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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仿生保姆

2016/1/1 — 10:00

Regal+Lager /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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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地圖顯示,明輝工業用品就在這條巷子。貝爾沒想過陽光明媚的城市中會有如此闇暗的小道,就像活在附近高樓大廈的陰影之中。她在明輝工業用品門前,玻璃昏黑得看不到店內的情況。她脫下旨在遮住雙眼的墨鏡,推門進去。

店內有一陣極刺鼻的味道,貝爾忽然想起中學時上化學堂時有同學不小心掉下一瓶鹽酸,白醋般的味道轉眼間傳遍了實驗室,她不過吸了兩口就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來。今次她帶了個醫學口罩,雖然味道強烈,但喉嚨還未癢出來。

看店的是個胖大女人,綿羊頭,戴了副粗框眼鏡。她問貝爾:「你要甚麼東西?」貝爾對她的直率有些錯諤,眼睛不自主地望向店內的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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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這裡沒有閉路電視。」胖大女人看穿了貝爾心中所想似的。

「我正在找一種可溶化 PCP 物料的溶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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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CP 物料?那可是專門用來製造人工皮膚的。一般是工業用的。我店裡有些溶濟可對付這頑強的傢伙。你買來幹甚麼?」

貝爾沒有回答,胖大女人也沒有追問,從收銀處走到放滿了各式瓶瓶罐罐的貨櫃,擾攘了好一會,取出一個跟 350 毫升裝汽水差不多大的罐子出來,遞給貝爾。罐子上沒有任何牌子或標示,只有一個小小的產品說明,上面都是貝爾不明白的化學品名稱。幸好,在功能一行上寫著可用於 PCP 物料,足以讓貝爾掏出錢包付款。

離開店子後,貝爾沒有立即回家,而是駕車到住所附近的公園。貝爾坐在樹下的長椅,將毫無特色的紙袋放在一旁。公園只有一個母親推著嬰兒車散步,貝爾記起自己也曾這樣做,尤其是寶寶沒來由大哭的時候,那差不多已經有半年了。貝爾不確定那女人是嬰孩的母親,或許她是另一個仿生人。

貝爾手機傳來一則訊息,打開一看,傳訊者是她的丈夫,附有一張照片。相中的有丈夫抱著寶寶,背後是棵大樹。他身旁坐著個女人,相貌跟貝爾生得一模一樣,幾乎令她以為相中的是她自己。不過,貝爾清楚知道那人甚至不是孿生姐妹,她的名字叫貝爾二號。她是個仿生人。

 

一年前,貝爾剛懷孕,開始穿上平底鞋,每個周末會和丈夫到百貨公司的嬰兒部閒逛。雖然時間尚早,但他們已構思八個月後的情況。書房的直身櫃已拆掉,留下地方放小床。還會添一個小衣櫃,放置寶寶的衣服、尿布和日用品。他們都知道,孩子出生後,任何一人都不會辭掉工作,全職照顧寶寶。

貝爾開始和公司幾個生了孩子的女同事熟稔起來。她們中有好幾個租了機械保姆照顧孩子,她們都說機械保姆可幫輕家務,但孩子會跟機械保姆太過親密。貝爾可不希望未來的寶寶跟冷冰冰的金屬太過親密。所以,丈夫要她看一段仿生人的介紹短片時,她幾乎一口拒絕。丈夫是個科技迷,花了大半小時解釋機械人和仿生人的差別。機械人大多是金屬外殼,仿生人則採用人工皮膚。

而且仿生人可依照母親的外型製作。

貝爾本來不信,但看了短片中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介紹還有樣品後,就要立即和仿生人公司聯絡。那家公司名為威能科技,安排了技術銷售經理諾頓與貝爾和丈夫見面。當諾頓走進寬敞的會客室,貝爾認出諾頓就是短片中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

