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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的、太分析的(三) — Why Analytic Philosophy?

2017/8/9 — 13:12

跟這個系列文章的第一篇相比,我這篇文章實在是隔了好一陣子,其間還有幾位看倌催促此文, 雖然我腦子裡早已想好了要寫哪些東西,甚至連細項都想好了,可是就是遲遲沒有下手, 果真是一懶天下無易事,但眼看著已是歲末,該寫的還是早點完成為好,免得腦筋生了銹。

在上一篇《分析哲學的科學性格》中,我約略談述了我眼中分析哲學的根本特性, 而這篇文章可以說是接續著上一篇寫下來的,建議沒看過前文,或對分析哲學不熟悉的讀者可以先去瞧瞧。

說到對分析哲學不熟悉,就如同我在第一篇文章中談到的一樣,其實乃是一般的常態。 一般人想到「哲學」,除了因為誤解而以為跟算命有關係之外,通常想到的都是古典哲學家, 例如柏拉圖、蘇格拉底,近一點的則大家多有聽過尼采、沙特等人,也就是說,想到的都是歐陸哲學。 但很弔詭的是,對於沒有哲學背景的人來說,其實分析哲學才是方便又快速的「捷徑」, 一個沒有學過分析哲學的人,只要頭腦清楚而靈活,的確是可能透過常識和直覺而參與哲學討論的。 記得當年在唸研究所的時候,所上的老師組了一個讀書會,讀的是維根斯坦的後期代表作《哲學研究》, 例行的參與者中有另一位是語言所的教授(似乎是交大的,記不清了),這教授並未受過哲學訓練, 但在讀書會中往往大發議論、處處質疑(我只參加過一次,不過聽說平時也是如此), 有的論點是真的跟維根斯坦脫節,但也有不少地方頗有可談之處。 像這樣的情況幾乎不可能在歐陸哲學中發生,一個沒唸過康德、黑格爾、亞里斯多德的人, 如果他敢這樣大放厥詞,其結果大概只有兩種,一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被斥為胡說八道, 另一種可能是他真的講出了一些論點,但馬上被駁斥為「對背景知識的理解不足」, 如果運氣好的話,好脾氣的教授會笑笑地聽完這些論點,但心裡可能還是會罵「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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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那為什麼坊間的哲學書籍裡沒幾本是在講分析哲學的呢?為什麼大眾那麼愛歐陸哲學呢? 為什麼分析哲學只有在學院裡才能夠撐起半天哲學之天,而一般人根本聽都沒聽過呢? 我想答案恐怕很簡單,而且很殘酷,那就是其實一般大眾幾乎從來都沒有真正瞭解過這些哲學家的哲學, 大家喜好的與其說是哲學思維,不如說是哲學的冠冕,因此當然要選些名頭響亮的大家。 對於大眾來說,所謂的哲學大概可以分成幾等,最糟的是「語錄型」的讀者, 這些人往往都是聽到一些「智慧小語」後覺得人生因此大受啟發,因而愛上了這些「哲言」; 好一點的,則是有看過一些講述哲學的文章,對之模模糊糊地有一些理解或「感應」; 更好一些的,就是真的拿起一本哲學書籍老老實實地閱讀過的人,但這不僅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而且,很遺憾的,我會說這樣的少數也常常都還是距離哲學有一段頗為遙遠的距離。

為了幫助大家理解我上面這一段話裡談到的幾種狀況,以及為什麼「這樣還不夠」, 在此僅以奪得「全世界最被愛拿來講的哲學家」第一名殊榮的尼采為例,為大家示範一下。 對於語錄型讀者來說,「尼采」這個人等於一句又一句的格言,其中最常被華人拿來講的, 應該就是「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有些人也譯為「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這句話之所以被大家成天引用來引用去的,大概是因為它曾出現在徐志摩的文章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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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不是那童獃性的樂觀主義者;我決不來指著黑影說這是陽光,指著雲霧說這是青天,指著分明的惡說這是善;我並不否認黑影、雲霧與惡,我只是不懷疑陽光與青天與善的實在;暫時的掩蔽與侵蝕,不能使我們絕望,這正應得加倍的激動我們尋求光明的決心。前幾天我覺著異常懊喪的時候無意中翻著尼采的一句話,極簡單的幾個字卻涵有無窮的意義與強悍的力量,正如天上星斗的縱橫與山川的經緯,在無聲中暗示你人生的奧義,祛除你的迷惘,照亮你的思路,他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 」,我那時感受一種異樣的驚心,一種異樣的澈悟…

