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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論莊子與惠施的魚樂之辯

2017/3/17 — 22:32

早前立場新聞哲學版刊登了三篇文章,討論莊子與惠施(惠子)著名的魚樂之辯1

三位作者看來深受英美分析哲學界影響,討論方式著重用語清晰、論證嚴密,能深入探討經驗知識的理論基礎;但亦有其局限性,諸如對文本作者的思想、該文本與作者的其他文本連繫,以及作者所身處文化學術背景,都沒有加以探討,其詮釋可說偏而不全。故筆者會較上述三文著重詮釋以補其不足。

另外,他們討論重心並非一般中國哲學、莊子哲學最重要的地方。這種討論固然對讀者有一定得著,卻離開了莊子的主旨。所以,我寫本文的用意,並非正面批評他們(事實上從分析哲學的觀點來看,他們文章討論得頗為細緻),而是繞過他們講述更重要的哲學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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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莊子哲學簡介與魚樂之辯的主旨

莊子與惠施的魚樂之辯,記述於《莊子》的〈秋水〉篇。我們應當對莊子哲學有所把握,才能更理解文本的義理。

莊子是繼老子之後道家的代表人物。老莊哲學的主旨是人的精神自由,這也是老子的「無為」、「自然」,或莊子的「逍遙」、「無待」等中心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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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學者公認《莊子》內七篇是莊子本人著述。依我看來,這七篇裡,〈逍遙遊〉是全書總綱,通過「逍遙」、「無待」二核心觀念,全面講述人的精神自由;〈齊物論〉主要講述莊子的價值認知論或對真知(大知)的正、反面討論——正面肯定真知的重要性,反面否定不合理的妄知(小知);〈養生主〉主要是價值實踐論或即工夫論,〈人間世〉側重講述與自由對立的外在命限的涵義;〈德充符〉側重討論內在命限的涵義;〈大宗師〉以論述本體論(人道論與天道論)為主,〈應帝王〉則可說是以外王論為主,講述莊子對政治的看法。

〈秋水〉篇屬於外篇,一般學者認為這非莊子自著,乃其追隨者所著;但思想大抵不離於莊子本人思想。其中的魚樂之辯,則屬價值認知論的討論,旨在講述價值認知與經驗認知的不同。

三.  魚樂之辯的原文

我們不妨先重看魚辯之樂的原文: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
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I. 莊子的美感判斷及惠施從知識角度的反駁

根據原文,莊子與老友惠施往濠水郊遊,莊子在橋梁上一時感興地說,看到橋下的白魚(即蒼條魚)2悠閒地游走,體會到牠是快樂的。(「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根據許多莊子學者與權威學者,莊子實情在表述一種審美體驗或直覺3,屬價值觀念而非經驗的認知。

莊子哲學的主旨之一是自由精神,卻為何著重審美體驗或直覺?依我之見,莊子講的自由精神,是側重於消極自由(即不被其他事物決定自己的自由),而非積極意義的自由(即由真實的自己,價值意義的自己或合於道的自己決定自己的自由)4

消極自由著重人有什麼行動是不應有的。所以,消極自由往往是超越利害關係,因為人只依感官滿足來行動,往往有違人的真實本性5,使人成為被決定的人。自由精神與藝術及美學精神相近;康德美學主張藝術是與利害無關的 (non-interested) 、有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 (purposesiveness without purpose) 」、藝術是一種遊戲 (play)等等,最能說明道家這種美的自由或藝術精神6

儒家與道家同屬中國哲學的主流。與道家相比,儒家側重積極意義的自由,即著重人決定自己應有的行動。這通常連繫者具體的行動,故往往涉及利害關係,與善的自由或道德精神較相近7

接著,我們再討論惠施對莊子說話的回應。

惠施是先秦時代著名辯士,故著重邏輯思考與經驗證據,較忽視價值認知的討論。聽到莊子說話後,惠施從經驗知識的角度質疑莊子並非白魚,豈能知道牠是快樂(「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質疑涉及一個經驗認知的條件問題——認知主體是否有能力認知外在的認知對象?而惠施所持的觀點可說是「他者心靈 (other mind) 」 不可知論:人類只能認知其他人和動物的外在形體,而不能認知其他人和動物的內在意識。

II. 莊子的初次回應及惠施的再度反駁

經驗知識的實證方法要求我們需要了解認知者的認知,故惠施對莊子的質疑初步看來成立。莊子聽到惠施的說法,即時順著惠施的思路回應:惠施不是莊子,故此惠施也不能知道莊子是否知道白魚快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這個回應,是指出惠施觀點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因為若依惠施的他者心靈不可知的觀點,即人類只能認知人和其他動物的外在形體,而不能認知人和其他動物的內在的意識,則惠施也不能認知莊子的內在意識,依此,他不能否定莊子知道魚樂這個判斷。
莊子這種回應,從經驗知識的角度,是有合理性,因為經驗判斷不容邏輯矛盾。