貝爾即時下了訂單,諾頓說仿生人的製作需要八至九個月,亦即是寶寶三個月時付運。

送貨當日,門鈴響起時,貝爾從睡夢中醒過來,以為寶寶在哭。門鈴聲是三個月前丈夫更換的,她還是聽不慣。以前是響徹 1,200 平方呎單位的交響樂,現在是只覆蓋客廳和主人房的輕音樂。

貝爾正要起來應門,房中似乎傳出哭聲,只好提起腳踝走近寶寶房間,將門打開一條縫。寶寶好端端的睡在床上,暫時沒有醒來的消息。她回到客廳,打開大門,外邊站了身穿全套行政套裝的諾頓,後邊跟著一個比他還要高的四輛搬運機械人。諾頓的嘴角泛著笑意。

「竟然是諾頓先生,你居然連送貨員的工作也要做?可真準時。」她以為送貨員一般會遲到,半年前買寶寶床時,約了送貨中午十二時卻下午兩時才來,惹得她當場撥客戶服務熱線投訴。那家床品公司除了奉送寶寶用具外,還說那送貨員已經接受警告。

諾頓說:「我們威能科技重著重客戶服務,對於您這樣的尊貴客戶,必須由技術銷售經理親手交付產品,講解安裝方法……」

「行了,行了,不要賣花讚花香。」貝爾臉上一紅,面前這男人實在英俊得驚人。

「好的,你說我多嘴也要說,恭喜您兩個月前誕下麟兒,未知寶寶健康如何?」諾頓似乎知道有嬰孩在屋內,特意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貝爾突然覺得肚腹縮收了好幾下,兩個月前的某個早晨這感覺開始後三小時,就演變成三十六小時的漫長痛楚。儘管 2044 年的醫學昌明,依然無法舒緩這種女性獨有的痛楚。她特別記得這一幕:一個還沾著血衣的微小肉體出現於自己面前,接生的醫生還告訴她:「恭喜你啊,是個女孩……」貝爾聽完就昏睡過去。同日黃昏,丈夫推著輪椅上的貝爾到嬰兒的觀察房去看玻璃箱子裡的寶寶,餵了第一次奶。當時貝爾覺得女兒猶如粉啄出來,比其他嬰兒都可愛得多。

「她很好,只是晚上有點頑皮,不願睡覺而已。」

「我真懷疑十多年前,長子出生的時候,我們夫婦可真手忙腳亂……我可以先進來嗎?寶寶睡著了嗎?」貝爾點點頭,諾頓就脫下鞋子,輕手輕腳走進單位。

諾頓身後的搬運機械人跟著進來,上面放了個棺材大小的金屬箱子。諾頓向著機械人說了幾句指令,它就來到客廳中央,卸下箱子,然後退到一旁。幸好,輪子沒有在光亮的木地板上留下半點污跡。

諾頓在箱前蹲下,鍵入密碼。箱門「滋」一聲打開,就像拔開罐裝汽水時發出的聲音。貝爾從他身後一看,箱內躺著個人,就像睡著似的,五官身型依稀跟自己的一模一樣。箱中人穿了套銀色緊身衣,胸前印上了「威能科技」的字樣。諾頓轉頭問:「您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啟動保姆嗎?」

貝爾搖頭,說:「我要親自來。」

諾頓從口袋拿出一台平板電腦,說:「那麼我就不擾您了,請在這裡簽署查收,對,我們仍然用這種舊式方法,符合我們威能科技重視人性的方針。您啟動保姆前,要先看我傳給您的啟動影片啊。如有任何問題,請不要猶豫,立即聯絡我們。我們威能科技的貴賓專屬熱線是……」貝爾笑著把他打發離去。

 

