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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冷的一天談新潟市 — 夏祭、花火與神的巡遊

2018/1/10 — 9:44

天氣透心寒,望出窗外,一望無際的灰,只有等冷傷風的份兒。進補無用,思惱無功,被窩最實際,邊窩邊掃著手機上炎炎夏日的相片,暫緩對陽光的單思。那麼,不如給大家講講剛過去旅居日本新潟市的夏天吧,反正這篇文章擱很久了。

要說為甚麼出走日本,當然可以塘塞出理由一大堆。不過說穿了,只是想念旅居的感覺 ── 在陌生的地方待上足夠時間,讓麻木的感官重新發現日常裡的不尋常。我想起新潟市,是因為曾經在旅遊展上替朋友大力推廣,說來慚愧卻沒有親身經歷過,實為神棍之舉。於是趁暑期時間許可, 便把行李一拉,到新潟市呆呆 。事後看來,收穫當然夠在寒冬回味一番了。

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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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潟的夏天,屬於花火、舞蹈和祭典。八月2 和 3 日,穿浴衣的男男女女從新潟縣第二大城市長岡市的火車站一直延到橋上,又延到了市內的空地、室外停車場、河邊、草地上,像小時候看動畫的祭典場面。在清水寺看穿浴衣和服的遊客多了,竟忘了它們本身是國民慶典的服飾。也許是因為不造作,這場祭典沒有多餘的爭妍鬥麗,彷彿穿漂亮只是為了對「三五成群去玩」、或「跟另一半去拍拖」隆重其事,看著竟有點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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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平坦而一望無際的城市在夕陽下很安靜,信濃川把城市溫柔地分成兩半,儘管大家都滿心期待這場日本最大的花火大會,氣氛裡卻沒有焦躁。長岡花火,原來是為了紀念二戰期間長岡空難死難者而設。1945 年 8 月 1 日,美軍空襲長岡市,死亡人數近 1500 名,8 成街道化成灰燼。事隔一年,居民為了相互振作,舉行了「長岡復興祭」,到了 1948 年 同日,把 8 月 2 和 3 日定為「花火大會」,也就是現今每年過百萬人參與的花火大會前身。

托朋友的福,我坐到信濃川河畔,超過 40000 枚花火就在頭上發放,有成瀑布形下瀉的,也有超可愛的貓與人形。日本花火的顏色比較柔和,調色也相對仔細,而且由於背景沒有阻隔,確實賞心悅目。如果說,花火是為了撫平國殤而來,它在震撼與憑弔之間拿捏得很不錯。結尾一幕,由某小學包攬了,孩子們輪流在大氣裡廣播著祝福與願望。這樣的花火散聚間,人們都在想甚麼了?很難想像是大展鴻圖升官發財吧。也許有些願望看上去比較內斂、比較柔韌、比較不按牌理、跟花火比較搭調。當然,這是我言語不通下的美麗想像了,說不定人們嘴裡呢喃的依然是股市天天創奇蹟,不過是我聽不懂。

夏祭

花火過後回到新潟市,被朋友邀請去學民族舞。日本各省各縣的夏祭,都伴隨著大型跳舞祭典。不同於香港的花車與舞蹈巡遊,跳舞的都是市民。舞祭的那天,各個單位和公司自行組織跳舞隊伍,穿上獨家的浴衣與和服,排練一個下午,然後跟許許多多的其他機構隊伍一同排到貫穿市中心的萬代橋上出發。細看之下,從啤酒商到海鮮批發商,從政府機關到小學生也有。平日不苟言笑言笑的上司突然與下屬一起舞動手腳,在公司老死不相往來的跨部門同事突然待在身旁,誰說不是一樂?

像我這樣的外來者,則被額外組成一隊,穿上新潟市民慷慨捐出的美麗浴衣,柴娃娃的跟著跳去。由於是雜牌軍,大會特別安排經驗老到的嬸嬸雞精排舞教學,一套簡單的動作一時像大山,一時像浪,嬸嬸說大概是代表新潟的天然地勢。只見嬸嬸輕而易舉地做到山的剛硬與浪的輕柔,我和大部分參加者只做到山的笨拙與浪的粗暴,高下立見。大隊浩浩蕩蕩的出發,圍觀的人很多。我們從日落跟著鼓聲跳到天黑,同一套動作重複數小時其實不太好玩,只是覺得這場面應了卞之琳的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會在這天出來跳舞的人,本來就自願成了橋頭與樓上茶餘飯後吃花生的風景。哪有自動退場的風景?

神的巡遊

跳舞翌日,被朋友拉去抬神輿。神輿是供神祇乘座的交通工具,有點像間小屋,又有點像轎。相傳神祇感念無法到廟宇參拜的信眾,每年都會坐神輿親自出巡一次,有「落區聽意見」的風範,出巡完畢,就會回到神社。至於出巡的方法,當然是由我等凡人抬著喇。

神輿由各地工匠巧手製作,裝飾華麗的實木轎身少說也有幾百磅重量,一噸以上也很普遍,通常由兩到六條主軸支持,需要最少幾十到幾百人抬起,由開路手領著前進,巡遊由下午一直持續到日落。因此神輿隊伍總有幾十個後備跟著,間中像小時候跳大繩一樣,從後面換人上去,讓前頭的可以休息。說是輪流分擔重擔,實情是負責籌劃的老大哥們喜歡把女生們推到壯男堆中一同抬轎,看大家尷尬的樣子,他們躲在後面奸笑。也無所謂了,反正神祇看來,肯定也是一種娛樂。有些地區的神輿,探訪完居民不是直接回神社,而是繞道神祇心儀的女神廟,浪漫一回。從凡間到仙界,情情塔塔本是王道。

神輿隊伍還要用一種很不自然,一拐一拐的步調向前,很辛苦的樣子。朋友解釋,那是為了避免神祇誤會大家沒有盡力護送祂回家。途中有幾次,負責帶頭的大哥一聲令下,大家開始劇烈地搖晃神輿,跳舞娛神云云。如此,壓在肩頭上的重量更加不堪回想。我走不到一半,已有感上了一年份健身房,脂肪連帶汗水和體重,一同蒸發在新潟的炎夏裡。幸虧補給隊伍定期送來可口的飯糰和飲料,才有走下去的勁。回到神社,跳了最後一輪考驗之舞,總算把神祇送抵家裡,在下一場祭典來臨之前,吃吃廟宇的香火。

請我抬神輿的朋友很緊張:「怎麼了,沒有累死你吧?」我說有啊,很累。不過看見一隊一隊人肩負著這種傳統習俗,又迅速被感動倒了。「是嗎?其實年輕人都不怎麼熱衷神輿了,怕辛苦。這次要湊夠人數出發,也費了三寸不爛之舌到處張羅…」

是嗎?也許是我忘了當時有多累,總很想念痛快地出汗、勞動的一個個夏天,比只能捲在被窩的寒冬迷人太多了。

那麼,故事說完了,八度的冷鋒甚麼時候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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