惠施聞言,繼續從經驗知識的角度,再度反駁莊子:凡人都不能認知他者心靈,故此,惠施的確不知道莊子的內在意識;然而,依同樣的理由,莊子亦不知道白魚是快樂的(「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III. 莊子跳出經驗知識層面的最後回應

到這時,莊子、惠施的辯論其實還可繼續下去。例如,莊子可以爭辯說,即使惠施的他心不可知論是對的,也只能論證他自己不知道莊子的內在意識,故惠施只能說他不知道莊子是否知道魚樂,而不是知道莊子不知道魚樂。又或者,莊子甚至可以質疑惠施的他心不可知論是否有充分的理據。

然而,莊子卻改變了與惠施的論辯策略。他中止與惠施進行邏輯思考和經驗知識面的辯論,轉而批評惠施一開始就誤解了自己說話的意思。

莊子以為,惠施應回到辯論開初的討論(「請循其本」),就是莊子見白魚不受拘束地游走而作「白魚是快樂的」這個原初判斷(「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他責備惠施明知故問(「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因為莊子原初的判斷,是審美判斷而非知識判斷;審美判斷是人在審美時的體驗,這種體驗是每個人都有,且皆能了解,但惠施卻偏要從邏輯思考和經驗知識的角度質問莊子,這是明知故問。

故此,莊子最後說,他在濠水橋樑上就是知道白魚快樂(「我知之濠上也」)。他根本不需要說明為何他有認識白魚內在意識的能力,因為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如惠施那樣在討論經驗認知,而是講述審美的價值認知。莊子可說是自經驗知識層面跳出來,讓人(惠施及其他類似其思路者)醒覺到人的認識不限於經驗層面而可及於價值層面。

四. 真知與濠上之知

要了解莊子上面所述的價值認知中的審美體驗,須先了解其價值認知的主張。以莊子來說,價值認知是一種「真知」或即「大知」。莊子以為,「真人然後有真知」(《大宗師》語),真人就是莊子所講最有智慧的、能了解終極人生意義並加以實踐的人(也即是他所說的聖人、神人、至人等),故真知指價值認知而非經驗認知;而「大知閑閑,小知閒閒」(《齊物論》語),這是價值認知與經驗認知最重要的區別,前者是開放、不受限制,而後者則是封閉、受到束縛;這種說法,可說與佛教區分真諦與俗諦(價值認知與經驗認知)為非分別義與分別義若合符節。世界來本是整全的,與人生實踐不可切割,這種認知觀就是大知、非分別知。然而,不了解世界終極真相的人,只執著一己之見,偏面地看世界,將自己與世界分割開來,作出種種虛妄的(不符合世界的終極真相的)分別,這種認知觀是小知、分別知8

上述意思也可用海德格的哲學及詮釋學的用語來說明。「此在」(海德格所說的 Dasein ,其義近於一般所講的人,但此用語著重人與世界的不能截然區分)與「生活世界」(其義近於一般所講的世界,但此用語著重世界與人的不能截然區分)打交道,創造種種的意義,意義與此在和生活世界不能獨立存在9

著重經驗知識的人(在這意義下,惠施與傳統西方主流哲學都可說有相近的立場),常將人與世界切割,將前者視作認知主體,將後者視作認知客體或即認知對象,而知識只是主體向外把握客體,而意義從此而產生。這其實只是真正的認知的一面而不是整體,故執著其為唯一的真理而沒有對終極真相作出真切把握其實只是虛妄之知。舉例來說,蒼條魚本來無所謂有白的屬性,只是一般來說,若干光波射到人們的眼球網膜而有一種視覺,人們便說這是白,更進一步將它歸屬於蒼條魚。然而,在暗淡光線下,我們未必能清楚區分所謂黑、灰、白等顏色,甚至區分它們與別的顏色;而視力有問題的人,更不必有這種白的認知。由此,「蒼條魚是白色的」的經驗認知,其實是有預設的,也就是有限制的,而人不知其限制而以為它的意義是獨立存在的,是不了解認知的終極或真正的意義。

審美是價值認知,是不同於經驗認知的一種認知。它的主要特點之一,如其他價值認知那樣,是不能將人與世界或主體與客體分割10。由於審美體驗主要涉及情感,有不少學者將這種以情感貫通主客體(即情境交融)的狀態稱為美學上的「移情作用」11。以下筆者嘗試以中國傳統詩歌來加以說明,例如杜甫的名詩《春望》,原文如下: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此詩寫於唐代安史之亂的時候,當時是春天,一般人會覺得春天景色是美好的。然而,當時作者感懷戰亂,故草木變得沉鬱,花上的露水變成眼淚,而天空上的鳥鳴成為哀訴。從經驗知識的角度看,這裏作者的說法都不是必正確的判斷——依常識,草木不會憂鬱、花不會落淚、鳥不會哭訴,但從詩歌觀賞的角度來說,卻符合情感的真實,引起人人共鳴,也是此詩傳誦千古的原因。

