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兩大校院民主牆風波牽涉的言論自由與道德對錯

2017/9/11 — 18:35

背景圖片來源:朝雲 攝

背景圖片來源:朝雲 攝

近日兩間大學民主牆都出現言論風波。在此文,我將會把焦點集中在「言論自由」這爭論上,分析「言論自由」的內涵,並說明它與相關言論的道德對錯的關係。另外,雖然兩個事件同樣發生在民主牆上,時序又碰巧非常接近,但兩件事在細節上有許多不同,所以以下我將會把它們分開來評論。

中大學生會反應令人失望 校園應該重拾民主牆的精神

先談中大民主牆風波。

事件始於內地女生撕掉民主牆上「拒絕沉淪,唯有獨立」的標語單張。當時她的行為被錄影,當別人問她為何擅自撕掉民主牆上的紙張時,她分別以「你有權貼,我有權撕」、「這是我的言論自由」,以及「學生會不代表我」來自辯。及後,學生會、校方甚至校外的政治團體與人物也介入了事件之中。

廣告

在今次事件裡,最多爭議的議題是:有無權張貼/撕掉民主牆上「香港獨立」的單張。關於這點,我們需要分開幾個層次來談。

首先,中大校方擅自委派人員撕掉民主牆上支持港獨的單張,並不恰當,因為民主牆屬於學生自治範圍,校方理應無權干涉民主牆的事務才對。

廣告

其次,反港獨的內地生與學生會的角力。民主牆本來是任何學生都可以使用的空間,也有既定規則規定民主牆的使用方法。內地生無故撕掉牆上單張並不妥當,「你有權貼,我有權撕」絕不成理由,也與言論自由無關。如果說學生會的言論不代表自己,可以在民主牆的別處張貼自己的說法與理據,而不是撕毀立場不同的紙張。

但反過來說,同一式的、匿名的「拒絕沉淪,唯有獨立」大字單張,貼滿六個牆之中的四個,只留下兩個牆給予反對者或想發表其他意見的人,也有違民主牆的基本精神。

民主牆理應是給予校園成員互相交流、理性討論的地方。但近日中大民主牆都是以「鬥貼得多、貼得滿」的方式互相遮蔽雙方的單張。雙方陣營更聚集人士在民主牆前互相叫囂叫陣,這與「民主牆」原本的功能與精神實在相違甚遠。換著以前,即使意見相異,學生都會努力在民主牆陳述自己的理據,一張又一張的攻防文章貼滿民主牆上,這才是真正發揮自由民主的精神。

當然,不同人對民主牆的功能、相關規則與權力歸屬,都會有不同看法。中大學生會應該盡快向校園各方展開對話與辯論,重新問回學生會與校方的權力來源與範圍,以及民主牆規則的合理性。換言之,民主牆的規則、誰有權管理民主牆,都需要公開進一步釐清與討論達到共識。這亦有助於日後解決相關問題,減少同類爭議出現。

事實上,如果中大學生會本身夠魄力,一開始走出來釐清民主牆的規則、學生會的權力範圍,甚至辦一場公開辯論,邀請反港獨的內地生(也可以是香港生)與港獨派為「香港是否有權獨立」作理性的論辯,也算是有意義的作為,符合學術校園理性討論的精神。然而,事情卻沒有從這個方向發展,反而變成兩邊陣營各自召集人馬,在民主牆前面互相謾罵,鬧得一發不可收拾,只能夠說學生會的做法與反應令人非常失望。

言論自由理應受到保障  港獨言論理應同屬保護範圍

第三,今次事件牽涉的「港獨言論」與「言論自由」的問題。

近日林鄭與部分政府官員公開高調指責言論自由並非沒有限制,港獨言論有違犯基本法第 1 條。

然而,基本法是憲法文件,是用來約束政府而非人民。在香港,能夠限制相關言論自由的法律就只有刑法第 9 同第 10 條的煽動罪。然而,第 9 條 (2) 提到煽動罪也有豁免範圍。這個豁免範圍一般包括學術討論港獨,甚至成立研究港獨的組織。

