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Pizza 塔利班

2017/12/8 — 20:09

你喜歡吃 Pizza 嗎?

我從小就喜歡吃 Pizza。關於 Pizza 的印象最早可以追溯到忍者龜,他們打完壞人之後總是吃 Pizza。我也學忍者龜,每當打完壞人──一次默書、一場考試、一個英文閱讀鬥多比賽、或者安然渡過人生中的一年之後,總會吃 Pizza。後來讀大學,出來當記者,才發現不只我這樣,全香港都有喜慶場合都有食 Pizza 的習慣,彷彿 Pizza 是當代壽包似的。

也許是因為我喜歡看人堆在一起,拍手聊天,嬉笑打鬧,所以我喜歡吃 Pizza,它讓我聯想到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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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未必會同意。Pizza 也可能會讓你聯想起不愉快的事,一如在這個故事,Pizza 就不怎麼好意頭。歸根究柢,一樣米養百樣人,何況米也不只一樣,中東米、中國米、日本米,白米糯米西米......Pizza,也有林林種種。難道不是嗎?比如我說的 Pizza,就是「P-灑」而不是「Pizza」。後一個音節是用第二聲而不是第四聲的。這事關重大,因為只有用第二聲,指的才是港式 Pizza。在香港 Pizza 或許象徵開心時刻但是,比如說在 Pizza 發源地拿坡里,人們從前是因為口袋沒錢才去吃 Pizza 的。此外拿坡里 Pizza 也沒香港那麼多花臣。最近 Pizza Hut 新出那個點芝扭扭批,竟在 Pizza 上面放兜芝士醬,對拿坡里人來說怕是奇聞。你能想像有人用燒賣配雪糕,或者油炸鬼切碎點蜜糖嗎?這就是點芝扭扭批。

但蜜糖味的油炸鬼還是油炸鬼,雲尼拿味的燒賣還是燒賣。換句話說我認為不應該否認港式 Pizza 是 Pizza。當然也有所謂 Pizza 塔利班,認為貫徹傳統的 Pizza 才叫 Pizza。我對這種說法也很 ok,只是傳統到底是甚麼也是個問題。因為 Pizza 像人類,不是石頭爆出來而是演化而成的。Pizza 這個字最早出現在公元 997 年。想像在一條瓦頂木屋鱗次櫛比的橫街窄巷,一個八字鬍翹起的老頭推手推車踽踽獨行,上面放幾個孤令令、歪斜斜、被雨水澆過的圓餅。那些就是 Pizza 了。五百年後蕃茄從美洲傳到歐洲。起初歐洲人還以為蕃茄有毒,拒不敢食,餓肚子手震震加在圓餅上試味,方令人類飲食史向前邁進偉大一步。19 世紀末,臉色紅潤的意大利佬 Raffaele Esposito 再添上芝士,連同蕃茄和羅勒拼成三色旗,哄意大利皇后 Margherita of Savoy 開心。現在人們只知 Margherita Pizza 不知道 Margherita 皇后了,一如很少人知道意大利佬 Raffaele Esposito 是現代 Pizza 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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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後世會否將點芝扭扭批創辦人 Pizza Hut 捧為後現代 Pizza 之父?又或者到時候「點芝扭扭批」這個名字已不再有人記得,但不是因為它失傳,而是因為它太普及,正如不會有人在 Pizza Hut 點菜時叫「唔該畀個 Pizza,加蕃茄同芝士」?當然也有可能最終跑出的不是點芝扭扭批,而是韓式泡菜 Pizza、日式三文魚 Pizza、中式片皮鴨 Pizza……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而我們能做的,唯有翻著外賣紙,帶著既徬徨又期待的心情,想像一千年後人類將如何把我們今日的柯打淘汰,或奉作鼻祖。

是為這個故事的時代背景。

第一個登上舞台的,是個叫陸家俊的人。大學時我們叫他俊俊。他是宿舍有名的老好人,不懂生氣為何物。打波時被蓄意撞飛,他說:「無事呀,意外呢啲嘢,無辦法。」買豬柳漢堡餐外賣回家方發現少了豬柳漢堡。「佢都無心嘅,又唔係偷食咗。」罵他扮好人感覺嘔心。「對唔住,令你唔好受,我注意吓啦!」罵他的人聽罷便也就像皮球漏氣,反彈不起來。

他的另一個特徵是無論所有觀點,都予以理解。

「今日 canteen 兜飯勁難食。」

他說:「確實是比平日差!」

「頭先行過條女好似朱茵?」

「眼大大,幾可愛呀!」

「對面個男仔眼神做乜咁賤格。」

「唉,這樣看女生是不太好!」

這性格使得他高朋滿座。人們喜歡跟他聊各種話題,而他也似乎各種話題都搭到嘴。打《街霸》他足夠當我對手,電影也講到兩句,在 Pulp Fiction 紅起來之前已經睇過 Reservoir Dogs。「是的,Tarantino 的電影確實很有趣。」他說。我說我無論如何喜歡不了 Woody Allen。「是的,Woody Allen 的電影確實有些無聊。」他答。

出於好奇,一星期後我把話掉轉來講。「Woody Allen 總是引人深思,Tarantino 風格太強,喧賓奪主。」

「是的,確實是這回事。」他說。

「嘿,但你一星期前明明同意過我喜歡 Tarantino,不喜歡 Woody Allen。」

「世事總有兩面,每部電影總有它好和不好的地方,難道不是嗎?」

駁唔到。他的話在之後兩周有如耶教經文,天使在我耳邊高唱:世事總有兩面,凡事看開一點,心中少掛牽......漸漸連我也開始想說:「俊俊這個人,雖然有無聊之處,不過也有有趣的地方。」打個寒噤。

