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三島由紀夫《金閣寺》的美學觀:藝術家不能忍受的美

2017/10/23 — 11:03

《金閣寺》的開首是這樣的:「我幼年時代,父親常常同我講金閣的故事 [⋯⋯] 從照片上或教科書里,我經常看到現實的金閣,然而在我心中,父親所講的金閣的幻影,遠勝於現實的金閣。父親決不會說現實的金閣是金光閃閃之類的話。按父親講述,人世間再沒有比金閣更美的東西了。同時,我內心里從金閣這個字面及其音韻所描繪出的金閣,是無與倫比的。」

1950 年,金閣寺焚燒事件震驚了整個日本。焚燒寺院的和尚結結巴巴地說,他恨金閣寺的美、和前來欣賞金閣寺的人。三島便以此為題,寫下了《金閣寺》。他嘗試訪問縱火的和尚,未果;又到訪過和尚的出生地,試圖了解更多;他甚至在跟金閣寺相似的妙心寺留宿,觀察寺院僧人的日常生活。「我仍然不能忘懷那些米飯是何等美味。他們說,米飯是放在松木上煮成的。」三島說。他還說,假如法國小說家左拉能以一次跟歌劇演員的晚餐為題,寫下《娜娜》,他在寺院的一頓晚飯也大概足夠讓他寫下《金閣寺》。

三島當然只是半開玩笑,他心知他要寫的作品不像《娜娜》。《娜娜》是一部自然主義的作品,在某種意義下,小說反映十九世紀法國社會的實況,但左拉的小說是一種對社會的整體描述,而娜娜不過是社會中的一員。左拉的寫作意圖,是把娜娜的個人經歷放進宏觀社會中(在一定程度上,一整套的《盧貢-馬卡爾家族》是左拉對宏觀社會的理解和展現)。

廣告

三島的朋友小林秀雄認為,金閣寺焚燒事件象徵了一個放縱的新自由時代。這種想法具有自然主義的色彩,似乎是過於大膽的。可知道,金閣寺的焚燒是極端的事件,在當時並不是社會中的常態 ── 即使三島在妙心寺留多少個晚上,也不容易解釋縱火和尚的極端行為。 就此而言,三島創作《金閣寺》的目的不像《娜娜》;《金閣寺》似乎是個人層面上的。

廣告

《金閣寺》的內容主要是縱火和尚的自白,描寫和尚的個人經歷,以至縱火前的想法。「我体弱,不論跑步還是練單杠都輸給人家,再加上天生結巴,我就愈加畏首畏尾了。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是寺廟住持的孩子。頑童們模仿口吃和尚結結巴巴誦經,在取笑我。」主人公溝口如此說。

溝口原以為他得默默承受自己的醜陋、和旁人的嘲弄,直至遇上雙腳殘缺的柏木。柏木深知他的殘缺注定使他孤獨,但他同時利用自己的缺陷,使女人愛上他 ── 他假裝跌倒,博取注意和憐憫。柏木的出現使溝口知道,殘缺本身並不必然是壞的,由此推演,美也不必然是好。漸漸地,他恨所有美、和得不到的事物:他嫉妒英俊的中學老前輩;詛咒自己暗戀的對象。金閣寺的美更是溝口心中的烙印。他不能成為美的化身,便只好與金閣寺玉石俱焚。

然而,在文本以外,《金閣寺》所說的似乎是更多。比如說,三島在跟和尚溝口有不少相似之處。三島自小體弱多病,除了一直血糖過低,在五歲時,他吐出了一塊血紅色的東西、昏倒地上。他的祖母堅持要他多曬太陽,禁止他跟其他男孩玩耍。他的父親認為他像個女孩,對他實施嚴格的教導:他要三島站在火車路旁,並恐嚇他,假如在火車經過時退縮,便把他踢進溝裡。跟溝口一樣,他被同齡的孩子取笑、欺負,因此他常同情弱小,幫助在學業上落後了的同學。

其實,三島早在《金閣寺》之前就曾以自身的童年住事為題,寫下半自傳小說《假面的告白》,描述過以上的童年往事。三島說,他以《假面的告白》安頓童年的不安,使他有前進的動力。就此而言,他其後所寫的小說不再是對童年回憶的記述和反思,而是一種延伸。例如:­《愛的飢渴》 把鬱躁延展至愛情;《藍的時代》是一次擺脫童年時的鬱躁的嘗試;《禁色》是對鬱躁的駕馭 ── 如三島說:「我的生命在 [ 寫《禁色》時 ] 展開。我大膽嘗試,試圖完整地把我的鬱躁虛構化,把我的生命湮沒於故事中。」

