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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音樂】音樂作為一種神學

2017/4/21 — 10:32

尼采說,巴赫的音樂有太多粗糙的基督教色彩1;但另一方面,他在書信中卻跟朋友說,他一星期聽了三場巴赫的《馬太受難曲 (St. Matthew Passion) 》,每一次也為他帶來不能丈量的震撼2

巴赫創作《馬太受難曲》的意圖,正正是透過音樂使人獲得某種宗教經驗。可是,音樂與神的關係是什麼?為什麼我作為一個非基督徒,聽著《馬太福音》能使我身心舒暢;相反我一個基督徒朋友卻說,《馬太受難曲》似是恐怖電影中的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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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是一種藝術。論及音樂的本質和價值,則屬美學範疇。在基督教的框架之下,美學成為了一種神學。就如亞歷山大城的革利免 (Clement of Alexandria, c. 150 – c. 215) 所說:「神是所有美麗事物的因。」因此,神是一切美學討論的前提。神為美學提供了堅實的本體論基石,剩下來的就只是美的展現形式與知識論難題。

身為新柏拉圖主義 (Neo-Platonism) 的奠基者,普羅提諾 (Plotinus 205-270) 的美學把柏拉圖的理形理論與神學結合。他認為美和最高的「一」是同體4,這個最高的「一」就是神。普羅提諾認為,只有這個美是絕對的,至於世間萬物的美則是有等次之分:外在事物的美不如靈魂的美;靈魂的美又不如原則的美。這種神學與美學結合的新柏拉圖主義,成為了及後神學美學家的思考框架,延綿影響整個美學史的發展足足 1500 多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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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最高的美是如何展現?神學家通常提出平衝、恰當比例、和諧、光明等概念作解釋。如聖多瑪斯・阿奎納 (St. Thomas Aquinas) 在《神學大全 (Summa Theologica) 》裡所言,完美 (perfectio)、和諧 (consonantia)、和光芒 (claritas) 是構成美的必要概念5。教堂平衡的設計、玻璃窗的運用,便是以上美學特質的展示;但說到音樂的美,最著重的就是和諧。

和諧是什麼?我們不妨回到古希臘畢達哥拉斯 (Pythagoras, c. 570 – c. 495 BC) 的理論。傳說,畢達哥拉斯在經過鐵匠店時,發現了協和音 (consonances) 的特性。他認為數字是一切知識的根源6,當中頭四個數字 (the tetraktysofthe decad) 最為重要。這四個數字解釋了所有協和音的比例 ── 2:1 (八度), 3:2 (五度),4:3 (四度), 3:1 (十二度); 和 4:1 (雙八度)。其次,這四個數字加起來又成為了一個完美的「一」:1 + 2 + 3 + 4 = 10 。這些協和音,最終成為了中世紀音樂理論的根據。

受畢達哥拉斯的影響,普魯塔克 (Plutarch of Chaeronea, c. 50-c. 120) 主張靈魂中的音樂性 (musicality) 與和諧 (harmonia) 能使人置身於天堂中7。他也認為音樂具有的和諧性質,是神創造世界與天體運行的動力來源8 (這種想法亦源於畢達哥拉斯的「音樂宇宙 (Musicauniversalis) 」;他認為天星運行會發出特定的共振9)。

但為什麼要了解音樂?聖奧古斯丁 (St. Augustine) 在他的《論音樂 (De musica) 》第六卷裡說道,音樂裡的節奏和比例排序對人的靈魂有驅使作用,使人的靈魂與神連結,使人愛神;同時人以心和靈魂去愛神, 從而獲得心靈的淨化10。聖奧古斯丁以一首安波羅讚美詩 (Ambrosian hymn) 《所有的創造者 (Deus Creator Omnium) 》 ── 他母親的最愛 ── 作為悸動靈魂的音樂典範。

從以上看來,和諧、比例排序、和協和音看似是等同的概念,也是人的靈魂與神連結的橋樑。這三個概念也看似是客觀、獨立於人存在。可是,這種想法卻遭受質疑。例如, 利蓋蒂・捷爾吉 (GyörgyLigeti, 1923-2006) 的《角三重奏 (HornTrio) 》,當 3:2 (五度)和 4:3 (四度) 出現在多調 (polytonal) 結構時,聽上來並不太協和 。