俊俊──至少直至一年前為止──便是這樣的好人。正如奧巴馬說人類應該開放包容,他的性格包容了許多自閉的火星人、奇怪的木星人、被排擠的土星人。多醜陋的異型只要跟他說上話,肯定也可以發現自己的美麗之處。雖說天生我才必有用,但世有伯樂才有千里馬。世人需要伯樂。在大學俊俊就像叮噹,誰都喜歡他。憑這樣的親和力,沒有人懷疑他在畢業後會有一番作為,而後來事實亦證明,他們的期望沒有落空。

而處於俊俊另一極端的則是阿 B。如果說我的性格像烏龜,阿 B 就是箭豬。總在四方八面張開彈幕,任何人只要在他方圓十米範圍內犯錯,肯定立即斃命。洗澡後遺留在浴室的毛巾會被他扯落扔在地下;在公用 pantry 煮飯後食器未洗而入房,會被他貼大字報控訴;行路太慢會被他從後拍膊頭拍到甩跤;打完波有汗味,他聞到會說:「頂,好撚臭呀。」我也試過中招,晚上看電影時被他用震人耳膜的聲音吼道:「現在已經係夜深,請將音量收細,多謝合作!」人們說他有躁狂症,聽說有個勇敢的同學曾勸他看醫生,沒聽說他活著回來。

這樣的人當然一個朋友也沒有。所以俊俊和阿 B 形影不離,人們很難不認為是俊俊的美好包容了阿 B 的醜陋。同學形容他們的關係就像孫悟空與斯路出波鬥力,開盤賭到底會是俊俊先頂唔順阿 B,還是阿 B 先被俊俊感化。眾賭仔舉棋不定,跑去同俊俊套料,俊俊微笑說出理所當然的一句:「我懂你們為甚麼不喜歡阿 B,但他也有很多優點。」

這賭局 Year 1 由俊俊派系勝。那時候他倆的關係好到人們會抓住俊俊女朋友(自中七開始已在一起)說:「你條仔就來畀人撬走。男人。」他們一齊食早餐,一齊上體育課,深夜一齊在公園喝酒,而且永遠是孖公仔,像有個圓形的透明保護罩裹在外邊,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都說些甚麼。問俊俊,俊俊說:「阿 B 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甚麼?「他的脾氣很有趣。」於是人們就用 I know how that feel bro 的表情抱抱他說,不要勉強自己。

人們不再說俊俊勉強自己是在 Year 2 開學之後。阿 B 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個大焗爐,一日到黑和俊俊在宿舍焗 Pizza。這共同嗜好讓人們不再對這對奇怪組合說三道四。也許是因為那時正值八九之後,大學生沒有非關心不可的議題,沒有非表態不可的爭議,與世無爭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是為王道。有人窮精力做愛,有人花光陰踢毽,有人識唱張學友每一首歌,有人帶著改到曉飛的四驅車去日本參賽。沒有人會說幼稚無聊或者離地,就算三分鐘熱度也無所謂。大學生要做的,僅僅是選取他們喜歡的材料,搓捏成他們喜歡的形狀,送進火熱的焗爐,等待它焗至微焦,然後取出來,吃掉、消化,汲取裡面的營養,使之成為人生一部份。所以俊俊和阿 B 做 Pizza,儘管突然,卻未有人驚訝亦無人在意。我也不曾在意過。若不是後來要同俊俊做訪問,我早已記不起曾經有過這兩個日夜彎身透過焗爐窗口窺看人類存在意義的人,自然也沒想過後來他們會反目成仇。

採訪是去年的事。其時我是某報飲食版記者,職責是到處飲飲食食和給不同的店和廚師擦鞋。老闆要我採訪一些飲食界青年才俊,好宣揚努力就會成功的訊息,我立即就想到 PCC。PCC,全名 Pizza, Chicken and Cheese,2012 年起家,五年內全港開了二十三家分店,從零開始自 Pizza Hut 手上搶到不少市場。在網上搜尋老闆名字,看了半天才知這個陸家俊就是那個陸家俊。

兩三下手腳便從一個舊同學的 facebook 朋友 list 找到陸家俊的聯絡方法。發訊給他,不久就收到回覆:「楊天帥!久沒聯絡,一切可好?」二十年前那股爽朗的風吹到今日依然。

三日後我去位於西環的 PCC 總店拜訪。攝影師一見他就說:「掂呀,點影都掂。」濃密的頭髮朝後梳起,方框金絲眼鏡閃爍光芒,西裝剪裁妥貼合身,木底皮鞋錚亮如銀。修長的手腳,古天樂的膚色,沒有暗瘡的臉。

我們握手。他的手掌溫暖有力。「一直有拜讀你的文章。記者啊,有趣又有意義,比我們這些做廚的好玩得多。」他說。我答:「所以我一直不滿為何還未出到拎諾貝爾獎的飲食記者。」在飲食版打滾二十年,我學到唯一讓我真心高興的技能就是自己對自己放冷箭。