這篇散文的標題是〈迎上前去〉,而尼采的這句格言正是文章的轉折處,讓不少讀者感到石破天驚之勢, 徐志摩是何等的人物,尼采又是何等的名家,這句話從此後喊得震天價響,多少人以之振聾發聵。 但打從我頭一回聽到這句話開始,就對其出處與正確性感到懷疑,卻一直不得其解, 幾年前一次與指導教授張旺山老師談及此句,老師雖說沒聽過,但卻很有警覺性地對我說, 他懷疑這「痛苦的人」恐怕是指德文的 Leidender ,譯者不辨真偽、糊里糊塗地就翻成了這樣, 我一聽之下覺得大有道理,不過卻也沒有想為了這等閒句而大費周章查詢其原委, 一直到昨晚要寫這篇文章時,因為要舉這個例子而查詢了一下,果然不錯,原文是這樣的:

Hier soll das Gleichgewicht, die Gelassenheit, sogar die Dankbarkeit gegen das Leben aufrechterhalten werden, hier waltet ein strenger, stolzer, beständig wacher, beständig reizbarer Wille, der sich die Aufgabe gestellt hat, das Leben wider den Schmerz zu verteidigen und alle Schlüsse abzuknicken, welche aus Schmerz, Enttäuschung, Überdruss, Vereinsamung und andrem Moorgrunde gleich giftigen Schwämmen aufzuwachsen pflegen. Dies gibt vielleicht gerade unsern Pessimisten Fingerzeige zur eignen Prüfung? — denn damals war es, wo ich mir den Satz abgewann: "ein Leidender hat auf Pessimismus noch kein Recht!", damals führte ich mit mir einen langwierig-geduldigen Feldzug gegen den unwissenschaftlichen Grundhang jedes romantischen Pessimismus, einzelne persönliche Erfahrungen zu allgemeinen Urteilen, ja Welt-Verurteilungen aufzubauschen, auszudeuten ... kurz, damals drehte ich meinen Blick herum.

此文出自尼采已出版的著作《人性的,太人性的》(沒錯,本系列文章的標題抄襲自此), 見於第二部序言的第五篇,我沒有全文照錄,僅把較相關的文句擷取過來。 徐志摩所引的英譯可謂是直譯,問題出在主詞這個「 Leidender 」,尼采算是玩了些文字遊戲, 德文的 Leiden 可當動詞,其原意較接近於「承擔、承受」,尼采慣以此字講述人類的諸多活動, 但 Leiden 的另一面卻是 Leidenschaft (類似英文的 passion ),卻是對生命的肯定。 簡單來說,Leidender不只是指受苦,更有「承擔者」(或是英文的 bearer )的意思, 在尼采來說,每個人都是 Leidender (除非你是超人),所以「痛苦的人」根本是錯誤的概念。 想想看,有多少人搞清楚尼采這句話到底在是談什麼(對生命的證成)呢? 可是這句話幾乎人人都聽過,卻都只是以「字面印象」來看待,即便連徐志摩也一樣亂解亂讀, 我們怎能期待其他的「語錄佳句」中可以免除掉相類似的情況呢? (題外話,我一直很好奇徐志摩為什麼那麼崇拜羅素,還追隨到英國去,羅素可是一個分析哲學家, 實在不太可能對得上徐志摩的胃口,難道徐志摩對羅素哲學的憧憬都是來自於誤解?)

除了語錄型的哲學讀者之外,尼采也有很多的「文章型」和「書本型」讀者, 其中「文章型」的讀者泰半是透過一些二手資訊,尤其是像有名的哲學教授的哲普文章之類的東西來理解哲學家, 這樣的理解不能說都是沒有道理的,但是歐陸哲學家寫作時的背景資訊實在太多,往往很難用短文介紹完畢, 結果反倒淪為誤解居多。至於最後的「書本型讀者」,雖然他們極其難能可貴地認真閱讀了一本書, 或許是《悲劇的誕生》,或許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但很可惜的是, 尼采的書,甚至大多數歐陸哲學家的書,都不是寫給「初學者」或「生手」看的, 所以這些閱讀體驗中泰半是讀者自己強作解人,把自己的「系統」硬套到哲學家身上, 我自己是過來人,想想高中初讀尼采、叔本華、康德、柏拉圖的時刻,甚至大學時自己隨意亂讀的經驗, 真的會發現其實歐陸哲學很不貼近對哲學背景不熟悉的人,若沒有透過學院裡的系統化吸收,確實極難掌握。

