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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 ● 往後】四十歲生辰的柴火豬排以及它的附件回憶

2017/7/18 — 12:51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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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地,在超市無意識選購了的這片,似乎是注定要我回到那個情節。

厚厚的豬排,灑上在超市求方便買的混合乾香草Provence Herbs(名字真應景),醃了半小時,放在剛剛燒起來,成金字塔型的熊熊柴火,上面的一片小型金屬燒烤網上。用猛火快烤了四邊外層,把肉汁鎖住,再連扒帶網移到旁邊慢烤二十五分鐘,把厚厚的內層耐心地烤熟。早上決定將陣地移到Kiosk的另一邊,這邊地上乾爽多了,而且Rootbear也不用可憐的待在路邊,可以正正式式地跟我一起停靠在營地裡。我面前的鏡面湖水,將天上黃昏的magic hour乘以二,慷慨地攤開在我面前,彷彿一份早到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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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柴火烤肉或煮食,其實沒有標準時間,一切的所謂教學都只能作參考,全因火跟烤箱不同,溫度和火候都比較organic,熟與不熟,只能憑觸覺去判斷,在這方面,我自問甚有天份——或許也是只是比別人更有耐性。啊,倒是有一個小指標,就是當肉汁開始滴落在柴火,滋滋作響,而你感覺到裡面的肉也在微微跳動呼喚你著你,那表示你的晚餐已經差不多能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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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從來不能百分百複製,你也最好別期望去重組或重演某段美好記憶,否則注定失望而回。我們的記憶體們,都是浮誇又不可靠的東西,總是把所有吸進去的東西任性地擴大消失,隨它們喜好,再加點甜加點酸,局部美化又局部扭曲,讓你逐漸相信某段過去的每個細節就是你所記得那樣,但也許真實度只有四成。

那片記憶中的柴火豬排,大概也沒什麼特別配料和技巧。只是當時吃進去的,不只是食物,而是那個時候對野外的初體驗,那份情懷、還有相聚在身邊的一群友好。那是我對露營的最久遠記憶,那時跟Marie-Claude、Annie他們一伙人,一同開車到某個山區營地紮營去。老實說,具體的細節我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在哪裡、實際上有哪些人,都忘了。剩下的,只有很零碎的畫面和感覺,例如我們一班人一起到林中騎馬下斜坡、傍晚時分我們從車廂中把木頭搬出來生火、當然還有那片在柴火上慢慢烤熟的豬排。

那個第一次聚於火邊的浪漫、一去不返的青春歲月,加上成年人各種對成長時期的思念和不捨,堆積在一起,慢慢在記憶中加以發酵,成為了在腦海中那一種揮之不去、無以倫比的美味。

然而,舊時走過的一片一片記憶,雖不能再次經歷和複製,人們卻總能重新創造吧。回憶會如此美好,正因它存在於腦海當中,就像我對這個經驗的體驗,就只剩下美好的時刻,和感官上最正面的刺激。記憶也著實不可靠,總會把各種好和壞都再加以誇大或減退,在這樣的生理習慣下,「現在」於大部份情況下,總是大比數地輸給「過去」。也因此,許多人總覺得再也無法跨越從前那些經歷,然後出現所謂的「集體回憶」病: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失去的才懂珍惜。

在我看來,要活得比從前的自己好,不是不可能。方法是,別總想複製,而是要努力去重新創造。

坐在Algonquin Park最西北的這個campsite ,Kiosk 11號,我耐心地烤著我這片二吋厚的豬排,聽著那肉邊的肥膏,滴在燒得通紅的木炭上,噴發出香氣。天色漸漸暗下來,眼前是一片平靜如鏡面的湖水,遠方的天空、雲和山,統統被水面倒照出個雙倍來。四周無人,大概連辦公室那位新到的小帥哥也下班離開了,整個Kiosk,就剩下Rootbear、Legee、PiDan,我們和柴火上的這片烤得讓人毛孔都興奮起來的厚切豬排。

差不多了。把肉從火上移開,端到自己面前的小木粘板上,用我的法國木柄口袋刀把它切開。被烤得脆脆的外層肥肉,包起滴著肉汁的白肉,配上柴火微微的煙燻味,香得也太過分。一口咬進去,不得了不得了,是種無法形容的美味。當然,吃進去的,也不只肉,也要算上這個黃昏天色,還有開上六小時才能收進眼簾裡的無敵美景。

坐在15加幣租來的露營凳上,膝蓋鋪著薄巾,肚子已滿足地載著雞腿、薯蓉和豬排。我腦袋放空,看著眼前的木條,逐一被火焰捲染,從粗壯碩大的一條,漸漸燒成通紅的碎顆,直至變成灰燼。

這過程,很mesmerizing,我可以就這樣看著火燒啊燒,什麼都不想,就這樣看著,放空,直到木燒光為止。不只是視覺上的滿足,更是聽覺和嗅覺的享受。不同的木,燒出來有著不一樣的香味,炭火亦然。那樹油燃燒起來的香氣是淡淡的,混著煙燻的味道,你必須專心感受才能發現。可能是暖楓糖的味道,甜甜的果仁味,或只是說不出名字來的果香。剛剛起火時,那些乾燥樹皮被火花擦亮到猛燒起來的數個片刻,然後放進比尾指還細小的樹枝,它們快速地吞進火焰,發出清脆的聲音。大塊兒木柴,在底下慢慢被火光感染加入戰團,燒成熊熊烈火,為坐在旁邊的你帶來熾熱的乾燥感。到很後來,燒紅了的木頭在熱力下分裂、瓦解為小顆的木炭,雙眼在黑暗的夜空中,慢慢適應沒了火光後的四周,火堆中一顆顆剩餘的紅色小木炭,對照著天空遠方的星星。有點不捨離開、卻還是悄悄地回到自己的營裡休息去,又一天百無聊賴而美滿地過去。

這當中所帶來的緩慢感,慢慢看著一件事情建立、燃燒、維持、減退、然後熄滅。從開始到結束,把慣常科技的速度放下,「時間」好像被拉長,卻又同時目睹它在你眼前慢慢流逝。

看著火,很療癒。沒什麼驚世道理,也不需原因,就是這樣,呆呆的坐在火前,專注地看、專注地用五官感應著,重新接軌於大自然、時間、和自己。

被月光照亮的RootBear,在黑暗中高大而修長的線條明顯可見,夾雜於比他高出數倍的松樹中間,雖是外來者,卻輕易和諧地融入風景當中。也許是本質上,根本就是屬於野外的,來到這片野外星空下,才算是回到了家。

滿天的星星,那片如鏡面的湖,還有背後又圓又亮的月亮,陪伴著我,渡過一個寧靜卻不孤單的四十歲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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