至於訪問,都怪我失策,因為他是熟人,我貪方便沒多想便邀約,未曾考慮與這種人做訪問根本是自殺行為。「我知道你是從大學開始就認真研究 Pizza 吧?」我問。「是的。」他答。「為何會對這事感興趣?」「因為這是一件有趣的事。」「可為甚麼是 Pizza?比如說,做其他料理不有趣嗎?」「做其他料理也很有趣,當然做 Pizza 也很有趣。」「那為何你會向 Pizza 的方向發展而不是其他?」「因為我本身喜歡吃 Pizza。」「你的意思是,比起其他料理,你更鐘情於 Pizza?」「當然其他料理很好,但 Pizza 亦不錯。」如此沒完沒了,能在報道 highlight 的重點,一個也沒有。

「Open Rice 有些意見說,PCC 的 Pizza 油份太多,雖然香但不太健康。你怎樣看?」

「我可以理解。確實有人不喜歡多油的 Pizza,但也有人覺得不介意。」

好歹撐過三十分鐘之後,侍者端出最新菜式。一隻叫做「奇脆三角批」的三角形 Pizza,上面有煙肉、青椒和三角芝士餅乾,另一隻叫做「豬柳蛋 Pizza」,雖是 Pizza 但有 burger 的味道。還有一堆小食和意粉。拍完照後試食,在我看來全部不值一提,得分 50 以上的只有水牛雞翼。

「PCC 的特色是 Pizza 新意多,這些意念你們是怎樣發展出來的?」

「我們相信 Pizza 需要新意,當然堅守傳統也很重要。」

廢話講過,照片拍完,瞥眼手錶,2000,採訪完成。我原打算就此告退,但俊俊問我有沒有空留下和他喝一杯。我說不了,想早點返屋企打機。我以為他會說,聚舊很好,但打機也不錯,而他卻拿出一支 Glenfiddich 50 年。

「打機和這個,你揀?」他說。

餐廳客滿,waiter 又少,看著眾侍應東奔西跑大汗淋漓,我們兩人在一張圓木檯對飲。流淌的音樂是我沒聽過的 k-pop。我問他那是甚麼,他說他也不清楚。「903 推介甚麼,我們就播甚麼。每周更新。」這可真是名符其實的趕潮流,潮水流向哪裡他就把船划去哪裡,或曰順水推舟。

必然地,我們聊起老同學。他問為何在接二連三的婚宴上一次也沒見過我。我說很多都沒請我,請的我也沒去。我問他:「你呢?甚麼時候做老襯的?」因為我看見他無名指上套了一隻燦燦的銀環。他說結了六年。我說,中七開始拍拖那個?他點頭。我說,你一定有兩個小孩。他點頭。我說,一定是一男一女。他點頭。我說,逢星期日 family day,駕車載一家四口去郊外野餐。

他的表情像吃了酸梅乾。「給你這麼一說,連我都覺得 typical 到有點搞笑。」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他又做出那個自出娘胎已反覆演練的微笑。我不理他,啜酒喝。

他說:「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真誠的問。」

「我又沒說你不真誠。」

「你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歡我?」

「怎樣感覺到的?」

「覺得你一直刻意同我保持距離,大學的時候。雖說我們本身不太熟,但我還是困擾了好一陣子。後來想,算了,你總不能讓全世界都喜歡你。」

我拈摸自己的鬍鬚。「我不會說,雖然也有不喜歡的部份,可是也看到許多優點。」

「果然。」他說。「我懂你的意思。可這難道不才是合理嗎?哪有人完全討人厭,哪有人完美無瑕?」

「有合理的部份,也有不合理的部份。」

他瞇起眼睛,吁一口氣。

我倒笑了。「如你所見,這樣的話說了等於沒說,和『十二碼一係入一係唔入』有甚麼分別?誰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合理和不合理的部份。但我在跟你說話,不是和上帝說話,我想聽的不是真理,而是你怎麼想。」