這種對自身鬱躁性情的回應,一直延展到《金閣寺》。三島以和尚溝口的心理狀態作為鬱躁性情的起點,把它連結到各種事。《金閣寺》是一場對美的反思,但卻又不只是美。就如三島本人說,《金閣寺》不只是歷史的描述,也不單純是縱火者心理狀態的重構,他說:「我寫 [ 金閣寺 ] 的意圖,是以一個對美這個概念著迷的人,作為藝術家的符號。」

以美學探討的角度說,《金閣寺》不只是處理「美」,還有「藝術」、和「藝術家」等概念。

「假如你心中有令人恐懼的事,那是你的才華。」小林秀雄讀完《金閣寺》跟三島由紀夫如此說。金閣寺的美之所以令人畏懼,是它的美讓人看到自己的醜,但假如人沒有觀賞美的才華,自然也不會為此感到困擾 ── 這是一種屬於藝術家的煩惱。小林還把小說連繫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與當中「平庸者」與「超凡者」的區分作連結:《罪與罰》的主角透過殺人,證明自己是具有打破定律的超凡者,就如《金閣寺》的主角試圖以燒毀寺院的方式,證明他不受美這個概念所左右。

這是三島本人的困惑嗎?似乎沒有確定的答案。但用上小林秀雄的話,三島是「才華的魔鬼」,有某種才華,就必然地有所畏懼。這是一種害怕達不到高峰的畏懼心,一種只屬於有才華者的困惑。這種困惑往往使藝術家走向自我毀滅的路:就像左拉《傑作》的主角(小說《娜娜》主角的哥哥),跟德拉克羅瓦和庫爾貝等大師比較,最終毀掉畫作、把自己吊死。

在另一方面,《金閣寺》所表述的美學觀是複雜(或含糊不清、自相矛盾)的。縱火者說,金閣寺的美是一種社會階級的美,他鄙視那些前來欣賞金閣寺的遊人;在他眼中,金閣寺的美是醜陋的。對於「金閣寺的美是醜陋的」,這裡似乎有最少兩種對美的解讀:

(1) 他或許在表述一種主觀主義的美學觀。也就是說,美不是獨立自存、高高在上;美只是觀看者主觀的感受。由此看來,他也不必在意那些認為金閣寺是美的人。可是,如此解讀,他似乎沒有必要焚燒金閣寺。

(2) 他或許在表述某種建構主義的美學觀。也就是說,美是一個種由社會建構成的概念,金閣寺之所以美,是由於社會大眾和前來欣賞的人認為它是美。在建構主義的解讀框架下,似乎能解釋何以他要把金閣寺燒毀 ── 在建構主義的框架下,人必須以某種力量改變美這個概念,破壞是其中一種(值得注意的是,這不過是其中一種建構主義的解讀方式)。

然而,從三島的《金閣寺》看來, 小說似乎從起首,到溝口想要把金閣寺燒毀的一刻,就假設了金閣寺是美的 ── 例如,溝口在計劃縱火前在這樣的自白:「金閣和人類的存在就愈發顯示它們鮮明的對比。一方面,人類容易毀滅的形象反而浮現眾生的幻想,而金閣堅固的美反而露出毀滅的可能性。像人類那樣有能力致死的東西是不會根絕的,而像金閣那樣不滅的東西卻是可以消滅的。」也就是說,溝口沒有像現實中縱火的和尚般,認為金閣寺是醜陋的 ── 就此而言,溝口並不持有 (1) 或 (2) 的美學觀。

然而,溝口對美的理解或許是幼稚的。在一方面,根據他對金閣寺的描述,美似是高高在上、非實在的,以至於金閣寺的美甚至超越了它實際的形象。但在另一方面,他竟認為這個非具象的美可以被破壞。這不是有點矛盾嗎?由此看來,溝口最多也只能說自己能破壞金閣寺實例化了的美 (instantiated beauty)。

可是,有不少美學家會認為,溝口其實並沒有把美毀滅:金閣寺的美曾經具實例化,而只要曾經具實例化,它是不滅的 ── 它的美存在於人們的記憶、照片、設計圖中。只要這些記錄存在,金閣寺的美還存在於人的心靈;只要這些記錄存在,金閣寺還有重新建造的可能。

如此,溝口試圖毀滅的,不過是存在於自己心靈中的金閣寺,就如小說起首的自白:「父親所講的金閣的幻影,遠勝於現實的金閣。」金閣的美,或許從一開始只是一個幻影、一個夢魘。縱火不過是一個符號,溝口不過是要告訴自己,他要把心中的金閣寺燒毀。

三島說,溝口是「藝術家的符號」,加上以上的美學解釋,故事想要表達的又是什麼?或許,《金閣寺》想要表達的,是一種反傳統、反美感的藝術觀;又或許,《金閣寺》沒有想要表達什麼,它只是三島對藝術本身的一次反思。我們無從得知 ── 就如,我沒無從得知三島是否因落空諾貝爾文學獎而自盡。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