貝爾早將全息影片看熟了,還是拿出平板電腦重播一次。她正想按影片的指示啟動仿生人,卻聽到寶寶房中傳出聲音,原來真的哭出來了。

走進房來,只見寶寶一張脹紅如棗,打開尿片,果然是大便了。貝爾左手拿濕紙巾,右手摸出一條全新尿片,但寶寶換過了尿片仍然哭鬧不休。她一看電子鐘,已經是13:12,早就是寶寶吃奶的時間,忙走到廚房,將開水倒進奶瓶,加奶粉拌勻。她的手腕轉動不大,怕奶裡的空氣太多,寶寶喝進肚子會吐出來。當貝爾拿著溫暖的奶水走進房間,寶寶的哭聲比之前更凌厲了。

乳膠奶嘴一放近寶寶的嘴巴,她就吸吮起來,氣泡不斷從奶水中冒出來。貝爾怕寶寶喝太急會吐,每兩三分鐘就把奶嘴拔出來,用掌心拍打寶寶的背脊,待她打嗝後再繼續餵,如是者餵了三四次,整個奶瓶才空空如也。貝爾抱著看似正在安睡的寶寶,同時開動了音樂播放器,那是丈夫買的安睡套裝,號稱可以半小時內令嬰兒睡覺。饒是如此,貝爾還是要第四次將寶寶放進小床,才聽不見哭聲。

貝爾扭著酸軟的肩頭步出房間,在平板電腦記下寶寶喝奶的時間和份量,還有睡覺的時間。電子鐘顯示為14:40。仿生人貝爾依舊躺在箱子,雙目緊閉,剛才的擾攘沒有令她有一絲改變。貝爾調了杯咖啡,盤坐在箱旁,仔細端詳按自己模樣製成的仿生人。不但五官跟自己跡近相同,連下巴的小黑痣也唯俏唯妙。貝爾拈魚般拈起她的前臂,腕上果然有道疤痕。貝爾一翻手,同一處地方有道一模一樣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新婚,貝爾給丈夫煮咖啡時不慎被熱水燙傷的。

她捅捅仿生人的臉頰。可能比自己的還柔軟。畢竟她沒有經歷過生育。也沒有經歷過孩子初生時的生活。每晚深夜起床餵奶兩至三次(她餵的已經是配方奶,無法想像那些堅持貼身餵母乳的媽媽)、哄睡(丈夫買的哄睡套裝不大管用,寶寶又哭又鬧,短則半小時,長則一兩個小時)、正合上眼晴時卻聽見寶寶嚎啕大哭。她現在沖花灑浴,熱水打在牆上,有時又會誤認為是寶寶的哭聲,包著浴巾走出來查看,卻見丈夫在客廳喝著熱茶掃平板電腦。

貝爾依著啟動影片的指示說了聲「起來」。仿生人睜開眼睛。貝爾驚跳,差點打翻咖啡。仿生人坐直身子,環視四周,向坐在地上的貝爾伸手說:「貝爾小姐您好,我是威能仿生人 S-3000 系 D7869 號,又稱貝爾二號,專誠為您服務。」

貝爾握著仿生人的手,順勢站起來,心怦怦快跳。貝爾二號的聲音和她別無二致。

「請下指令。」仿生人微笑。

貝爾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天啊,連笑容都和自己的一模一樣。怪不得當初威能科技花了近三小時捕捉自己最真誠的微笑。

貝爾二號說:「根據預設指令,我需於您出勤期間,充當寶寶的保姆,以及處理家務……」

貝爾打斷仿生人的話:「我下周一才正式放完產假上班,你……你要喝杯咖啡嗎?」

「不需要了。除非是工作所需,否則我毋須吃喝。貝爾,您照顧了寶寶半天,恐怕已經累了,不如讓我帶寶寶,您去吃個午餐,再午睡一下吧。」她不說猶自可,一說貝爾只覺肚腹咕咕地叫起來。

 