「我就是想,世事確實有各種各樣的面向。任何一面都不足以描述事情的整體。我真心這樣想。」

「即便如此,你也會有自己的面向。人生來就有偏見,畢竟你只有一對眼,看事情只有一個角度。難道不是?」

「我的面向......」

「比如說你沒有做印度咖哩,沒有做星洲炒米,而專注做 Pizza?」

「這真的是『我』的面向嗎?有時我也會問自己,這難道不是阿 B 的面向?」

阿 B。這名字早已在儲物室封塵。

「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問。

「我不知道。」他一頓。「說起來,你倒是真正將個人面向發展成事業了。」

「我沒心情向你詳細解釋,如你執意覺得飲食版記者了不起也無妨。」

「我指小說。你不是一直有寫嗎?」

「你有看?」

「只是在婚宴聽說,倒不記得是誰的婚宴。大家都說你很了不起。」

「謝謝。如果有日你的 Pizza 不再有人買,自己做自己食,我也會讚你了不起的。」

他手指摩娑手指,上身往前傾。「我想問,你怎樣區分新聞材料和小說材料?」

「沒得分的吧,這就好像你食飯,沒有所謂這口飯是分配給心跳的,下一口飯留給明天跑步,沒這回事。」

「不......那麼,你會為寫小說做訪問嗎?」

「很少,不想讓受訪者有任何錯誤期待。」

他稍微轉過頭去思索。那側面標緻又英氣,完全是古希臘雕塑一樣的成功男士造型。如果不是攝影師已收工,這模樣拿來開版一絕。

少頃他說:「如果不對你有任何期待,告訴你一個故事,可以把它變做小說嗎?」

「不知道,還得看故事怎樣。如果是『雖然有點意思,但也可以說沉悶』的故事,大概不行。別說小說,連寫個飲食版專訪都很勉強。」

「抱歉,我只是想,刊登在報紙的文章還是全面一點比較好......」

我聳聳肩。

他說:「但小說不一樣,小說你可以加鹽加醋,多少偏頗在所難免吧?」

「為甚麼要讓我寫小說?」

「因為我覺得讓誰寫成小說,透過那個人雙眼,或許我能更好了解這件事。」

「原來如此,所以特意開一瓶 Glenfiddich。」

「不,如果你覺得無聊的話......就當是陪舊朋友說說話就好,雖然你未必把我當做朋友。」

「你的那個水牛雞翼。可以給我來一大盤嗎?」

俊俊抬頭仰望,餐廳主管立刻趨來,掛起狗頭笑:「陸生,需要甚麼?」

「Stephen,麻煩你給我們五份水牛雞翼。」

「水牛雞翼,味夠濃,配 Whisky 好啊。」

狗頭主管走後,俊俊深吸一口氣,開始說他和阿 B 關於 Pizza 的事。

* * *

「那段日子,人人看見我都問,看你能忍阿 B 多久。我總是答:『不,我沒有在忍他。我欣賞他。』他們問我欣賞甚麼,我就說欣賞他的脾氣。但無論我怎樣說,他們都只是笑。我說:『不,我是認真的。』他們就笑得更大聲。」

「當然我也明白為何大家不喜歡他。他的脾氣確實有難頂的地方,可正如我所說,所有缺點從另一角度看,都可以是優點。到今日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依然認為他的脾氣是優點。莫如說我羨慕他。」

「因為我是個沒有脾氣的人。這問題我思考了許多年:人為甚麼生氣?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看不過眼』。當某個人或某件事的運作模式和你心入面那套有落差,你就會感到不滿。阿 B 就是這樣。他對這麼多事情生氣,無非是因為他對世界應當如何運作,有一套堅定不移的 paradigm。這套 paradigm 對我來說很吸引。我三番四次問自己:『我的 paradigm 又是甚麼?』答案卻是沒有。遍尋不獲。在他面前我很自卑。我覺得自己是零。」

「所以我希望向他學習。我跟他就是這樣開始做朋友的。雖然人人都以為我照顧他,但其實我們關係更像師徒。當然他並沒有刻意教我甚麼,但他的行為舉止談吐,全部都是我的反省素材。」

「也是因為向他學習,我開始做 Pizza。宿舍的人看見我們做 Pizza,應該是 Year 2 他把焗爐搬回宿舍之後,但其實 year 1 時他已經是 Pizza 專家。他自稱為『Pizza 佬』──那是意大利文,Pizzaiolo,即是整 Pizza 專家的意思。整咖啡有 barista,整 Pizza 的就是『Pizza 佬』。」

「他在中四開始鑽研 Pizza。不是『學整』而是『鑽研』。Pizza 對他來說不只是興趣而是理想。那熱情類似於三歲開始學彈琴、以音樂家為志願的孩子。只不過他的樂器不是鋼琴,而是焗爐;他創造的不是音樂,而是 Pizza。」

「我曾經問過他為何對 Pizza 情有獨鐘。有時他會答『因為有趣』,有時是『因為它不只是一種食物,更是人類文化一部份』,有時則會說『這種食物全球通行,不是很神奇嗎?』心情不好時也會話:『關你撚事啊。』後來我就沒再問。」

「我在 year 1 下學期開始去他家學整 Pizza。當然我沒有理由對 Pizza 有任何興趣。我又不是意大利人,做甚麼 Pizza 呢?可是一如他的脾氣和世界觀,他對 Pizza 的沉迷吸引我想學。或者與其說我是對 Pizza 有興趣,不如說是對阿 B 沉迷 Pizza 這件事本身感興趣。我也想像他那樣,對一件事情痴迷。如果我能夠以這件事為中心,一步步建構我的 paradigm,我就不再是零。」

「阿 B 也很願意教我。他對大多數話題都沒興趣,但一談起 Pizza 便滔滔不絕。麵團要低溫發酵,爐火溫度愈高愈好......這麼多知識,不知他是從哪裡學來。在學校的時候我們談 Pizza,去他家就做 Pizza,外出吃飯吃的也是 Pizza,吃完討論那 Pizza 做成怎樣。」

「他真是個 Pizza 天才來的。基本上只消看一眼、吃一口,便能猜出成份和製作工序。鹽放多少,水放多少,多焗了半分鐘,少焗了十五秒,他都知道。手藝也了不起,我又要用量杯又要用磅,他卻手抓一把就就知多少。一個麵團在他手上,左撥右撥,幾秒鐘就成了餅底。他最擅長是做 Margherita,你只要吃一口便不會忘記那味道。畢業後我去過幾次意大利 buisness trip,試過拿坡里最有名的 Margherita,但就算在當地也沒吃到這種水準。他的 Margherita,就算贏得世界冠軍我也毫不意外,只怕世界冠軍的銜頭還配不上他。」

「也只有 Margherita 他沒教我怎麼做。所有 Pizza 的食譜和製作技術他都教我,唯獨 Margherita 不教。他也從不在我面前做。當然我會好奇,可是想到他已經教會我這麼多,我就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request for more。」

「Year 2 時,為了方便,我們索性把焗爐搬來宿舍。這就是後來你看到我們日夜做 Pizza 的由來。那段日子真的很開心。我覺得那夢寐以求的 paradigm 好像一點點成形了。而他也似乎挺享受有我這個知音,雖然只是我的猜想。」