我們依此重新檢看魚樂之辯,會對莊子的用意應更能把握。當莊子與好朋友惠施往濠水郊遊時,心境應是愉快的,而他在橋樑上看到水中白魚不受約束地游走,便情不自禁地道出見魚之樂的體驗。莊子這種體驗可說是審美體驗,故此,他將自己郊遊的快樂之情與白魚不受約束地游走之境融合,或說從觀賞美景中體驗到真實的自己,與白魚、濠水,甚至世界本來就是一體。這種情境交融的美感體驗是人所共有的,符合情感的真實。試設想,若莊子不是與好朋友郊遊而是趕著經過濠水而往別處工作,他很可能就沒有這種見魚之樂的體驗。惠施質疑莊子見魚之樂的真實性,實情大煞風景,也是莊子不欲與他詳辯而直稱自己就是知道魚樂而不須說明的原因。

最後,筆者想從莊子描述魚樂之辯的寫作手法作補充說明。莊子是否真的曾與惠施到濠水郊遊?是否真的與他辯論魚樂問題?凡此等等,我們不得而知,因為莊子哲學中有許多神話和寓言都是虛構的,而即使講歷史故事,也往往出於虛構,例如寫孔子的事蹟。但即使他說的是真有其事,其取材與著重的細節描述,也可作為我們論述的重要參考。

筆者以為,莊子此段文字首尾都提到「濠梁之上」或「濠上」,而中間多番提到「我」、「子」和「魚」,這些強調很可能有其寓意。依筆者之見,前者是表述價值認知的超越空間性分別,意即橋上〔的人〕與橋下〔的魚〕可打成一片;後者則是表述價值認知的超越個體性分別,意即惠施、莊子和白魚也可圓融為一。由這些筆法來看,也可見莊子講魚樂之辯的重心,並非惠施要質問莊子的、分別上下與我你他的「安知魚之樂」的經驗之知,而是莊子最後辯稱的、通過情感融合時空或個體等分別的「我知之濠上」的審美的價值之知。

註腳

[1] 三篇文章網址如下:
阿捷:【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與惠子誰辯贏
王偉雄:「濠梁對話」試釋
劉滿新:【魚樂之辯】莊子真的贏了嗎
[2] 此據陳鼓應先生的解釋,見其著《莊子今注今譯》(最新修訂版)(商務印書館,2007),p.514。
[3] 例如:朱光潛《談美》,載《朱光潛全集》第二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2),p.20~25;陳鼓應《老莊新論》(修訂版)(商務印書館,2008),p.411~412;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華東大學出版社,2001)p.59~60。
[4] 古代漢語的「自由」一詞,原意為以自己為自己〔行動〕的原因,故表示自我決定的意思。另外,一般學者以為莊子思想較為出世,即不願參與世俗的事務而喜歡隱逸山林,這與本文講的消極意義的自由(人不被其他事物決定自己)頗為接近。
[5] 老子的「無為」及莊子的「無待」等觀念,都明顯有超越追求感官滿足的意思,老子以下說話最能表述這種意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道德經》第十二章)
[6] 視莊子的自由精神近於藝術精神,是當代許多中國哲學研究者,包括權威學者的觀點,如唐君毅、牟宗三、勞思光、方東美諸先生皆有這種看法。至於通過康德美學說明莊子藝術精神的超利害特點及其與藝術相通的意義,徐復觀先生的著述言之甚詳,見其所著《中國藝術精神》(華東大學出版社,2001)p.27~85。
[7] 是否涉及具體行動及利害關係,是康德美學講藝術與道德的主要區別之一。另外,牟宗三先生比較儒道兩家時,就以道德的自由與美的自由分判儒道兩家所講自由,參見其所著《才性與玄理》(載於《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2 卷,第十章,p.415~437。
[8] 莊子與儒家都講天人合一,雖然其底子有所不同,簡言之是上文所說重美的自由與善的自由的不同。《齊物論》云:「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是道家式天人合一觀的明白表述。世界本來是一整體,但人卻將它切割,故《天下篇》云:「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皆有所明,不能相通。……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10] 相對來說,道德的價值認知,往往通過人與人的道德心的互相感通而把握人與世界合一,用明儒王陽明的說法,是「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傳習錄》語),這方面可說儒家比道家有更全面和深入的論述。
[11] 許多學者有這種說法,例如朱光潛、陳鼓應講魚樂之辯時,都將莊子的濠上之知稱為美學上的「移情作用」,見上註 3 。

(編按:本文的「經驗認知」或「經驗知識」是指對經驗世界的實然認知與知識。)

(編按二 :本文經過《立場新聞(哲學版)》編輯原則對原文作出過改動。)

文/劉桂標;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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