自從生了孩子以後,貝爾沒有單獨離開過房子,只是有時候會推著嬰兒車到附迎的公園曬曬太陽而已。她在附近的咖啡室買了份凱撒沙拉,急忙回家。貝爾二號正在廚房清洗奶瓶,先用瓶刷擦著奶瓶的內部,用溫水沖洗,之後放進消毒器內。貝爾吃完沙拉,躺在床上,一時不願合上眼。假如我一睡著,寶寶哭起來了,那仿生人會應付得來嗎?她剛才洗奶瓶不是洗得挺好嗎?洗奶瓶豈可與帶孩子相比?天花板好像離臉頰近了,貝爾終於睡去。

她在柔軟的床上翻了個身,睡眼惺忪看看床頭几的電子鐘。 16:39 。她赫然回神,原來已睡了兩個多小時,恐怕已過了餵奶時間。可是,貝爾聽不見寶寶哭鬧,平時她每三小時就要吃奶,比電子鐘還要準。她忙從床上跳下來,躡手躡腳離開睡房。寶寶房門虛掩,門隙間只見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抱著寶寶,輕輕搖晃。旁邊有個空奶瓶。

貝爾二號向貝爾微笑,將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要作聲。寶寶睡在仿生人懷中,似乎不知道抱著她的並非親生母親。貝爾二號將寶寶放進小床,在客廳的平板電腦將寶寶吃奶的份量和睡覺時間都記錄下來。

「你怎麼會……」

「剛才您把平板電腦留在桌上,我不經意看到而已。」貝爾不記得沒有鎖上平板電腦,可能剛才實在太累了,於是回了句「原來如此」。

黃昏時分,丈夫回家時第一句就問:「太太,是甚麼那麼香呢?買了餐廳的外賣嗎?」卻見貝爾抱著寶寶,坐在沙發上,廚房傳出陣陣肉香。丈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忙到廚房自我介紹,然後走出來跟貝爾說:「哎,你們倆真得很像。」那天的晚飯是煎豬柳,伴以烚薯塊和西蘭花,貝爾自生產以來,從未吃過這樣的美味。抱著寶寶的貝爾二號臉露微笑,笑容和貝爾如同出自同一個模子。

 

星期一,貝爾六時許起來,精神抖擻,畢竟已有兩個多月的沒有好好睡覺,這次久旱逢甘露,腦筋也靈活了不少。她依稀記得寶寶午夜時哭過一次,很快就沉靜下來。她脫去睡衣,摸摸肚上的妊娠紋。丈夫這時緩緩睡醒,說了一句:「早,你真美。」貝爾從衣櫃取出前一晚預備的行政套裝,將身體套進去。除了手臂稍嫌鬆弛外,她很滿意現在的身體。

飯桌早就放了兩份早餐,丈夫的是火腿太陽蛋還有多士和橙汁,貝爾的是麥片和黑咖啡。丈夫吃得津津有味,用麵包抹著流動的蛋黃。貝爾想起上周差不多的時間,自己還在配方奶、焦多士還有哭寶寶之間糾纏。貝爾二號抱著寶寶在一旁,嬰孩一雙靈動的眼睛凝視著父母吃早餐。早餐吃完了只不過是七點多,貝爾決定早點上班,不可讓公司的高層覺得自己有了孩子就不理事業。離開屋裡時,貝爾二號抱著孩子說:「寶寶,快跟媽媽說再見。」寶寶「呀呀」應了兩聲,貝爾覺得自己有一部分上班,另一部分留在家裡帶孩子。

產假放了十個星期,積壓了數千封電郵,貝爾每封也瞄了瞄,又聽下屬講解自己不在公司時的情況,打了幾通重要的電話,已經差不多午飯的時間。 她取出貝爾二號預備的吞拿魚沙拉三文治,之後開啟了平板電腦。貝爾早在家中裝了好幾部攝錄機,捕足寶寶的一舉一動。她一邊吃三文治,一邊看著平板電腦的視窗。貝爾二號抱著寶寶搖晃,不消十五分鐘,就將女兒放進小床。貝爾開啟音效,除了一片雜音外,甚麼都聽不到。上周,貝爾就花了一個多小時,連抱帶哄,又到外邊散步,寶寶就在懷中睡去,但一放到床裡不過十分鐘就哭起來。貝爾抱起女兒擾攘了一會,又到了下一次的餵奶時間。