「不過隨著心中建立起甚麼,隨著我們對 Pizza 的討論增加,隨之而來的似乎必然是,我對 Pizza 開始有我自己的想法。我發現自己對新穎的嘗試特別感興趣。比如加上炸雞、墨魚、南瓜、蜜瓜,會是甚麼味道?兩年前農曆新年 PCC 的全盒 Pizza,記得嗎?『港人港批』,那廣告 campaign 挺成功的。在 Pizza 上加燒賣和山竹牛肉粒,有人說吃出香港風味,也有人說不搭調,這是口味問題,但它確實在 facebook 洗版,也令我們多了許多生意,這是事實。那 Pizza 就是我想出來的。」

「可是阿 B 不這樣想。他是個 Pizza 塔利班,認為全球 Pizza 都走了歪路,港式自不待言是罪該萬死,New York style、Siciilian Style 也拒不接受,唯獨 Neapolitan 才是正宗。基本上如果不能憑番茄、芝士、香草和橄欖油取勝,他就覺得是垃圾。就連辣肉腸、火腿和蘑菇,對他來說也只是配菜。有亦無傷大雅,但無才算完美。」

「我同他討論 Pizza 應否創造新口味,他就暴跳如雷,說那些『怪味』 Pizza 只是門外漢的玩意,根本不是 Pizza,只是圓麵包。他說 Pizza 的精髓就在芝士加茄汁的配搭。有些人硬要加入其他材料,是為掩飾這個基本配搭做不好。他罵我是 Pizza 逃兵。Pizza 逃兵!這已經是最友善的形容詞。他真是甚麼都罵得出來,屎、人渣、魔鬼、害人不淺、邪惡軸心、千古罪人......而其實我只是說,Pizza 有新口味也不錯。」

「不過我沒有生氣,連不開心也沒有。不,是有不開心的,但那不開心是怪我自己。我為我不生氣而不開心。跟阿 B 學 Pizza 學了這麼久,我以為自己終於多少建立了自己的觀點,卻連 Pizza 口味這個核心問題被阿 B 否定都不生氣。如果連這個關鍵問題我都覺得無所謂,那恐怕由此引申的所有 paradigm,我都不會覺得有所謂。向他學習一年,我以為自己已經多少跑了好一段路,卻原來只是原地踏步。我還是覺得甚麼事情都無所謂。」

「我仍然希望改善自己。所以我決定再堅持一點。我告訴阿 B,我不同意他的看法。我花了很多時間找書、讀書,去請教文化研究系教授關於 Pizza 口味演化的問題。那教授說飲食是文化,文化就是紋理的變化,沒有變化就成不了文化。我把這話告訴阿 B,說就算是芝士,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有的。但他不管。他的回應很簡單:『我屌你老母啦。』對他來說 Pizza 文化歷史甚麼的根本無謂。他只是堅信 Pizza 應該有某種完美的味道,而他的人生最大目標就是將那味道呈現出來。在這目標下,你說甚麼 Pizza 原本不是這樣,今後未必會是那樣,他都聽不入耳。」

「自從我們出現分歧之後,我們就再沒一起做 Pizza。失去了 Pizza 連繫的我們立即回歸各自無關彼此的生活。這讓我平日上課也好生活也罷,都很鬱悶。憋了一陣子後,我決定妥協。我告訴自己,表面上附和他就好。反正自己的真正想法無須改變,只要不說出來就行。」

「本來都已經打算跟他道歉了,但在道歉之前卻又發生了另一件事。因為在宿舍不能再做 Pizza,我買了一部焗爐回家。順理成章做給父母吃。我爸爸媽媽一個是教師,一個是律師,工作以外沒甚麼嗜好,放假就是去吃,我就想親手做個 Pizza 哄他們開心。那天我做的 Pizza 是上面加生蠔和檸檬汁。他們吃了說要讓我立即退學改行做廚,好將我當搖錢樹。當然是開玩笑,可不騙你,我自己也覺得那味道是不錯的。」

「看他們吃得那麼開心,我又猶豫了。好像如果向阿 B 低頭,那就等於背叛了家人。也或許家人只是借口,可能我最擔心的還是自己。我不是說 Pizza 非要創新不可,只是說創新也不錯。為甚麼不行?一旦屈服,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再也不會堅持甚麼,我會變成電腦,人家 input 甚麼我就 output 甚麼。」

「聽他又不是,不聽他又不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辦。可惜阿 B 只懂謾罵,如果他能用道理說服我,那事情就簡單得多。於是我又去找他,竭力無視他的髒話攻勢,好像心理醫生那樣,抽絲剝繭把他原教旨主義背後的理念找出來。好歹我終於找到相對有說服力的一點。他說,如果接受 Pizza 可以變化,那 Pizza 的定義就會不斷膨脹。不是圓形可不可以是 Pizza?可以。不加茄汁可不可以?可以。不加芝士可不可以?可以。不焗可不可以?可以。但不是圓形、沒有茄汁芝士、而且沒烘焗的東西是甚麼?方包。如此一來,Pizza 就會變成方包。當方包被公認為 Pizza,Pizza 的味道便無處可尋。」

「我覺得這一點說得挺好,我願意接受,畢竟我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說服我。所以說到這裡,我覺得目的達到了,心情舒坦了,就對他說:『你說得對。我答應你,以後不再創新。』」

