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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啟示

2018/5/30 — 15:20

西藏小學生的藏文練習本(作者提供圖片)

西藏小學生的藏文練習本(作者提供圖片)

一名顧客進來咖啡館,看到我在學習藏文,便問:「你很想他們獨立出去嗎?」

話說當年我學習藏文,使用的教材是《Manual of Standard Tibetan》,除了聽錄音,也有拉薩的藏人朋友教路,之後再請老師補課。我在風轉咖啡館裡,跟一位西藏友人學習藏語,朋友糾正我的發音,給我解釋文法。

剛好有一名中國的遊客進來,我不知道她是從甚麼渠道得知我們的店,但她進來之前,似乎在網上看過咖啡館簡介,對著我說:「你就是那個香港人啊?」她點了一杯飲料,問我和西藏朋友在做甚麼。我答:「我在學藏文啊。」她二話不說,居然就問:「你學藏文,你很想他們獨立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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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 2010 年,距「三一四事件」才兩年多,她只因為見我學習藏語,就能隨便問我是否「很想他們獨立出去」,這種邏輯,我稱為不辨菽麥邏輯,就是連豆子與麥子都不能分開。面對這種缺乏基本辨識能力的愚昧思路,你跟她討論「學習藏文與獨立有何因果關係」,就像對牛彈琴,毫無意義,而且一不小心,被對方上綱上線,徒然自找麻煩。

我當時就官腔上口,說:「《憲法》裡不是寫明,各民族都有使用本族語言文字的自由嗎?《民族區域自治法》不是寫明,要互相學習,互相尊重語言文字、宗教,風俗嗎?我現在學習藏語,完全符合國家政策,有甚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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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為甚麼知道這些文件呢?因為那幾年間,我已經學會了一個大道理,若要在這個國度生存,最好的對應辦法,不是跟對方理智辯論,而是搬出國家啊,憲法啊,政策啊,白皮書之類,於「平民層面」的對答(強調是「平民層面」),用上這些文件作為理論基礎,百發百中,萬試萬靈,也最易令到對方啞口無言。我有空就翻看這類資料,看到有甚麼用得著的觀點,總會用心記下。

對方一聽,果然不知如何應對,立即轉個方向,居然說:「我們要把他們漢化,你就被他們藏化呀?」我說:「西藏文化挺多優越的地方,你說我被藏化,我覺得是在誇獎我呢。」有時對手過度低能,對答當然沒有太多營養,但我從來不怕浪費時間,我上 Facebook 也不打算珍惜光陰,有些無聊討論,可以當作遊戲看待。

對方似乎再提不出甚麼觀點,又是重複說藏語沒有用,外地人沒必要學。我便忍不住說:「你這是大漢族主義啊!」她說從來沒有聽過「大漢族主義」,還說這是香港人自己發明出來的用詞。我說:「《憲法》裡就有寫明要反對大漢族主義,你身為中國人,沒看國家的《憲法》,不知道甚麼是大漢族主義,可以怪誰啊?」

她忽然說:「我當然不是大漢族主義,我怎麼可能是大漢族主義,我又不是漢族人!」我聽她說話的語氣,已經猜到她是甚麼民族了,但還是問了一句:「那你是甚麼民族啊?」只聽她用很自豪的語氣說:「我是滿族!」

我不敢說滿族人都自高自大,身邊也認識一些謙厚的滿人,但在中國生活多年,好像就只聽過一些早已全盤漢化的滿人,擁有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自豪感。記得以前有個在拉薩經營酒吧的滿族人,說到自己的民族,還會像演戲那樣呼一口氣,高慢自大地嘆道:「說起來,和珅以前也是替我們家提鞋。」(我當時「哦」了一聲,問他:「滿族人就沒有乞丐嗎?」他就愣了一下。)

說回那個質疑我學習藏文就是藏獨的滿族女人,我忍不住問她:「我請教你一下,用滿語怎麼說『我昨晚吃膩了,今天想吃點米粥』呢?」這句話不涉宗教歷史等深奧字眼,只是日常會話,對方卻說不懂。我說:「你對自己民族這麼自豪,怎麼連本族語言都不會啊?」她說:「我可以用普通話來表達我所有的想法,我為甚麼要學滿語?」

能否掌握本民族的語言或文字,很看當時的政策環境,蟻民確實很渺小,要單靠家庭教育去抵抗大風向,確有困難。回歸前香港學生的英文較好,回歸後普通話較好,也非完全由家長說了算。每次我聽到有藏人朋友跟我說,他以藏人身份為榮,卻因自己不懂藏語或藏文而感可惜或羞愧,我心底裡都明白他們處境被動,或者可以因個人努力而做得好一些,但若然真的做不到,對自己的缺失有所認知,已算不錯。

我自己沒有學過滿語,但以其他語言的情況為例,總有不少概念,是該語言獨有,很難準確翻譯到其他語言或文字當中,這就是所謂的「迷失於詮譯」(lost in translation)。就算粵語及北方語屬較接近的語系,但粵語不少用詞,例如詞尾運用,根本就不可能以普通話準確譯出。

現在這個滿族女人,既看不慣別人學習當地語言,又要上綱上線說人學習藏語就等如藏獨,更不知道自己因對本族語言文化無知而有所缺失。最可悲的是甚麼呢?就是持有這種思維及態度的人絕對不少,而最後這一點,其實不止在中國,就算是香港,看到不少家長放棄粵語去擁抱普通話,實在也是半斤八兩。

我當時就跟她說了一句話,很真心的一句話,可能會冒犯其他滿族人,但我主要是針對她。我說:「你知道滿族人對藏族人的最大啟發是甚麼嗎?」她強裝笑容,說不知道。我繼續說:「就是千萬不要像滿族人那樣,掉失了自己所有的語言文化啊!」那個滿族女人,當然是無力回駁,忽然很無厘頭地說:「你們香港人說的普通話,我完全聽不懂!」

當時咖啡館除了教我藏語的朋友,還有一兩名客人聽著我們對話,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滿族女人結了賬,一邊步出門口,一邊說「聽不懂香港人說的普通話」。她離開後,現場一名客人跟我說:「我很認同你的說法啊。」

我說謝謝。

他補充說:「我其實是滿族人,但很認同你的說法。」

我就只好再說一聲謝謝。

注:這篇文章絕非針對滿族人,我在拉薩的好友當中,有一位就是滿人。我批評的,只是那些對別人學習語言指指點點,對自己的無知又毫不察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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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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