事實上,我們可以就刑法第 9 與第 10 條提請司法覆核挑戰其違憲,因為基本法與《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都列明保障言論自由,而類似以言入罪的煽動罪,在西方民主國家已相繼因侵犯言論自由而被廢除(譬如英國、紐西蘭)。不過,如果提請司法覆核,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譬如人大又再釋憲),必須謹慎行事。

當然,有些人會說言論自由也有限制,港獨言論不應該屬於言論自由保障範圍,有些國家也有法律禁止煽動國家分裂的言論。關於這點,實情需要回到言論自由的保障界線,牽涉非常複雜的政治哲學與法理學問題,難以三言兩語釐定清楚。

簡單而言,言論自由是非常根本而重要的自由,是人類思想文明得以發展的基礎,也是維護個人思想、生活自主得以完整發展的基礎。據此,只有兩點可以限制言論自由:

1. (可合理預期)引發緊急而廣大的公共危害。譬如發放虛假言論話銀行擠堤引發大批人去銀行提取金錢,或者在黑暗的戲院大叫火燭(可能引致恐慌的人踩人事件)

2. (可合理預期)對人格尊嚴或自主造成嚴重侵犯。這通常成為限制歧視或仇恨言論的主要理由。

現時普遍的港獨言論與 (1) 和 (2) 皆無關,所以政府不應該限制此種言論的自由。但是,從政府與建制陣營今次的舉動,可預期政府在未來只會對校園的學術與言論自由作出更大的干預與施壓,我們需要更團結地守護校園的言論與學術自由,準備面對政府動用刑法第 9 與第 10 條檢控相關人士。

教大民主牆的言論不同於冒犯的歧視言論 不能直接類比

至於教大民主牆風波,同樣錯綜複雜,必須進一步細分釐清。

首先,民主牆上恭喜教育局副局長兒子自殺死亡的言論,一般媒體與政府官員都稱之為「冒犯言論」,部分官員並以「言論自由也有限制」作批評,實情有誤導之嫌。因為一般來說,牽涉「冒犯言論」與「言論自由」的語境,通常是指屬歧視或仇恨言論「冒犯」族群/性別的言論。雖然民主牆上確實冒犯了蔡若蓮及其家人親友,但並不可以與歧視或仇恨言論相提並論,因此不能直接推論其言論自由須受到如歧視仇恨言論的相關限制。

但另一方面,我認為,原則上校方基於其言論而處罰涉事學生,並不一定代表侵犯了校園的言論自由,因為校方實質有權力基於某些理由懲罰甚至開除學生,包括基於「言論」而開除學生的權力(譬如嚴重抄襲、學術作假、發表嚴重而明顯的仇恨言論)。不過,問題是,幸災樂禍的言論是否足以嚴重到校方有合理理由懲罰學生?

勿混淆「基於言論自由的寬容」與「基於其他理由,寬容有道德瑕疵的言論」

有人可能會認為,基於言論自由,我們理應寬容相關言論。反對者則認為言論明顯有道德問題,必須予以懲罰。對此,我們要特別小心勿混淆以下兩個概念:「基於言論自由的寬容」與「基於其他理由,寬容有道德瑕疵的言論」。

當我們說基於言論自由而寬容某些言論,意思是,該言論的發表沒有受到限制,譬如被禁止發表,或者發表者沒有因為其言論而受到公權力懲罰。因此,基於言論自由寬容某個言論,並不蘊涵該言論沒有道德瑕疵、沒有在道德上犯錯。

歧視言論就是一個例子。即使歧視言論屬於言論自由保障的範圍也好,也不代表歧視言論在道德上沒有問題、發表者沒有犯了道德上的錯誤。一個人在言論自由保障歧視言論的社會,發表歧視言論,他可以免受政府的禁止與懲罰,但不代表他不需要承擔被道德上譴責的責任。

