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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志

2018/6/11 — 10:26

連續兩晚停在中環郵局前靜候,但不知道是否每次都來得太遲,等到八點鐘也不見芳蹤。

第三晚,決定再早一點來,可以押後的工作都押後,六點鐘便到,但結果也是一樣。

第四晚,不但再早一點來,還要再遲一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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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徒勞。

馬雲說的,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後天很美好,但大部份人就是死在明天。沒有人想做死在明天那個,但馬雲不明白,有些人其實沒有太多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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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晚,我知道是自己的最後機會,因為這晚之後,我連等的資格也沒有。

而上天就是喜歡這樣作弄人,偏偏就是要等到第五晚,一個九唔搭八嘅client 才選擇六點半打電話來,一輪嘴投訴以前呢個 hedge fund 又點樣鎖佢嗰個 hedge fund 又點樣呃佢,一路重覆住呢句「總之我就係唔要再見到任何 hedge fund 喺我個 portfo 裏面」,講到七點半先捨得收線。

冇啦,乜都冇啦,搞埋啲手尾,落到停車場攞車都八點,可以八點零七分去到郵局,我覺得自己已經好叻。算吧,橫掂最後一晚,等到十點也無功而還的話,便跟自己說一句 collect skin 好了。

是夜下著大雨,一個傻佬坐在車上等待著一個女人。

這一幕好像在那齣戲見過。

記起了,是「玻璃之城」。那一幕的背景音樂是 Try to Remember,但這刻在車上播的是 Juno 的「弱水三千」。

好多人聽完之後都唔知佢唱乜,因為呢首歌每一句都係佛偈。「山水非山水,涷了變雪堆;山水般山水,遇熱若霧水。」長年累月,縱然出現過千形百態,水也只是水,從沒有變,變的是心境。這樣的詞,林夕才寫得出來。

八點十八分,這一刻那水的形態是炎炎夏日久違了的甘露。八點十九分,儘管距離是那麼遠,儘管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街境,我還是一眼便看見她。玉肌雪膚,淡灰色背心裙,這樣的距離已經讓人看得心醉,我怕再走近一點會昏過去。

從遠處看,她好像在猶豫是否應該冒雨跑上天橋,於是我立刻九秒九吃兩粒草莓味薄荷糖再打開車門撐起傘子向她的方向跑去。她真的準備要跑了,所以走到半途的我急忙大叫:「Danielle!」

凝住腳步的她看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拿著這把比沙灘遮還要大的血紅色蜆殼油站傘子站在她面前。

咫尺之距,我甚至乎嗅到 Danielle 的唇膏香味。

「點解你喺度嘅?」她嘗試掩蓋驚訝,嘗試語氣平淡,甚至嘗試裝出一絲的不耐煩,但她的面珠泛起了一片粉紅,薄薄的一層春色出賣了她。

「咁啱經過,」我說。

「三號風球都咁啱經過?」她笑,聲音比周圍滴滴嗒嗒的雨聲清脆。

「寄信,」我指著後面的郵局說。

「咁親力親為,有秘書都唔用,咩信咁重要?」她說,沒有拆穿的意圖,只是好奇一個無聊的謊言可以撐多久。

我猶豫了一會,沉重的踏前一步,說:「講真話,會唔會出事?」

屹立於中環近半個世紀的怡和大廈,可能也未在它的腳下見過一個如此浪漫的中佬。側過臉龐的她,沒有回話。她大概知道我知道,她的未婚夫出了 trip;她大概知道我知道,今晚我想,最起碼,跟她吃一頓飯;她大概知道我知道,她會用盡一切辦法說不。

「真話都分觀點與角度。」她抬眼瞧著我說。

「好深,有冇例子?」我問。

「我覺得你企得太近,你話係真話定假話?」她反問。

「假話。」我說。

「Sorry,真話,see,觀點與角度。」她說。

「我唔想你結婚,真話定假話?」輪到我問。

「假話,」她只想了一秒便說。

「Sorry,真話。」我說。

「No,trust me,係假話。」她反駁。

「真話定假話我自己唔知?」我挑戰。

「你唔係唔想我結婚,你係唔想我同其他人結婚。」她一語中的。

電影橋段,通常男主角會拋開傘子,然後跟女主角在滂沱大雨中激吻,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知道她會車我一巴,if not 兩巴。「我係覺得你應該同一個你值得結婚嘅人結婚,」我依然撐著傘子說。