「之後我們又一起做 Pizza 了。阿 B 好像挺高興。但他唯恐我會再變心,一天到黑對我講 Pizza 的嚴謹性,從餅的呎寸講到麵團的成份。我記得那時候他還說應該立法規管 Pizza 定義。那時候我只當那是誇張的玩笑,怎料後來意大利果然訂立規範,尤其是 Neapolitan,相當嚴格,麵粉要用 0 號或 00 號,厚度不可以超過 3 毫米,焗爐一定要用石製,柴火一定要燒橡木......那是後話。總之後來我才真正知道,之前跟阿 B 那些所謂討論,對他來說不過是給我上 BB 班。我還厚臉皮去對他講 Pizza 起初沒芝士,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我想像,當一個人這樣把生命奉獻給 Pizza,醒來做 Pizza 睡覺夢見 Pizza,從麵粉到酵母到烘焗秒數每個細節都做得一絲不苟,卻突然閃出一個 nobody 說,搞這些東西幹甚麼,為甚麼不在 Pizza 上加生蠔。難道不會生氣嗎?生氣也很合理吧,因為這等於否定他迄今為止所有的努力。」

「之後我以為沒問題了,以為心頭大石已經放下,但我們繼續做 Pizza 還是只維持了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我發現一個更大問題,就是我對 Pizza 失去興趣了。仔細想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可以再追求我想要的味道,因此不再對練習和實驗感興趣。等於一個畫家,他一直想要畫貓,你卻硬要他畫狗,那他一定提不起勁,就算你哄騙他說『反正都是動物啦』也一樣。我早該想到這點的。於是,這一次我主動地,不再與阿 B 一起做 Pizza。偶爾見面,他還是會說 Pizza 的事,但我已沒興趣聽。他邀我去新開的 Pizza 店,我陪他去,他問我味道如何,我也答不出來。」

「之後我漸漸不再聯絡阿 B。他也不是會主動找朋友的人,因此也沒聯絡我。最後我還是失去了這個朋友,只是這次是自然流失。雖然傷感,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努力過。」

「這麼著,按他的方式做 Pizza 已經沒有意義,於是我又開始創新。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點。」

「其實也不算回到原點吧。這件事可是令我得到這輩子第一個真正的興趣。我真的希望做出大家覺得有新意、甚至可以寫入歷史的 Pizza。這是我的理想。這理想有多清晰,是否夠力支撐我的 paradigm,我不敢說,但無論如何,我發自內心想幹下去。這是我頭一次有這種感覺。因此我很感謝阿 B,雖然他恨我恨得要死。」

「我決定讓這件事有個完整的結局。我日夜埋首焗爐,弄到一身麵粉,all in 改良我發明的生蠔 Pizza。用噴霧澆檸檬汁讓酸味更平均。蕃茄和芝士也換成口味更清香的,以配合清爽的質感。海鹽不可或缺。烤焗時間也仔細研究過。最理想的做法是在 Pizza 焗好十秒前才加生蠔,這樣吃起來才最鮮美。」

「總之我下了許多苦工。然後我鄭重向阿 B 獻上我的作品。我記得那時我們在宿舍走廊。他接過那個 Pizza,一手擲落地上。我開口講那段早已想好的話:『如果你不接受新味道,你就永遠不會進步。』我以為他會回嘴,可能還會打我,但他卻笑了。那笑容讓他看起來像個大魔頭。他伸手指向地下那塊被他踩在腳下的生蠔 Pizza。茄汁和生蠔自四周擠出來,好似那是一塊人肉似的。」

「我問他笑甚麼,他反問我:『你不生氣麼?』我說我不生氣,因為我早就有心理準備,無論他怎樣做我都不會生氣。」

「他說:『身體不說謊。你不生氣,意味你不在乎。』他問我這輩子有沒有為甚麼事情生氣過。我說沒有。他說我是個不幸的人,做 Pizza 也救不了我,終有一天我會醒悟,然後回望,發現自己的人生只是白過,那時候我將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 * *

俊俊去屙尿。其時我們的 Glenfiddich 已喝乾大半,大部份都是他喝的,我只喝了四杯,他急尿是理所當然。

起身去廁所前他有一陣子不說話,成了木頭人。也許在掙扎是否要為小解暫停故事,也可能在回味阿 B 的詛咒。

我叫來狗頭主管,請他關掉那煩人的背景音樂。他顯然在猶豫,因為還未到關門時間,還有三分一的人客未走。我說是俊俊吩咐的,他立馬笑騎騎去關。反正俊俊不會生氣。「雖然訛稱我指示有不對的地方,不過聽討厭的音樂聽足兩小時,一定很辛苦吧。」他一定會這樣說的,我想。

他回來後,我問他是否真的一次都沒生氣過。他問我:「你覺得阿 B 的說話是甚麼意思?」

「說你將會發現自己人生白過?」

「嗯。」

「我認為他的預測相當準確。」

「真這麼認為?」

「真這麼認為。」

「那你覺得我有救嗎?」

「我不知道。」

「為甚麼我會這樣呢?」

我仍然搖頭。「也許是某種時代的幸運。」

「幸運?」

「幸運。」

「為甚麼是幸運?」

「能白過人生,不是挺幸運?很多人可是給黑筆填得滿滿的人生弄得焦頭爛額。」

「你有你道理。」

又來了,我想。

「不過我還是......」

我打斷他的話。「──找個人,找件事,偏頗地,賤格地,痛痛快快憤怒一次。」

他搖頭。

我緘口看他。

「一年前,我又遇上阿 B。」他說。

* * *

「那是我們在大學最後一次說話。之後他便把焗爐搬回家,很少在宿舍出現。我也繼續我的生活。拍拖、去玩、努力讀書,繼續花時間研究 Pizza。我讓我的朋友、女友,家人試味,人人都讚不絕口。許多人對我說:『開 Pizza 舖啦,實掂呀』,但我還是想攢積更多經驗再想。不是做 Pizza 的經驗,而是企業管理經驗。畢竟 Pizza 我做得多,生意未做過啊。我去了一家大型飲食企業做管理,從 MT 一直升到 Regional Manager,管香港、台灣、日本所有分店。直至五年前跳出來下海創業,就是 PCC。」