著名為言論自由辯護的哲學家密爾 (J.S. Mill) 在《論自由》便提到,公權力不應該基於認定某些言論道德上有瑕疵或事實上錯誤而限制其自由,但他同時也提到,這些言論是否錯誤或道德上有瑕疵,是民間應該討論的事情(包括對話、爭辯、譴責、糾正)。保留言論自由的空間,志在使得真理愈辯愈明成為可能,而不是對道德上有瑕疵或事實上錯誤的言論寬容,不去批評、譴責。

教大民主牆言論確實有道德瑕疵

我認為今次教大民主牆的言論確實有道德瑕疵,主要基於兩個理由:

(1). 不尊重死者。縱使副局長是罪有應得被批評,但也與她的兒子無關。當然,有部分人覺得一句言論實在無關痛癢;但對言論感到不適的人,實情是基於兩個深層的道德顧慮而感到不安與予以譴責。

第一,「禍不及妻兒」是基於「個人行為由個人承擔」的道德個體原則,這是現代社會道德規範的基本原則,要違背這原則談集體責任必須要有相當的充分理由。

第二,尊重死者是體現「對生命尊重」最重要的象徵之一,而「對生命尊重」是維繫人類尊嚴與構成道德的重要基石,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為什麼不同時空世界各地的民族、部落都對「死亡」有特別莊重的儀式(關於這點,人類學、哲學人類學與精神分析有更多的分析,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來看看)。

因此,當言論攻擊無辜的死者,許多人感到道德上特別不舒服,是因為它牽涉許多人心目中價值排序上最深層的道德,即道德個體原則,以及對生命尊重、當然,這不是說非要尊重死者不好,正如你不會對希特勒的死有什麼尊重可言,但別忘記,今次涉事的死者是無辜。

(2). 言論傷害死者身邊的人。也許有人覺得傷害副局長沒有問題,但想一想死者身邊還有朋友、其他親人。「恭喜一個自殺者死了」這種言論對要承受親友離去的人來說是非常沉重與具傷害性的。將心比己,如果你身邊有朋友,他的父母即使是許多人憎恨的權貴也好,假如你朋友自殺身亡了,你感到很沮喪,此時有人公開恭喜他死了,你不會感到再受傷害嗎?

因此,基於 (1) 和 (2) ,言論者的言論被批評為「涼薄」、具傷害性、其人格道德上有瑕疵,實在無可厚非,是合理的道德批評。

教大言論雖有道德瑕疵 但需要的不是處罰學生,而是輔導與教育

然而,即使相關言論有道德瑕疵,我認為校方不應該以民主牆的言論而處罰學生。

民主牆的精神與功能是讓校園內各種聲音與意見得到表達的渠道。校園應該是相對於開放與言論寬鬆的地方,才能有助於學子老師就任何議題互相爭辯、交流,促進學術發展。因此,即使這些言論有道德瑕疵也好,校方與學生應該盡量寬容民主牆上不同聲音與意見。

當然,寬容言論不表示該言論是沒有道德問題,我們可以為其言論而施予道德譴責,但不應該令言論者承受不相稱的道德責任,譬如開除出校、受到部分政治團體有意的大肆攻擊。事實上,考慮到事件中的脈絡,如果言論者真的是學生,又在學校發表此言論,學校應該是內部處理,輔導與教育這學生(畢竟教育精神應該是寬容學子的年少無知與輕率,教導其正確思想),而不是把 CCTV 錄影帶流放出傳媒,讓校外的政治團體肆意批評這些學生,令學生成為被操作的政治籌碼。

總結

最後, 今次兩大校院的事件都涉及言論自由的爭議。校園的學術與言論自由對於公民社會的發展至關重要,即使言論有道德瑕疵也好,也應該獲得保障。但另一方面,像恭喜自殺者死亡的言論,或前中大學生會長周竪峰向內地生高叫「支那」的言論,確實值得譴責。

捍衛言論自由的難度正正在於,要一邊捍衛言論自由,一邊避免令公眾誤會捍衛者是支持涼薄與歧視言論,因為許多人並不瞭解兩者的差異。我們需要更多的努力與智慧,向公眾釐清當中的是非對錯。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