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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紅人:個人.網絡.身份

2017/10/10 — 12:11

鄺俊宇與林祖舜對談,黃宇軒主持

鄺俊宇與林祖舜對談,黃宇軒主持

林祖舜 :大家好,我是高登討論區的CEO林祖舜。 人們為何喜歡上討論區?因為他們覺得討論區是個「英雄地」。不需靠卡片介紹自己,而是靠言論去建立形象。

年輕人很有創意,會用一些耳熟能詳的截圖跟你對答。譬如「燦神」(廖偉雄)在高登便很出名,因為有網民從他節目截了一千多幅圖,後來有網民說,無論你問他任何問題,他都可用「燦神」的截圖去回答你。結果那個貼子的回覆,全部都是「燦神」的說話。他們真的很有創意,令一場普通討論也變得生動有趣。另外,「小丑神」也很有代表性。他們常說某人很「膠」,而「小丑神」就代表「膠」,是負面形容,但又有點趣味。後來其他討論區也沾染了這風氣。正經說話沒什麼趣味,搞搞笑笑的你笑一下我,我笑一下你,就叫做「Goldenization(高登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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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很流行「起底」,但當你「自爆」後,人們便對你再沒興趣,不會再想「起底」。我覺得在網絡世界,對待事情要豁達一點,放開一點。記得有次我接受電視台訪問,網友看後認為我樣子很像「草泥馬」(羊駝,同時是粗口諧音)。從此他們便叫我「草泥馬」。後來我到台灣一個動物園旅遊,碰巧看見有草泥馬,便跟牠合照並放上網。網民很讚賞,覺得我「這個人好玩得」。若你能豁達一點,跟他們一起玩,其實網友會很開心。當然我也試過被網友不停地罵,很有衝動想跟他們對質甚至對罵。但慶幸當時按捺得住。所以這句說話我經常放在心裡:「認真你就輸了」。

以上是我的網絡身份。再談談我的個人身份。我已婚,育有一孩。我發現將網絡身份和個人身份混合起來,效果頗有趣。譬如早陣子有一三歲小孩在填色比賽取得亞軍。這圖在高登討論得很熾熱,於是我也去進去玩玩,把我三歲兒子填的圖畫放上網。他都填出界了,和亞軍那幅對比很大。後來《明報》報道了這事。我覺得,有兩個身份有時也不錯,網友都挺喜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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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蘿蔔和普洱茶葉

鄺俊宇:大家好,我是鄺俊宇。我很感謝網絡。它很強大,就像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常覺得這世界有三類人:雞蛋、蘿蔔和普洱茶葉。如果將蘿蔔放進一鍋滾水,泡著泡著它就融掉了。這類人沒有自己。放雞蛋到滾水,雞蛋會變硬。這類人改變了自己,但沒對世界帶來改變。普洱茶葉卻能令那鍋水慢慢變成普洱茶。網絡就是那鍋水,你要決定做哪類人,和反思一下是你在使用網絡,還是網絡在使用你。

我在網上和現實世界有幾個身份,首先我在自小成長的屋邨當區議員,已經做了十年。第二個身份是註冊社工。第三個身份是作家。去年立法會選舉,我參選了「超級區議會界別 」,和周浩鼎抗衡,最後成為立法會議員。

臉書裡的樹窿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當作家。2012年我在臉書發表了一篇文章: 《Whatsapp的最後上線時間》。以前沒手提電話時,我們很珍惜一些細微的東西,到底科技是把人與人的距離拉近了還是拉遠了?我很感慨,大家為何因「最後上線時間」而忐忑。其實最好的溝通不是面對面嗎?為什麼現在是字對字?第二天起床,文章竟被分享過萬次!後來我便開了一個臉書專頁,在上發表文章,不久人們替我改了別名:「樹窿」。「樹窿」,顧名思義,是大家會和我談心事,而我替他們守秘密。事實上,我臉書的收件箱收著很多秘密,在這個城市裡面。

我將收到的故事寫成文章。我最喜歡的一篇是《找天使》。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癌症病人告訴朋友,他和一位護士約會了,非常高興,也很有信心能夠追到她。他說一定要追到她,否則她便只能在喪禮上看見他。過了幾天,病人過身了。朋友替他辦後事時,想起那護士,卻不知她的名字,怎麼找呢?