手機響起,貝爾看了頭像,接聽時笑道:「你們這些銷售員真會選打電話的時機,說吧,你有五分鐘的時間。」

諾頓說:「原來您已開始上班,第一天已這麼忙嗎?我就開門見山吧,打過來是問一下仿生人的情況。」

「貝爾二號?她真不錯,寶寶對她暫時沒有抗拒。」畫面中的貝爾二號正在抹桌子。

「那就好了,由交付起三個月,我每周都會致電詢問仿生人的情況,務求客人時時刻刻都滿意威能科技的服務。10分滿分,您現在會給仿生人多少分。」

「9.5吧。」貝爾回答。她不知道,半年後會起取消租用貝爾二號的念頭。

 

那一通電話之後的四個星期,貝爾過著自立以來最舒適的日子。每朝令她起床的不是寶寶的哭聲,而是早餐的香味。貝爾愛死了貝爾二號的薄煎餅,入口即溶,上面澆了楓葉糖漿。如果不是約了客人出外用餐,午飯也是由貝爾二號負責,一時是清新可口的日式飯團,一時是濃郁味美的沙津。起初,貝爾會讓仿生人將材料洗好煎好,自己下鍋煮晚飯,後來要貝爾二號直接烹調。仿生人煮食的花款可真多,四周以來未有一次重覆。貝爾和丈夫連出外用餐的時間也少了許多。

「貝爾,你的廚藝真好。」貝爾說。

「謝謝誇獎,威能科技的仿生人都預設了基本廚師技能。但論廚藝,我還遠不及專屬煮食的機器人呢。」貝爾說話的口吻還脫不了這些術語和市場推廣的語調。貝爾倒不介意。

吃飯後,貝爾和丈夫有時會和寶寶一起看教育影片,畫面上跳躍著許多穿著動物衣服的小孩子。仿生人就在廚房洗碗子,每隻碟子都漂亮得發光。貝爾和丈夫有時晚上會去看電影或舞台劇,把寶寶送進貝爾二號的懷裡,手拉手的離開房子。貝爾安排了仿生人在寶寶的房間休息。諾頓先生說過仿生人不用睡覺,只須接觸陽光兩三小時,即可運行七至十四天。有晚貝爾加班夜歸,臨睡前想先看寶寶一眼,一開門貝爾二號剛好抬起頭來,一對藍幽幽的眼對著自己,猶如一對探射燈。

 

貝爾二號還有個功能,就是把所見所聞上傳至威能科技的雲端伺服器,只有仿生人的用戶才可登入這些專屬文件夾。正是如此,貝爾才得以「重溫」與寶寶相處的時光。寶寶第一次轉身,第一次有意識的微笑,第一次拿著玩具球,都統統儲存於這些數碼影片中。貝爾將影片統統放到自己的個人電腦,還為此抽空學習影片剪接。

「你上班已經夠辛苦了,回家還要幹這個。」丈夫說。貝爾正在將一幅幅寶寶轉身的照片製成圖集。

「這些粗活,找家製作公司做不是又快又妥當嗎?」丈夫續道。

「自己親自做才有意義嘛。」貝爾將寶寶第三十四次轉身接上圖集。

「其實寶寶甚麼時候開始轉身的?」

「唔,讓我看看,唔,大概是三星期前下午約三時多吧。」丈夫繼續低頭掃著平板電腦。

貝爾二號每天還會推著嬰兒車,帶寶寶附近的公園散步。貝爾初時並不放心,問了諾頓。「當然沒有問題,貝爾雖然不是軍用或警用仿生人,但依然較常人強壯得多。她內置警報系統,遇有危險會立即通知您和我們。」於是帶寶寶散步就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貝爾的電腦硬盤就添了很多寶寶在草地上的影片。也有次一隻不知就裡的野犬向著仿生人胡胡亂叫,當牠撲向嬰兒車,仿生人就一拳打在耳朵,打得牠夾在尾巴逃走。