因此,現代的音樂理論一般認為,協和音與不協和音的分別,是一種與文化、傳統、和風格相關的美學性質。例如說,在爵士樂的語境中,掛留和弦 (suspended chords) 不會視為不協和;而在傳統古典樂中,卻是不協調的和弦11

然而,如果和諧是一種主觀感受,同時(作為美的展現)又是不變和絕對,我們又如何從主觀的感受觸及最高的美呢?美學家普遍會說:我們的靈魂被賦予了一種能力,用以感受美;而神就是這種能力的來源,並確保了它的可靠性。英國 18 世紀有神論哲學家,大哲學家約翰・洛克 (John Locke) 的學生,沙夫茨伯里伯 (3rd Earl of Shaftesbury) 提出能感受美感的感官:「內在感官 (the“inner-sense”) 」。

沙夫茨伯里伯認為美是和諧12。 其次,美可分為三個層次:(1) 普通事物的美 (2) 心靈感受到的美;和(3) 最高的美(真理),這種美只屬於神13。我們心靈中的「內在感官」正是用作感受美和真理14。跟隨這個思路,我們可以把「和諧」定義為:「內在感官」所作的美學判斷,而非單純數字上的比例排序。

內在感官似乎能解釋我們的美感經驗。不過,它卻引申了一個問題:「內在感官」是否人所皆有?對於這道問題,沙夫茨伯里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他認為「內在感官」是我們的本能 (instinct) 15。但是,假如我們本能上都擁有內在感官,又何以解釋各人美學判斷上的分歧?唯一的答案是:美學判斷是需要指導的16。而在神論美學中,神似乎又擔當了指導者這角色。

不過,對有神論者而言,音樂必須在神的思考框架下討論嗎?其實不一定,假如你認同有些音樂為純藝術,而非要帶出美感(例如有些人會認為約翰・凱吉 (John Cage) 的《 4’33” 》便是範例)。另外,音樂的美感能否獨立於神存在?我想,是可以的。但這就不能保證我們能透過理解美感而接觸神。有人可能會說,音樂就是音樂,不一定要用於接觸神。可是,如果神是一切價值的中心,音樂在脫離神之後還剩下什麼價值呢?這便涉及價值哲學的難題了。

註腳

[1] Human, All  TooHuman, Aphorism 149
[2] 參見 Bertram 2009: 52
[3] Stromata  5, 14
[4] Enneads, book one.6.9
[5] Summa Theologica I, q. 39, a. 8c
[6] Philolausfr. 4
[7] De animaeprocreatione in Timaeo 27–33(1030c)
[8] De musica; 參見:Mathuesen 1999: 363-364
[9] Pliny 1938: 277-278
[10] De musica VI.14-VI.17
[11] Scruton 2013: 32-33
[12] Cooper 1999: 157
[13] ibid.: 323-325

References

Augustine. (1947). On Music, trans. R. C. Taliafero, in The Fathers of the Church: Writings ofSt Augustine, vol. 2, ed. L. Schopp, New York: Appleton.
Augustinus. (2002). De musica liber VI: a critical edition with a translation and an introduction (M. Jacobsson, Ed.). Stockholm: Almqvist&Wiksell International.
Bertram, E. (2009).Nietzsche: Attempt at a Mythology. Urbana: Univ. of Illinois Press.
Clement of Alexandria (1885).Paedagogus and Stromata, trans. W. Wilson, in Ante-Nicene Fathers, vol. 2, ed. A. Roberts, J. Donaldson and A. Cleveland Coxe, Buffalo, NY: Christian Literature Publishing Co.
Cooper, A. (1999).Characteristics of Men, Manners, Opinions, L. E. Klein (Ed.),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711).
Mathiesen. T.J. (1999).Apollo’s Lyre: Greek Music and Music Theory in Antiquity and theMiddle Ages.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Nietzsche, F. W. (1997).Human, all too human. G. J. Handwerk, (Trans.).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78).
Pliny. (1949).Natural History: Books I-II. H. Rackham(Trans.). London: Heinemann.
Plotinus (1966) Enneads. A. H. Armstrong (tra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Scruton. R. (2013). Rhythm, Melody, and Harmony.In Gracyk, T., &Kania, A. (Eds.),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Philosophy and Music. London: Routledge.

文:艾苦/編審:阿捷

(立場獨家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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