因為《找天使》是真人真事,有二三千位朋友幫忙分享。幾天後,一位女生發短訊給我:「樹窿,那男孩是叫 XXX嗎?」我問:「你是那個女生?」原來她真的是那位護士,最後還去了男孩的喪禮,圓了他的遺願。當時我覺得很奇妙。我們常說香港這城市很無情,但我不認同。

「鄺體」與十萬聯署

選舉立法會時,大家印象最深刻的一定是「逗號」。其實我真的要多謝「逗號」這花名。我寫過一篇文章《愛情的逗號》。也是典型的「鄺體」啦,大概是說在愛情裡我們都會經歷「逗號」,但在文章結尾我寫道:「我覺得香港的民主也是一個『逗號』,而我覺得更精彩的章節一定會在『逗號』之後」。後來,我連「入屋」的單張,都是用「逗號」做主題。我這是「草船借箭」的做法,不會避開不談別人針對我的地方。

我會將立法會議員和作家身份融為一體,有時產生很奇妙的效果。譬如,早陣子「康橋之家」院長涉嫌非禮智障女舍友,證據是有的,但女孩因壓力創傷症而未能上庭,那院長還反告她,並要拿回堂費。當時我剛當立法會議員半年左右,看完這則新聞後,我很不開心,因為我另一身份是社工,第一個實習就是做智障家舍,我覺得不能讓壞人這樣溜掉。隔天,我便用「鄺體」寫了一篇《無聲吶喊》,還加進了一個聯署的連結,看看可否合力做點事。沒想到,那篇文章一夜之間被無限分享,第二天便收到十萬香港市民的聯署。

鄺俊宇

鄺俊宇

這件事很神奇。老實說,如果我以一個議員身份去做,不可能一日之內取得十萬聯署。後來,康橋之家被釘牌了,政府還回應了十萬人的聯署,決定有所改革。

剛才我說過,要成為普洱茶葉,需要有信念。最起碼要懷著「善良」的心。你的善良是會打動到其他人的善良的。

網絡的特色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充權」,將不公義的事情公諸於世。回想以前沒網絡的時代,一個三年級小孩和朋友聊天,聊完就忘了。但今天,你可將聊天放上網,它或會影響其他小朋友。又譬如,一個遊戲以前要二十年才能廣傳,但現在,第二天人們已懂玩這個遊戲。網絡威力太大,因此我們更不能讓網絡改變自己。不要太容易被網絡的言論動搖自己,要繼續做善良的人。

回音壁與軟銷

主持:網絡要有自由度,但從平台負責人角度看卻很頭痛,因為可能會被捕和罰錢。林先生,可以談談一個平台管理員會如何拿捏那個界線?

林:我們搞平台的常遇到這問題。總有人覺得一些言論不符合道德標準,要求我們刪除。我們討論區的底線劃得很低:只要沒違法,基本上都不刪除。

為什麼人們這麼喜歡上我們平台?原因之一就是覺得言論夠自由。有些討論區會放進法律底線外的框架,譬如你在那討論區裡罵一些品牌。他們會覺得那品牌有向他們買廣告位,你這樣罵豈不是在倒他們的米?所以會立刻刪除你的言論。又或者有人罵香港或中國政府,他們會怕被人們認為是他們在反港反中,所以也會刪除言論......

主持:網上常聽到「回音壁」(Echo Chamber)或「圍爐」這些詞。你有何看法?

林:我覺得現在已少了這種情況。以前,高登裡面說的往往和現實相反,即高登裡面「踩」那個人,那個人就會很火紅。又或當他們捧某個人,那個人就會開始霉。不過現在主流媒體也常引用網上的東西,這種現象已沒那麼明顯了。

鄺:我認為「回音壁」還是存在的。我經常形容,香港的政界是一個五元硬幣大小的圓圈,政圈所有人都只是在圓圈裡吵,聲音跑不出去。怎樣才能夠將聲音傳出去?我認為要透過「軟銷」。政治其實是一種 marketing,需要包裝。這個世界,不包裝是沒有 selling point的。

鄺俊宇與林祖舜對談,黃宇軒主持

鄺俊宇與林祖舜對談,黃宇軒主持

主持:我覺得鄺神的「軟銷」反而是愛情。你會用很多打動人心的文字。可以談談你的軟銷實驗嗎?譬如你當議員後,並沒開新的專頁,你多重身份在網絡上是共用同一個專頁的。可能這個帖子說到流眼淚,下個帖子是憤怒的,之後一個又很輕鬆。想請問你,是有意做這個實驗嗎?有多大程度軟銷能成功轉化?有時會不會覺得很失落,因為說愛情時就有市場,說別的東西卻失去觀眾?

鄺:我的實驗仍在進行中的。但我覺得,越來越多人願意關心社會發生什麼事,當然那件事最好是 juicy和有趣味性的。

回應一下你的問題。為什麼我不分開兩個專頁?我有想過的,但我就是我嘛。而那個「我」,是我的讀者朋友要接受的,我的選民朋友也要接受的。這幾個月來的觀察,我發覺是 OK 的。剛才我說的「康橋之家」聯署就是一個好例子。「到白熱化、退無可退的關鍵時刻,我就出來幫你吧」。所以它有一種隱藏的爆炸力在裡面。到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會來幫你。平時他們會略過我說的話,但如果有一天我要號召時,他們很樂意幫忙。

網絡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用的東西,它和「情」有關。我會較緊張一些所謂「慘慘個案」,一看到有人發生了一些事,我會接觸那位當事人。我其實是嘗試用自己的影響力,去做一些在虛無世界裡大家很著緊的個案。譬如早前鄧桂思換肝事件,頭一兩天,大家還在掙扎說她女兒不夠十八歲,法例不許可她換肝。那時我看了很不開心,於是馬上做跟進。