我上述的說法裡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書本型讀者其實與真正的哲學人並沒有明確的分界, 除非我們設想了一個客觀而權威的第三者,並藉由他/她來判定誰算是讀得夠多、理解夠正確, 否則我們每個花功夫閱讀和研究的人其實都可以被化約為某種等級的書本型讀者。 當然,透過學術制度似乎有一些較明確的判準,但仍然沒有一條線來區分什麼時候書本型讀者會「變身」。 (至於需不需要「變身」,或是成了一個哲學獃子到底有沒有比較好,那是另外的問題)

由於這種背景和系統上的極大負擔,使得想要真正理解歐陸哲學的人必須走過漫長的道路才能有成果, 反之,一個真正的哲學家也不太可能透過短短幾個句子就成功地和哲學圈子外的人對話。 我記得曾經讀過一篇「神話」,某位留德的教授自稱可以和雲林鄉下不識字的老婦人暢談黑格爾哲學, 如果他指的只是「黑格爾哲學中的某一個概念」那還有可能,如果他指的是大體系的黑格爾哲學, 我會覺得那只是想要唬爛自己已經多麼「融會貫通、納為己用」而已,再不然就是他談的根本不是黑格爾, 因為我相信連黑格爾自己都辦不到,這種神而明之卻又莫名其妙的事蹟, 在歐陸哲學中,永遠都只是些 urban legend 而已(以上面的雲林鄉下例子而言,或者該說 rural legend 才對)。

但是,這樣的事情是可能出現在分析哲學上的,而且一點都不需要訴諸神秘或傳奇。 如同我在前作中提過的,分析哲學往往題目不大、不講究哲學史,而且還喜歡舉例, 事實上,分析哲學的許多經典例題甚至平易近人到可以直接拿來當作益智問答, 只要你有清楚的頭腦和思路,不需要太多或太長的訓練就可以馬上加入討論。 例如 Putnam 很有名的「桶中之腦 (brain in vat) 」問題,就被電影「駭客任務」改過去用, 兩者的問題大致上都是在問,假設今天地球上具有支配地位的是個大電腦, 它把人類全部囚禁在一個個桶子裡當作電池,我們意識中所有出現的事物都是電腦給的資料, 所差者在電影想探討的是「你想不想回歸現實」, Putnam 有興趣的則是桶中腦的語言與世界的對應關係。 (到底駭客任務有沒有抄襲 Putnam 一直是哲學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事實上, Putnam 曾經表示過, 在駭客任務第二集上映前,他被徵詢過是否願意把文章列在官方網站的索引之中,他也同意了, 只是我大致上搜索了一下官網,並沒有看到關於 Putnam 或其文章的任何資料。)

再舉一個有趣的分析哲學例子(而且更像益智遊戲),那就是「一公尺有多長」。 對於所有正常人來說,一公尺當然就是一公尺長,這是廢話,但別忘了, 我們都學過,公尺曾經被規範為「巴黎標準尺的長度」,那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原來巴黎標準尺變形了, 此時到底一公尺該是多長?是按照實際上大家習慣的尺度?還是該隨著巴黎標準尺而變動? 為了探討此問題,在此茲盜用同學王老先生的舊作,王老先生若不願意被引用請告知,只是我不會理會你就是了。 不過由於這篇文章原本是在探討先驗與必然的區別,所以沒有哲學背景的人可以看看粗體字的部分就好:

公尺的標準有許多變革,最早國際公認的長度單位標準,是在巴黎國際度量衡局所保存的一隻鉑銥合金公尺原器。科學家將它在攝氏 0 度時的長度訂為1公尺。西元 1961 年,國際間將公尺的標準改訂為氪元素的同位素,所發出某一特定光的波長的 1650763.73 倍。西元 1983 年 9 月,第十七屆國際度量衡大會重新制定長度單位,以光於 299792458 分之一秒內在真空中行進的長度定為 1 公尺…撇開這 Trivial 的科學史,假設我們自己是 1960 年的人,當時的「公尺」是依據那把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所制訂的。

