你們的店,所以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來喝咖啡。」我當時的反應,就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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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我笑,倒沒生氣,只是補充一句:「我看過你寫的《風轉西藏》,所以想來這裡看看。」他臉上沒太多笑容,一會兒看看窗外陽光,一會兒看看對面的我。我見他滿面認真,跟他對答的滑稽成了反比,我發覺臉上肌肉開始不受控制,我搓著自己的臉,儘量忍笑,但實在忍俊不禁,一下子笑了出來。我怕他誤會,便說:「你不要介意,我是認真聽你說話,但我覺得你說話挺好笑,所以才忍不住笑了。你繼續說吧,不用理會我的表情,我有留心在聽的。」

他的名字叫一祖。

一祖聽我這樣說,表情稍微放鬆下來,然後說了以下這番話:「我在北京的時候,每天都是看著很多假情假義的臉,我來到你這裡,看到你真實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沒有來錯了。」這句話,可以是反諷笑話,也可以只為逗我開心,但他說出時卻是正經八板,態度真誠,不知為何,我居然感動了。

那年的 8 月份,我在拉薩經常與西藏的好友大姐到處跑來跑去拍照,留在咖啡館的時間不多,我和一祖交換了微信,相互關注了微博,之後他也有來咖啡館數次,但我都沒有見到他。間中收到他的訊息,說一下新年快樂,見他在火龍年的藏曆新年前夕,又回到拉薩,還說在西藏朋友家裡,吃「古突」時,吃到鹽巴及錢幣(注)。

* * * 

如此又過了一年,我們間中有些通訊,我的回答不算深度,只屬噓寒問暖,但他總會回一大堆文字給我。某天我在微博上收到訊息,有個陌生人問我是否認識一祖,我說認識,他就問我最近有否收到一祖的消息,我說沒有。他說:「我打電話給一祖,他的媽媽接聽,說一祖去世了,我想找你確定一下。」

我留意一祖的微信,朋友圈的消息都停了,微博也沒有再更新。我發信給他,問他近況,沒有回答。

他的微信似乎經常更改,也許只是換個帳號?

又過一年,我再發訊給他,仍是沒有回應。

* * *

我跟一祖其實不算熟,但他寫過不少信給我,字裡行間,非常真摯,在這裡轉發一兩段:

「我不過是買張車票就來到拉薩,瞎跑瞎轉,除了多看一點建築多瞭解一點風俗,其餘什麼都不懂。一個藏文都看不懂,我真是個不愛學習的笨蛋。」

「我覺得人生是分階段的,不同的階段接觸不同的事物,經歷過某一個階段就必須要開始下一個階段,舊日已經一去不復返。」

「去了兩次西藏,回到北京之後,我意識到,原來人生是一個圓圈,無論走到哪裡,回過頭去,都能看到之前經歷過的精彩,和一些可愛的人。」

「有的時候我回頭去看拉薩,總是第一個想起有趣的老伯,以及風轉的冰尼泊爾咖啡。」

我在他的微信朋友圈,看到一首詩,在谷歌及百度搜尋,也找不到出處,可能是他自己的創作?發文的日期是 2015 年 8 月 17 日,也是我的生日。

// 就像凌晨的街道熄滅了燈
就像夕陽墜落於地平線
緊閉的雙唇
握緊的雙手
時間的逝去
空曠蒼穹下孤身的嘆息

陰影下沈睡的黑色貓咪
陽光下融化的冰淇淋
靜止
流逝
漆黑的夜裡燃起光亮
一縷煙霧消散在眼前
凝固
飄散

為何如此
沈默不語
陰雲下的風吹響了樹葉
卻無法泛起心中的波瀾
腦海中浮現著旋律
卻遺忘了只言片語

走失的星光
海面上搜尋著燈塔的光亮
抬起頭望不到伸來的雙手
孤舟下卻是長眠之地 // 

有些人,你只跟他見過一面,擦身而過,不留太多痕迹,不知他身在何處,但每每想起,心裡都會泛起暖意。在風轉咖啡館裡所遇的芸芸眾人當中,能給我這種感覺,一祖肯定是其中一人。不管你現在身處何方,我祝福你在搜索燈塔的同時,也能尋找到屬於自己的星光。

注:按西藏傳統,在藏曆十二月的二十九日,會吃一種麵粥,名叫「古突」,除舊迎新。比較特別的是,在麵團裡會塞進不同物品,例如辣椒(代表刀子嘴)、鹽巴(因為鹽巴較重,聚在屁股,表示懶惰)、玻璃塊(逃避困難)、羊毛(心腸軟)。現在也有學北方漢人的習慣,加上錢幣(代表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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