「在飲食界打滾十五年,讓我很清楚一家餐廳該怎樣做。『有麝自然香』這句話是騙人的。味道這東西不只是一堆 chemicals 接觸味蕾的結果。味道是感覺,而感覺是心理反應,它涉及許多方面:食物賣相、餐具的材質、餐廳的氣氛,還有客人事前對餐廳的期望,事後對用餐經驗的記憶。所以最重要的與其說是 Pizza 做得好,不如說是讓客人覺得你的 Pizza 好、記得你的 Pizza 好。這也就是 brand name。尤其你知道對香港人來說,Pizza 不是正餐而是 party food。個 brand 給人的感覺愈接近 party,人們幫襯你的機會就愈高,而幫襯你的人也會覺得更有 party feel。這種互惠互利的效果是致勝之道。『開心時刻 Pizza Hut』這話可不是隨口編的。」

「所以我花了許多資源做 marketing,派傳單、賣廣告、建立形象。結果如你所見,我很快就忙得透不過氣,一晃眼 PCC 便已經發展至今日規模。分店開到第三間時,我已經不再有時間做 Pizza。只是管理都夠忙。我只能間中找個一天半天,落場教教廚師,好確保他們能做出 PCC 的風味。再後來到第八家分店左右,我連廚師都沒時間見了,招聘和培訓直接交給人事部處理。人事部很聰明,找了個寫手將我的食譜和心得寫成一部指南,for internal use,一個廚師一本。另外還有個 R&D 部門,負責研發新菜式。因為創新是 PCC 的核心價值啊。我沒有規定他們非研發 Pizza 不可,因此他們也會弄飲品、薯條、雞翼甚麼的。先做期間限定,若反應不好就抹走,好就寫進指南,引入常設菜單。所以指南的頁數一直在增加,到現在長到甚麼模樣,我都不知道了。」

「有時落舖巡視,看一個又一個外形味道千奇百趣的 Pizza 送到客人面前,我還是會想起阿 B。我肯定他沒吃過 PCC。他怎麼可能吃呢?儘管如此,今日能有 PCC,完全是因為他。我對他不用說是一點沒有氣,更是懷著無比敬意。現在也一樣。如果他來找我,我一定要在全部員工面前說:大家看,這位就是 PCC 的老祖宗。」

「我沒想過會再見到他的。一年前有日,因為老婆新買給我的西裝褲腳太長要改,朋友介紹我去一家裁縫店。那裁縫店在筲箕灣一個小商場地底。就是那種啡黃色地磚,店舖十有八九長日不開門,一個客都沒有,反而有幾個阿叔和外傭在裡面不知涼冷氣還是等甚麼的那種商場。」

「就在裡面,我聞到一股久違的味道。沿香味方向找,果然給我找到一家 Pizza 店,店名就叫 Pizzaiolo。」

「店裡面髒兮兮的,是尖沙咀橫街窄巷那種賣薯條漢堡飽的快餐店格局。店面斬開一半,後面是廚房前面是 counter。坐 counter 的是個女生,大概是大學生年紀,一點不像是返工的。頭髮亂成一團,還戴一副遮住半塊面的螢光綠膠黑超,明知有客也不抬頭,只是撥弄一部套大過 mon 的 iPhone。」

「我問那個黑超女孩:老闆在嗎?她說:咩事?我又問:妳老闆是不是叫阿 B?她才看看我,然後回頭喊:『喂,追數。』我就看到兩手都是麵粉的阿 B 自廚房出來。他還是那副半睡半醒滿臉鬍渣的模樣,眼神依然好像與全世界有仇似的。看到是我,他瞪大雙眼,木無表情說:『怎麼是你。』我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好說:『是我。』他問我:『追咩數,我欠你錢咩?』我就說:『不是,我沒說追數。』阿 B 看那黑超女孩。那黑超女孩說:『我以為追數嘛。』她又問我:『那你是誰。』我說:『我是阿 B 的舊朋友,也是做 Pizza 的。』阿 B 就說:『哪裡是做 Pizza,他是開集團。PCC 的大老闆啊。』黑超女孩摘下摘眼,眼甘甘看著我:『嘩,有錢佬。』還問我包唔包二奶。阿 B 叫她入廚房清潔。那女孩沒理他,對他說:『你橫掂無錢交租,叫佢入股啦。』她就被阿 B 丟了入廚房。」

「突然面對阿 B,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但沉默難受,我只好說些無聊的話:『還在做 Pizza 嗎。』他說:『我知你無做好耐。』他說他很忙。我不想就這樣走,突然想到就是,『給我一個 Margherita』。他說:『哪裡合你胃口,我的又無芝心,又無生蠔,只有蕃茄芝士。』我說我想吃的就是那個。他聽罷頭也不回返入廚房,叫道:『阿欣,收錢!』所以我知道黑超女孩叫阿欣。」