「太太,寶寶真的很可愛。」貝爾二號某個黃昏時跟貝爾說。有時貝爾工作太累,沒有精神去看影片,就會問仿生人當日寶寶的情況。貝爾二號初來的時候,會答寶寶一共哭了多少分鐘、大小便的次數和大便的顏色,寶寶懂得轉身時,仿生人會報告轉身的次數與幅度。如此主觀的評價還是第一次。

「你為何如此覺得呢?」

「我跟寶寶下午在公園散步,有幾個大一點點的小孩和媽媽一起來玩兒,有個媽媽跟我說你的女兒真是可愛。我就想,寶寶是真的可愛呢。」貝爾二號微笑。

那晚,貝爾在床中輾轉反側,要和著水吞了一顆安眠藥才睡得著。

 

寶寶第一次吃配方奶以外的食品,是差不多七個月的時候。貝爾由米糊開始,甘荀茸、薯仔茸、西蘭花茸、小白魚等,讓寶寶每項嘗試,她吃得很香甜,十多分鐘就吃完了一大碗,九個月的時候已不大吃奶了。貝爾參考了好幾個育嬰網站,還問了朋友的意見,擬定了幾張菜譜。有個周六,貝爾就披上多月未穿的圍裙,拿起了菜刀先將甘荀和西蘭花切碎,好幾次差點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她將切好的蔬菜放到開水煮熟,然後用攪拌器打成茸。

貝爾用小匙子在熱騰騰的蔬菜茸勺了一點,放到寶寶嘴前,她嗅了嗅,那隻小手掌一揮,卻打在貝爾持碗的手上。那一大碗的蔬菜茸丟在木地板,就像一個不斷延伸的綠色國度。貝爾臉上火熱,看著地上還冒著蒸汽的蔬菜茸,寶寶就因吃不到食物而哭起來。她把寶寶抱出高椅,被她雙腿一蹬,眼看要脫手掉下寶寶。一雙手及時接過寶寶,貝爾二號將她嬰兒抱進懷內。寶寶緊緊抓住仿生人的衣襟,凝視貝爾,一雙眼睛快要滴出淚來。貝爾也是。

那天晚飯,貝爾二號煮了洋蔥焗鴨。當仿生人將寶寶抱進房時,貝爾說:

「寶寶和她這般親密。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跟她不是一樣嗎?親她不就是親你呢?」

「寶賽好像分得出我們呢。」貝爾說。

「說真的,我還分不清你們倆。」丈夫切開鴨腿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

「為了生寶寶,我長胖了許多,腰也粗了不少,諾頓先生說仿生人是根據我懷孕三月的模樣製成。還真苗條。」

「寶寶這麼小,看得出來嗎?」

貝爾的工作,若以量計,不比生孩子前輕鬆。然而,同事們都感到貝爾較以前慵懶了。這種慵懶,並不是說貝爾做不出獲委派的工作,她的工作依然做得又快又好。這種慵懶,是指態度上的。生孩子前,貝爾一周有四天都會加班工作,管理員巡視時,偶然會見到她伏案工作。現在,貝爾幾乎每天都準時下班回家,連高層間的酒會也不參與了。因此,這晚貝爾十時才由辦公室出發回家,就像十之八九的不如意事,似乎早就存在於生命的軌跡。

貝爾坐了地鐵時,已經是晚上十時十五分,今晚是見不著寶寶的了。車程大約是四十五分鐘,貝爾取出平板電腦,登入威能科技的雲端伺服器。她點擊了今天日期的影片檔案,插上耳機。寶寶在花布上爬著,附近的環境似乎是公園。她午晚兩餐分別吃了甘荀薯仔茸和小白魚拌菜飯。晚上八時前後,仿生人就把她放在小床裡,她的嘴角彷彿帶著微笑。