對於混淆了知識論概念「先驗」與形上學概念「必然」的人看來,「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是一公尺」這語句既是先驗的,也是必然的。認為先驗的原因是:既然公尺的定義由此標準尺的長度而來,那麼我們便先驗地知道這把金屬尺長一公尺。而認為必然的原因是:剛剛我們提到人們之所以將先驗視為必然,往往是認為「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完全不觀察現實狀況就能認識,那麼它之為真,想必不倚於實然,而是在所有可能狀況都為真。」於是這種想法便將先驗性偷渡到必然性來,所以,混淆了知識論概念「先驗」與形上學概念「必然」的人會認為「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是一公尺」這語句既是先驗的,也是必然的。

對魁瑞普契而言,他僅同意「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是一公尺」這句話是先驗的而已。而為什麼魁瑞普契會認為這句話不是必然的?因為,即使我們拿這把標準尺的長度定義一公尺,仍不代表這把尺的長度同義於一公尺。兩者意義不同的地方在哪呢?不同在於「公尺」必然指涉同一長度,但是「巴黎標準尺的長度」不必然指涉同一長度。

這個棒子的長度,作為一偶然事實,人們當然可以設想出各種與現實長度不同的可能世界,在這些可能世界中,那把用來當作度量衡標準的棒子,被設想為與現實長度不同,於是在該可能世界中人們便使用另一個長度的標準尺。你看!我能夠設想出一個與巴黎標準尺現實長度有差異的可能世界巴黎標準尺,所以這把尺不必然是現實的那個長度,而且「巴黎標準尺的長度」不嚴格指涉現實那把尺所標示的長度。

由於我們以現實那把標準尺的實然長度作為公尺制的標準,「一公尺」這個詞彙所指涉的特定長度便藉由那把標準尺的實然長度確定 (fixed) 了,我們可以設想出巴黎標準尺與現實不同長度的可能世界,然後適當地說:「那麼在那樣的可能世界裡,他們的巴黎標準尺就不是一公尺長了。」,能夠適當地這麼說,便說明了一公尺在可能世界中仍然指涉相同長度。所以,我們說「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是一公尺」不是必然的。於是我們結論:「巴黎標準尺的長度是一公尺」先驗而不必然。

講了這許多,都是在談論分析哲學對於學院之外的哲學愛好者為何比較有利, 那對於學院裡的人來說呢?反正在學院裡就有機會學好歐陸哲學了啊! 因此分析哲學勢必還得要有一些額外的好處才能打敗歐陸哲學而搶走學生。 對於這一點,我還是必須延續前一篇系列文章來談,所以請先看過前一篇《分析哲學的科學性格》。

基本上,分析哲學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的說法清晰明瞭,而且更誘人的是分析哲學遠比歐陸哲學「公平」。 什麼意思?想想看,如果分析哲學可以產生較明確的共識,而且會有真正的勝負與對錯, 那麼我們這些死學生其實並沒有距離那些大哲學家那麼遙遠,有時甚至還可能是在平等的基礎上, 因為不論你是誰,只要你能證明大哲學家錯了,那你就是贏家,而這是歐陸哲學幾乎辦不到的。 想當年熬夜讀分析哲學文章時,不管是〈 Sinn und Bedeutung 〉還是〈 Actions, Reason, and Causes 〉, 不論是跟 Frege 還是跟 Davidson 對陣,都有一種痛快的感覺,因為我知道我正在和這些偉大的心靈交戰, 哪怕我連自己都不看好自己會獲勝,但至少可以偶爾抓一下對方的破綻,不時劈上一刀。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公平」,使得分析哲學的巨擘 Quine 到了晚年不再回應他人文章的質疑, 怕的就是自己「老番顛」,萬一因為年紀大了、頭腦不清,回答時反而會被抓到痛腳。 更有趣的是,據說 Quine 在不熟的人面前也不喜歡談論哲學,因為總是會有些年輕後輩喜歡找他麻煩, 總想設計一些問題或困局來難倒Quine,哪怕只是無關整個體系痛癢的小問題,但也夠值得臭屁的了, 想想看,一個哲學人可以沒事就說「 Quine 啊,喔,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罷了」, 這肯定比「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說到李慕白時還要更臭屁!

可惜,這樣公平的福利在歐陸哲學是很難看到的。當我們在研究歐陸哲學時, 尤其對我們這些「外國人」來說,幾乎每個人都是單向被教導的的角色(用前面的話來說,都是「 Leidender 」), 而同樣是年過八旬,甚至九旬的歐陸哲學家,例如 Gadamer ,也不用太擔心年老會不會被吐槽的問題, 在歐陸大師們的面前,即使是教授們也多是膜拜者而已,若非讀出興趣,便頗令人覺得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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