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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國王的新衣

2016/11/9 — 9:47

國王穿新衣出巡,由 Vilhelm Pedersen (1820-1859) 所畫。 via Wikipedia

國王穿新衣出巡,由 Vilhelm Pedersen (1820-1859) 所畫。 via Wikipedia

有跟孩子說過「國王的新衣」這故事嗎?每當他們聽到國王自以為穿著一件獨一無二的皇袍巡時,孩子都會咯咯大笑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國王其實赤著身子、狀甚滑稽。孩子特別喜歡這個故事,因為他們會將自己投入那個聰明敢言小男孩的角色,都認為自己能夠鶴立雞群、一語識破騙局。

我們都希望栽培孩子成為能夠獨當一面、忠於真理,有主見思想的人 — 就像那個男孩一樣。要不然,我們也不用常以故事說明一些大道理。

這故事的討論點眾多,確實是很好的教材。我一直相信,分享故事從來都比宣揚空泛的理念更入心、更實際。面對年紀大點的孩子,我們可以跟他們分享歷史上演過的一齣真人版「國王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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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過歷史的人都知道,一九八九年是世界政局動盪之年,除了我們熟識的天安門事件外,還有東歐劇變。從波蘭開始,八個當時還被社會主義操控的東歐國家政權被陸續推翻。有國家能夠和平交接,如經歷了天鵝絨革命的捷克;也有革命血腥收場,如發生在羅馬尼亞的革命。

羅馬尼亞革命從開始到推翻政權經歷了不過十一天,卻充滿戲劇性。革命起源於 12 月 16 日發生在蒂米什瓦拉市 (Timișoara) 的一場警民衝突,事件令原來已經對政府極度不滿的人民,在境內發起大規模的反政府行動,政府連日開槍鎮壓,傷亡人數續升。為了穩定權力,當時在位的獨裁總統尼古拉·壽西斯古決定在 12 月 21 日,動員約十萬民眾聚集於當時的皇宮廣場前,聽他發表演說。壽西斯古大概萬萬都沒想過,這場演說竟然會成為自己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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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第一次在網上搜尋並觀看 "Nicolae Ceaușescu Last Speech" 的片段時,覺得難以置信,因為一個共產極權的假面具,竟然可以如此赤裸地在全國電視直播畫面上被撕掉。

映像的開端,壽西斯古一如以往二十多年獨裁統治的慣例,面向他口中的同志們訓話,站在前排的民眾還高舉著支持政府的海報及標語,亦以慣常的歡呼回應總統。但講話不到三分鐘,情況開始有點不對勁,鏡頭以外有群眾開始發出不尋常的聲音 — 是喝倒彩的聲音!然後有人開始喊 "Timișoara! Timișoara!" ,其他人開始跟隨,情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壽西斯古一臉錯愕的表情令人相信他一直錯估形勢、高估了自己的支持度。面對群情洶湧的民眾,他不知所措地命令大家安靜,沒想過一個為自己安排的做勢大會,竟然變為革命成功的轉捩點。雖然壽西斯古最後能夠勉強完成演說,但明顯大勢已去。他嘗試與妻子逃離國家,卻被軍人迅速逮捕及被定罪,並於最後演說的四天後,即 12 月 25 日在全國人民見證下被槍斃處決,影像流傳至今,主導羅馬尼亞多年的共產政權亦隨之瓦解。

令「國王」及壽西斯古形勢急轉直下的催化劑,是小男孩與那一小撮民眾開始喝倒彩的一刻。可是兩個故事裏的關鍵角色,其實是他們身邊的群眾;沒有他們,結局會被改寫。

試想想,當男孩大聲說:「看!國王並沒有穿衣服啊!」如果旁邊的人群沒有附和、沒有起鬨,而且不肯承認真相,還命令男孩閉上嘴巴的話,大家只會繼續演戲,國王亦會繼續面不紅耳不赤地光著身子走下去。而最受惠的當然是騙子裁縫,還有他們的子子孫孫;只要一天沒有足夠的群眾壓力去揭穿詭計,騙局便能千秋萬代地延續。

這個新版的結局似曾相識,因為它正在香港上演得如火如荼。不是嗎?我們面對的「國王」是著每天睜著眼說謊的政權。雖然社會上有一小撮人在積極抵抗,可是我們不單欠缺會團結呼應的群眾,有人還賊喊捉賊混淆視聽,試圖轉移焦點,也有大部份人依然置身事外;自以為能獨善其身卻其實極度天真。

四分五裂的群眾間接令荒謬的政權坐大,荒謬的政府養著一班牛頭馬面的宦官小人。他們口說維護港人利益,卻其實在實踐鄔維庸當年提出的「強姦論」,身體力行去勸大家不如去享受被剝削、被侮辱的過程。第一次很多人激烈反抗,第五次已經有人無力招架,去到第五十次,大概已習以為常吧?

屆時,故事與歷史裏學會來的大道理再不中用,因為我們一旦開始習慣、開始失信、開始認命,新一代就只能注定做天生被虐狂。

可憐的孩子每次刷亮眼睛,國王明明還是光著身子,可是身旁的人似乎視而不見,更會開始質疑到底眼見的是否事實。當他屢次嘗試反抗卻依然不得要領,便會無可奈何地去習慣黑才是白、白才是黑的常規,然後他便會融入漠視真理的群眾裏。長大後,今天的荒謬變成明天的常態,他還叮囑自己的孩子在沒有公義的國度、向沒有廉恥的國王歡呼跪拜。

「國王的新衣」的新舊兩個結局,你比較喜歡哪個?

原文刊於作者博客作者 Facebook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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