貝爾正想登出戶口,卻見影片還有三十分鐘。寶寶睡覺後,貝爾二號會待在房裡,影片記錄就會暫停。

她將賸餘的影片捲至中間,畫面中俯視一張小床,床中的寶寶正對著她微笑。

「媽媽,媽媽……」

貝爾關上顯示器,雙手顫動,頭皮一炸一炸的。她下了地鐵,在月台上找了張椅子坐下。一股十二月初的寒風吹過來,她打了通電話。

「諾頓先生,不好意思,那麼夜還打擾你。」

「貝爾您好,我還正在閱讀。」

她聽見諾頓那邊有個女人抱怨的聲音。

「真的不好意思,但我實在找不到人談。」

「有甚麼事嗎?說出來,看看我可不可以幫到您。」

「有沒有仿生保姆的用戶說,保姆跟照顧對象太過親密?」

「唔,讓我想想,唔,我暫時沒有這樣的紀錄。要不明天我回去公司查查其他銷售同事有沒有收到這樣的回饋。」

「嗯,但依你所知,仿生人會不會愛,唔,亦或喜歡上照顧的對象。」諾頓那邊廂有個女人說「誰呀?知不知道打擾人啊。」

「唔,讓我先到書房去。唔,行了。對於您的問題,我有一個短一個長的答案。短的是不會。」

「那長的呢?」這時一個地鐵職員望向貝爾來,她站起來,拍一拍長身外套,向著手扶電梯走。

「以貝爾二號的設定,她的服務,照顧對象是您的女兒,額外的服務包括您家的家務,對不對?所以對你女兒無微不至,是她履行職務的重要一環,合理不合理?」

「合理。」貝爾還未消化完諾頓的說話。

「至於會否喜歡甚至愛上照顧對象,我認為不會,因為是技術不可行。威能的仿生人雖然號稱可模仿真人,但很多時只是程式上的邏輯而已,自然就沒有愛或喜歡的元素在裡頭。您明白嗎?」

貝爾默不出聲,耳中響起諾頓的聲音「但是我們無法保證照顧對象會不會較喜歡和仿生人一起。」

貝爾周六起床,陽光已照進房裡,電子鐘顯示11:45。床邊空空如也。丈夫可能已起了床,在客廳跟寶寶玩。她聽不見房外傳來任何聲音。貝爾步出房間,擦擦眼睛,客廳半個人也沒有。

她走遍整間房子,一千二百平方吹呎每吋地方都看了,也不見寶寶的縱影。不僅如此,連丈夫和仿生人也不見了。整間房子就只有她一人。

貝爾突然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她和丈夫打算和寶寶今天到郊野公園去。昨天早上叫了仿生人預備了火腿芥末三明治,寶寶吃的點心,加上兩大瓶經過濾清水,統統放入旅行包去。可是,她自己昨晚和客人喝酒應酬,差不多要到凌晨二時才踏進家門。

貝爾急忙致電丈夫,電話響了三十次終於接通了。

「你為何撇下我?」貝爾劈頭問。

「我見你昨晚喝多了,所以沒有叫醒你。郊野公園的位置已下了訂金,不想浪費呢。」背後還傳來寶寶和跟自己一樣的笑聲。

「那你為何不一個人帶寶寶去?還帶了仿生人去?」

「我一個人怎麼照顧寶寶呢?她在,我才放心,你才放心吧。」

貝爾狠狠按下紅色的掛斷鍵,取了風衣和手袋,奪門而出,到樓下的停車場。幸好,丈夫只駕走了新買的七人車,留下了馬力不弱的凌治。

一登上車,電腦系統就問她要去哪。貝爾回答後,電腦系統說要先駛上四號公路,途經三個收費亭,就會到達郊野公園。不知是因為電腦系統那無甚起伏的聲線,還是汽車的空調系統,貝爾稍為冷靜下來。

儘管我現在趕去營地,也於事無補呢?