「那 Margherita 很貴,218 元,是 PCC 定價的一倍。等候的時候我站在店裡,看這看那,想看廚房裡面的阿 B 但看不到。看 counter 上的 menu,果然只有三款 Pizza:Magherita、Marinara、Margherita Extra。此外就是罐裝飲品。沒有小食。我等候的二十分鐘內,一個客人也沒有,電話也一次沒響過。」

「阿 B 親手將 Pizza 遞給我的。我清楚記得他的眼神,還有那個笑容──大魔頭式的笑,我立刻記得當年他將生蠔 Pizza 踩在腳下時的情景,真有一瞬間擔心他會在 Pizza 落毒或者吐痰撒尿甚麼的。你知道廚房佬有時對討厭的客人會這樣做。不過想到那可是阿 B 做 Pizza,我就知道不可能。」

「接過 Pizza 後我直接駕車回家,完全忘了改褲的事。到家時是四點左右,既不是午飯時間又未到晚飯時間,但我還是立刻把 Pizza 打開吃了。」

「吃第一口後我就知道玩完。我一直知道阿 B 的 Margherita 好吃,卻想不到還有比『好吃』更完美的存在。它完全跳到另一個層次。抱歉我不懂怎樣形容,你得親身吃過才知道,雖然現在已經沒有機會......Pizza 的工藝來說,也許比較貼切的比喻是做愛。一方面你必須小心、輕柔;但只有輕柔也不行,如果不懂得適時粗獷,事情就會變得無聊。阿 B 就是這樣一個 Pizza 的床上高手。應該謹慎的地方他一絲不苟,醬汁均衡到每寸分毫不差;但應該自由揮灑的工序他也毫不猶豫讓上帝擲骰,局部烤焦的那些細微變化,不是戰戰兢兢的新手能夠揮灑出來的。」

「我知道阿 B 的預言應驗了。我想,自己到底在做甚麼?我剛才對阿 B 說自己做 Pizza?PCC 的能夠稱做 Pizza 嗎?我羞得無地自容。回頭一望,果然覺得自己人生全無意義。我還是零。錢,事業,老婆仔女,雖然這樣說有欠穩妥但那些都是副業。我的正職是甚麼?沒有。在事業有成的幻象背後,我一事無成。我白過了四十二年。」

「我白過了四十二年。吃 Margherita 時我想的只有兩個字:點算?我想把 PCC 關了,或找個信得過的副手打點。可是家人會同意嗎?同事會怎樣想?不,我根本就放不了手。我也想過去跪阿 B ──不是說笑,是真的跪他──乞求他原諒,讓他重新教我,或者幫我全面改革 PCC。但他不可能答應。我想很多。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感到一股未曾有過的情緒。我撥了寫在單據上的電話號碼。『是阿欣嗎?』我問。她答:『誰?』我說我是剛才來過的阿 B 的朋友。我問她有沒有看過阿 B 怎樣做 Margherita,她說:『見過,我真係見過!』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這樣說的,但我還是講了:『如果你肯告訴我,我有一家分店正缺主管。』她聽了就不再說話。後來我聽到她喊:『老闆,你個 friend 想包養我......』我掛上電話。」

「我給自己灌了好多酒。把在家珍藏的 VSOP 打開倒入口。但我沒有醉,不過當老婆同兩個細路返屋企,看見我問我甚麼事的時候,我還是對他們大喝了一聲:『知咩呀你!』這一喝肯定嚇親她們,因為也嚇親我自己。那時已經是晚上十一二點,餐廳已經關門,我打電話給離我家最近那家 PCC 的主管,要他返舖頭開門給我。他問我甚麼事,我只叫他開門。他開門後我就叫他走。我在店裡自己一個做 Pizza,做了好多好多個,全部都是 Margherita,沒有一個成功,連在超級市場急凍的都比我強。太久沒有做了。也可以翻閱那部指南,但我不肯讓自己看。做不好我又在店裡找酒喝。抓起甚麼喝甚麼。那主管很醒目,幾個小時後就折返,看到我躺在一堆 Margherita 和酒瓶中,就打電話給我秘書,秘書又聯絡我老婆。我老婆立即趕來,一到就抱著我哭,問我怎麼了,說甚麼事都可以跟她商量。我也想跟她商量,但我還真不知道跟她商量甚麼。」

「老婆把我帶回家,讓我洗了澡,換上睡衣,睡了一覺。桌上阿 B 的 Pizza 盒還在。醒來後,老婆又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說沒事。但腦袋清醒了,我好歹明白,那股莫可名狀的情緒就是憤怒。儘管我不很明白自己為何憤怒。沒有人傷害我,沒有人攻擊我,到底我憤怒甚麼呢?我向誰憤怒呢?我看不過眼的,到底是甚麼?」

「我不懂回答。但我還是閉上眼睛,好像品嘗 Margherita 那樣感受從未有過的憤怒的滋味。我對自己說:這就是你一輩子求之不得的情感。我讓自己體驗它,細微到可以感覺出血液急促流動,血壓錶上的數字咇咇咇急升,我可以感覺到自己頭腦冒煙,像烤焦到快要著火的 Pizza。我說:『這就是憤怒。』我問自己:『現在我想要怎樣做?』我想到一件事,立即我就做了那件事。你猜那是甚麼事?」

甚麼事?

「我讓秘書幫我聯絡上阿 B 那家舖的舖主。那舖主抱怨說租客總是遲交租,不過舖頭本身殘舊,地理位置又不好,租不出去,無可奈何也就罷了。我向他問明價錢,立刻就同意將它買下。」

「現在那裡是 PCC 分店。」

「我不知道,你覺得這件事值得寫成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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