網絡與金錢的角力

鄺:我覺得總有一天,Facebook也會被淘汰。以往有很多我們以為不會被淘汰的網絡溝通工具,如 ICQ、Xanga、MSN等,現在都已慢慢不存在了。我留意到,很多social media只有約五年壽命,Facebook 已經是跨時代地做。

主持:我想,網絡平台和媒體的壽命,都和一個字有關:「錢」。這近來網絡上的東西,很多content都變成了廣告,譬如當一個人的專頁有大量「讚好」後,他的內容就開始變成鱔稿,是廣告來的。然而另一方面,我們知道網絡內容是免費的,很多靠網絡表達自己的人,做很多東西其實都是收不到錢的。我想問林先生,如何決定哪些錢會賺,哪些錢不會賺?也想問問「鄺神」,怎樣看 KOL賣廣告這回事?

林:以前我們也想過會員費的。譬如收五十元一年,然後給你一個高登 email,會員專用 server,這也挺吸引呀!結果搞了一陣子後,好像連五千元也收不回來。之後回看,這也很正常。網友心底裡覺得,這些東西是免費的,一毛錢我也不會給你。我記得有個人說過一句挺有趣的話:五千元一個電話,他們肯買,但八元一個 whatsapp ,他怎樣也不給。他們覺得,如果被人知道他用八元買一個 whatsapp戶口,會怕之後被人笑他笨。

所以我們網站的收入主要靠banner廣告。也曾有人招攬我們做一些鱔稿,但 editorial team的同事就堅持要寫著「資料由客戶提供」。其實這也是對的。我們寫很多自己的評測、意見,不能夠和客戶的鱔稿混在一起,不然就是欺騙了讀者,久而久之他會失去了信心,慢慢就不再上來。這是一個底線。

林祖舜

林祖舜

也有些人會跟我說:「高登裡有這麼多東西『爆』出來,你一定有辦法幫我『爆』出來的,幫我『爆紅』一點吧,我會給你一點seeding服務費。」這些我們是不會做的。我見過一些「行家」,討論區本身做得不錯,但就做很多這類seeding、鱔稿等,慢慢沒落了。

至於KOL,現在有很多 KOL都被罵。網民是很難服侍的。若KOL說:「我也要食飯」,他們會反駁:「那也不用這麼多廣告吧?一兩個已足夠,你吃飯很貴嗎?」所以夾雜廣告,量要拿捏得很好。此外,是公開說明是廣告,還是不說明呢?我覺得明刀明槍好一點。總之網友不喜歡被騙。有些人會告訴網友十篇裡有一篇是廣告,通常他們都會受落。但這樣夠不夠「食飯」就要衡量一下。

鄺:網絡作家偶爾賣廣告,我覺得問題不大。其實網絡作家為什麼要賣這麼多廣告?因為我們版稅微薄呀。我有幸,擁有多重身份,有穩定收入,但香港的創意文化情況好悲涼。當然我亦同意,賣廣告令質素略有下降,最好就是……能「扭」得漂亮一點,「扭」到人們看廣告時也看得很開心,像「100毛」。不過這樣可維持很久嗎?我也不知道。

觀眾:現在網媒生態很慘,有廣告都未必可以維生。兩位對此有何看法?怎樣才可以幫助那些網媒?要網民付錢是很難的,以前大家願意付錢買報紙,但現在大家都沒這個習慣,覺得所有東西都是免費的。

林:那類媒體的確很困難經營,但卻是有其社會價值的。有時主流媒體對某類新聞未必跟得很緊,譬如版權法,最早期留意的是「香港獨立媒體」。可惜他們的 business model較難維持。反而當個體戶,做 KOL,生存空間較大。一來成本低,二來他們沒有媒體的包袱,內容可寫得「放」一點。甚至如果底線再低點,可做些植入式廣告。

觀眾:我想追問一點,因為我知道高登其實也有養記者,有養小部分記者,其實也算是半個網媒。請問高登是怎樣維持的呢?

林:坦白說,我們的記者是靠討論區養的。我們有記者、編採,但記者內容那部分不足以自負盈虧,要靠討論區。網民提供內容,有 page view,有 traffic,有 banner 廣告,便可養活我們的記者同事。

鄺:這帶出一個問題。網媒近年做了很多很好的新聞。但糟糕的是只有很少讚好。洋洋千幾字寫出來,人們卻沒有反應,沒有feedback。我們現在是太容得到所有東西了,包括新聞。這個城市欠缺深度的採訪,都在搶即時,贏hit rate。我覺得香港有不少網媒都很有心,他們在做上一代紙媒記者做的事,但我很擔心,這個情況可以維持多久?維持十年,可能就沒有了,全部都是「即食」。這個就是「成也網絡,敗也網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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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聲開壇】網絡紅人:個人.網絡.身份

講者:鄺俊宇 、林祖舜 、黃宇軒(主持)
日期:2017年5月27日,2:30pm
地點:演藝學院一樓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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