貝爾沒有駛上四號公路,反而去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下,點了杯凍黑咖啡喝著。她取出平板電腦,向丈夫發了一道即時訊息:「真可惜了,你和寶寶玩得高興些,要多拍照啊。」

貝爾喝著冰咖啡,苦澀的味道湧進喉嚨。這婊子和我究竟有甚麼區別?她突然如此稱呼仿生人,微感驚奇。

她比我花更多時間於寶寶身上而已。

吸管發出「噓噓」的聲音。

還有她的外觀跟我一模一樣而已。

然後她在網路做了三十分鐘的資料搜集,離開咖啡店後登上車,她沒有駕車到郊野公園去,而是到市中心,找一家明輝工業用品的店。

 

他們六時才踏進家門,寶寶已呼呼欲睡。貝爾二號抹完寶寶的身子,將她放進小床後,呼,逕自走到廚房準備晚餐。丈夫在平板電腦上向貝爾展示在郊野公園拍的照片,她每張照片都花了超過兩三分鐘,就像相中的仿生人是她自己。然而,只有她知道她想著的是放在房裡紙袋內的 PCP 溶劑。

貝爾二號把碗碟洗乾淨後,就退到寶寶的房裡。貝爾燒水沖茶,在丈夫的杯子裡下了一夥自己平時服用安眠藥,濃茶沖進去就不見了蹤影,多下一顆。丈夫將平板電腦接駁到客廳的投影器,播放寶寶在郊野公園的片段,一口又一口的喝著茶。

「跟媽媽打招呼呢。」片中響起丈夫的聲音,拍著寶寶的大頭,她不斷向前爬,就像要把平板電腦搶過來。

「媽媽,媽媽。」寶寶說。畫面的角落是貝爾二號。

「我真希望今天你可以……」丈夫話未說完,半杯熱茶倒在身上,昏睡過去。貝爾進房拿了紙袋,取出溶劑,紙袋則留在餐桌上。她登入了貝爾二號的雲端伺服器,即時影片的視窗一片漆黑。貝爾將寶寶房間的門輕輕打開,客廳的燈光僅足看到貝爾二號的輪廓。

她將那罐溶劑打開,向著貝爾二號的臉蛋直撥過去。

當她聽到如同冷水滴在火炭般的聲音時,頸項被人抓著,雙腳離地,「轟」的一聲背脊落在牆壁。貝爾面前有一對藍眼睛直瞪著,臉上感到水滴,略帶刺痛。寶寶的哭聲響起,震得貝爾的耳朵隱隱生痛。仿生人將貝爾再次抓起來,在客廳燈光映照下,仿生人的鼻子向外歪掉,嘴角向下努,貝爾看到仿生人這個模樣,不禁狂笑起來。笑聲和哭聲交織一起。

 

諾頓和兩名警員破門進屋之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丈夫。他躺在客廳茶几之側,一隻茶杯在身體不遠處。若不是他發出的陣陣鼾聲,他們還以為他已喪命。房中傳出女人的聲音,其中一名警員解下了警棍,三人慢慢走進房間,只見一對藍色眼睛,諾頓腳邊踢中一些東西。

他在牆上摸著了燈制,一開燈,就知道剛才踢到的是貝爾的身體。她半邊身子倚著牆壁,頭顱軟垂,下巴碰著了胸骨,一隻左手卻拿著了一瓶不知甚麼,倒出來的液體卻腐蝕著木地板。

「兩位警官,請小心。」諾頓轉頭去看貝爾二號,她八成的臉蛋已溶得不成模樣,露出了裡面的金屬支架。

她抱著寶寶,口中以貝爾的聲音唱著搖籃曲,寶寶在她懷裡睡得安穩。

全文完

原刊於講故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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