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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耿耿於懷六百週的,還有……

2015/7/23 — 16:39

我就知道,她對他不曾冷漠過。

*

在友人婚宴上看見他倆再次走在一起……聊天,只好奈何時間弄人。

「吹吹風吧。」T 跟我說。客人漸散,場地也執拾得七七八八。我倆先跟新婚夫婦、兄弟團和姊妹告別,再拿著長裙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從萬麗海景酒店宴會廳走到會展地下,再慢慢走到海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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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找個地方坐坐。站了一整天,小腿酸軟得很。

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這是因為大家疲倦,還是為剛才的整理思緒。也許兩者皆是,都不重要了,此刻挺享受這不令人尷尬的沉默,

「他說了甚麼?」還是忍不住先開口。

她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呼吸一下。不久,她趕緊從手提包拿出紙巾放在眼角,怕眼淚沾污了妝容。

哭泣聲隨著上身的不斷抽搐,斷斷續續。過了一會,稍為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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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 Juno 首新歌嗎?」她問。我沒回應,一是因為印象中她甚少聽流行曲,我不太確定她所說的新歌,是年初的《念念不忘》還是其他;二是看著她哭,只知道應該跟 K 有關,其餘甚麼都不知道,正等她說下去。

T 把手機解鎖,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播著《羅生門》。熟悉的男聲,還有女聲。今早等化妝時下載了,但未聽。她是從何時多留意本地樂壇?她大概看得出我的眼神帶點疑惑,先解釋道:「回港後在一音樂品牌處理法律及版權事務,耳濡目染,都開始聽香港的 pop 了。」

T 於大學法律系以一級榮譽成績畢業後,獲全額獎學金到美國修讀法律系碩士及博士。學成歸來,到某名大狀的律師樓工作兩年。上年她突然說辭了工,到澳洲工作假期一年,半年前才回來。

 

*


那動人時光 不用常回看
能提取溫暖以後渡嚴寒 就關起那間房
最動人時光 未必地老天荒
難忘的因你太念念才難忘
容易眼淚流十年 難在擦乾

(羅生門/詞:黃偉文/唱:麥浚龍、謝安琪)

揚聲器播到這裏,她從手提包拿出一個皺皺的、發黃的信封 。

「剛才從他手中拿過來的。」她伸直手遞過來,語氣也變得鎮定,頭卻沒朝我的方向轉過來。信封寫上六個字:給妳的第一封。是 K 的筆跡。中學時他常在硬筆書法比賽中得獎,即使這幾個字用原子筆寫,字體仍顯得秀麗端正。信封內有一張習作簿撕下來的紙。我沒拿出來,不敢看,也怕它盛著的一抹甜美,接觸到空氣會變得苦澀。

「他說,每天都把它放在背包內,下次在街上碰面就給我,傻的。」T 苦笑道。她蹬直雙腳,望著自己的一對白色仿皮尖鞋頭,不發一語。

 

*

十年,K 一直耿耿於懷。

中四那年跟 T 一起讀理科班,之後一起當 prefect。中六那年,她跟 K 被老師邀請了一起當 Head Prefect 。小息和午飯時間,他們都「行孖咇」。脫俗清秀但外表冷漠的她,令男孩們愛遠距離一睹其風韻,或是竊竊私語,討論做點甚麼換到她的注意,例如上課鐘聲響起還留在操場打籃球,讓她趕走自己,或是刻意放出衫腳,換來一句「同學『攝衫』」的聲音。

中七那年,因為學校希望準高考生可以專心應付公開試,我們都沒有當 prefect。但經過一年的相處,K 和 T 即使不用當值也會間中相約外出午膳。不用問也知道是日久生情吧。

公開試前的最後上課日,大家都忙著跟這跟那拍照,盡興後已近黃昏。準備回課室拿書包時, 隱約看見他們在後樓梯的身影。

我放慢腳步,從防煙門的玻璃偷望,只見 T 拿著一個約20 厘米高的哈囉吉蒂布公仔,向著 K 和煦的笑著。她不是喜歡維尼熊嗎?他的手放在身後,好像還拿著甚麼的,看不清楚。算了,怕被發現令大家尷尬。

 

*

還以為他們會在公開試後走在一起,卻沒。也許 K 太被動了,T 跟其他女孩一樣,期待被男孩追求的初戀。聽說他成績不太好,派了第七志願修讀歷史,T 如願修讀法律。大家上了不同的大學,各有各忙,自然少了聯絡。大學畢業後,只聽中學同學說,K 去了當清潔的。我很愕然,這是我當年認識的高材生嗎?

T 讀大學時,曾跟我提起在街上遇見 K。她說,那次他欲言又止,又在背包裏找些甚麼的。到了她要去美國讀書前,跟她提起 K 到了一家小公司當文員,她「哦」了一聲,之後再已沒聽她提起過那男生。一直有看她的面書,不時都有好幾張跟外國異性一起拍的照片。每次發訊息問她:是男朋友嗎?她只會回覆笑臉,或是搖搖手。倒是回港到律師樓工作時清靜了兩年,說男同事都不知怎的不會靠近。之後 T 辭工到澳洲工作假期時,跟她通過一兩次視像通話。問她身處外地有沒有艷遇,她只說她也不確定。

回港後, 跟 T 吃過一頓飯。循例問問感情狀況,又來跟我支吾以對。

 

*

但我相信今晚很快便有答案。「他給我看過後,我說,當年寫了又不給,算甚麼意思?接著便從他手中搶了過來,叫他走。」T 的語氣冷漠又帶點憤怒。

當了十多年姊妹,就知道她一向喜歡工作時擺出一副女強人的樣子,理性無比,如果穿上中學校服,簡直和當年的 Head Prefect 沒分別。但對於關係親近的人,再雞毛蒜皮的事也會觸動她的神經。

T 放低手機,從我手中拿回發黃的信封,低頭,雙手緊捏著。

我望望她放在長椅上發光的手機,打算看看時間。我愣住了,牆紙是當年她拿著的哈囉吉蒂。

「還記得 Last day 我抱住一隻無咀貓嗎?」T 問。「是我之前跟他放學逛商場,我指著說想要的。」她哽咽,又道:「其實我是想要旁邊的維尼熊啊。」看著她啼笑皆非的樣子,真不知應該笑還是忍笑。

「他說要讓它見證我倆一起考入同一間大學的。但放榜當日,他眼尾也沒看我,整個人變了,不是我認識的他。」她說。滴到信封上的淚水化開。那封應該早十年收到的情信。

我就知道,她對他不曾冷漠過。

看著看著,她手中的信封有點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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