「真係好笑,who are you to give a comment when you don’t even know him?」

最後她上了我的車,因為我說我只會送她回家,但最後我無賴,直駛赤柱。如果你問點解係赤柱,我會反問,點解唔係赤柱?全香港沒有一個地方比赤柱更適合談戀愛的地方,oh my god,我竟然說「談戀愛」這樣 old school,但赤柱就是一個讓你 old school 地墮入愛河的地方,oh my god,我竟然說墮入愛河這樣 old school。

亂泊在赤柱大街,一起走到麥記,買了兩個餐外賣,坐在帳篷下的赤柱廣場,吃薯條,飲雪碧。跟葉朗一起吃的話,吃什麼都好,不,只是,天時地利人和配合嘅話,好多嘢都唔係想像中咁差,包括麥記。

我們都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廣場內幾個十多歲的板仔在踩板。年少多好,在幾個無知少女面前成功 show 幾下花式已經夠開心好一陣子。「你覺得你之後會唔會離婚?」我問,目光鎖在她臉上。

「唔會,」她說完吃一件麥樂雞,臉上收起七情六慾。

「好多人做生意之前都唔覺得自己會執笠。」我說完喝一啖雪碧。

「早知你會咁講。」

「我講事實。」

我們沒有再說什麼,廣場內只有滑板在地上滾動的聲音。

「唔通同你結婚就唔會離婚,」她忽然說,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涼氣。

冷靜過後,我思索了一會,說:「可能會,分分鐘離得更快。」

可能是我妄想症,但我真的看出她聽到這個答案後,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其中一個板仔嘗試 show 一下花式,但失敗了。

「佢頭先嗰吓叫做 kickflip。」我說。

「哦,ok。」

「初頭學 kickflip,一定會跌,但係明知跌都會做,and this is the love for skateboarding,」我解釋,「覺得唔會離婚而結婚,同埋覺得會離婚都想同對方結一次婚,前者叫婚姻,後者叫愛情。」

她冷笑了一下說:「Objection,leading the witness,後者叫自虐。」

「要咁安全,不如踩三輪車。」我瞧著她說,然後站起來再對著那班板仔大聲說:「喂,借塊板嚟踩吓得唔得呀?」

「阿叔,你得唔得呀?」一個穿著紅 tee 的板仔說,後面的 Danielle 當然大笑了出來。

「阿叔,你得唔得呀?」Danielle 重覆說,與板仔同一陣線。

「喂,畀少少面好喎,」我轉身對著她說,「a Gucci-loafered private banker about to risk his life to show you some skateboard tricks,and you get a front-row seat。」

她作狀地拍兩下手,比了一個「cannot wait」的口形。

踩上滑板,滑行了一陣,攞番少少感覺。三秒鐘之後,嘗試了第一下 kickflip,滑板沒有成功著地,但我保持了平衡。板仔終於看出阿叔是同道中人,Danielle 全情投入。

第二次嘗試,結果也是一樣。

第三次,我一邊滑行,一邊深深吸一口氣,因為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預備好,滑板被我踩起,在空中轉動了一下,之後我失去平衡,跌了一跤,隨即放出一聲慘叫。

板仔放聲狂笑,Danielle 立刻跑了過來,跪在躺著的我旁邊,緊緊的皺著眉問:「Are you okay?」

「我特登跌底,以你嘅觀點與角度,真話定假話?」我笑著問。

「癡線,」她大力的拍了我手臂一下說,「假話!」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說:「你對我仲有少少感覺,真話定假話?」

「假話,」她不加思索地說,然後再站起來補一句,「因為唔只少少,but it is irrelevant,because I won’t change my mind,女人多數鍾意三輪車。」

完全冇期望過你會改變什麼主意,我心想。

山水般山水,遇熱若霧水。以前都覺得擁有才是永遠,但境隨心轉,我們才一下子頓悟,似有若無就是細水長流。「明天」就這樣過去,後天原來真的更美好,一切都是觀點與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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