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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女性視角」成為新的性別歧視 從電影《 Dunkirk 》與《編寫美好時光》談起

2017/9/4 — 11:51

還記得《 Dunkirk 》裡,民船上那個死於誤傷的少年 George 嗎?民船主 Mr. Dawson 讓兒子聯絡報社,將 George 寫成為國犧牲的英雄。而 Their Finest 裡,女主角 Catrin 被聘為政治宣傳電影的編劇,所要編寫的故事,正正是基於一則英雄事跡的新聞——「孖女架船營救 Dunkirk 士兵」。我們都知道,劇中揭露這則新聞,原來有誇張成分:孖女未出發就失敗了。

在我看來,這兩齣戲恰好前後聯繫,建構了一個豐滿的「鄧寇克事件關聯世界」:從諾蘭的鄧寇克大海上,朗舒菲接起那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之死,接著講起了 post-Dunkirk 的故事——由一則被誇大的戰爭英雄新聞為起點,我們走進了戰場外的英國。更甚,我們得以看見女性,在戰爭大歷史敘述中被消失的女性。

網上出現關於諾蘭《 Dunkirk 》的女權爭論,起源似乎是 USA Today 一句不起眼的電影評論:說《 Dunkirk 》只有少量女性且沒有有色人種。一石激起千層浪,抱怨政治正確的人好像突然找到了出氣點:女權主義要強行將鄧寇克中的士兵換成女人嗎!恕我直言,整個爭論有點無稽,其實是在攻擊稻草人。我看不到有任何女權主義者提出將士兵換成女人,倒是有印度評論批評諾蘭忽略印度士兵在英國軍隊中的存在。而 USA Today 這句評論,如同千千萬萬「這似乎缺少非白人男性」的影評一樣,我覺得可看作是五十道 historically advantaged group 陰影下,善意甚至是重要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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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女性視角的輕視:誰的需求,誰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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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將士兵換成女人,當然不可能。 Their Finest 卻提出了一個問題:前去鄧寇克救援的船隻,為何不可是女人駕駛?這就尷尬了。史實可能是,那些船隻基本不可能是由女人駕駛。孖女故事,正好引我們去回顧,四十年代的英國,原來仍是一個極為父權的社會。因為戰爭,壯丁大多應征,女性才得以走出家庭,獲得在各行各業工作的機會。 Their Finest 的故事,正正讓我們看見這時代變遷:戰爭時期,戲院的觀眾變成女性居多,政治宣傳電影的製作方因此不得不考慮女性的口味,才招攬 Catrin 加入原本全是男人的編劇行列。

光是這一點就饒有趣味:想想看,當更多女性走進戲院,製作方才會想起,要加入女性的對白。正如 Hidden Figures 裡,當 NASA 辦公室出現女性員工時,人們才想起原來附近沒有女廁。往近點想,我們身在的公司、商場,有沒有哺乳室,男女廁所比例,又是否恰當?

是的,公共場所原本的面貌,由男性定義,所以也只會最貼心地服務于男性。然而,當時勢要求打破這定義時,似乎女性的需求和特點,仍處於被看不起的位置。

Their Finest 的男編劇 Buckley 一臉諷刺地告訴 Catrin :我們需要人寫 “ Slob ” ,唔明?即是女人的對白。

字幕翻譯 Slob 為「婆媽對白」,相當傳神表現出 Buckley 的態度,而且剛好反映了社會文化的偏見:電影的所謂女性角度,不就是「婆媽」麼。女性愛看的都是情情塌塌、啰里啰嗦的劇情。正如有人認為,男人看歷史看的是 “Big Picture" ,女人看歷史則注重雞毛蒜皮的局部。比如,諾蘭拍《 Dunkirk 》海陸空多恢弘,朗舒菲拍的就是兒女私情生活細節。

很有意思,若我們細思這種對女性角度的偏見,其實可梳理為三個問題:一,矮化個人感情的偏向——兒女私情這種描述,本身就帶有一種價值高低的判斷:每個個體的私人感情,比不上大集體的情感;二,將「注重個人感情」定型為女性專屬的特性,並要求男性遠離「女性化」;三,更重要的,是有沒有想過,正是社會對女性的規限,影響並將女性視角塑造為現有的模樣?

Buckley 一開始所看不起的 “ Slob ” ,後來成了戲院裏讓男人都感動流淚、鼓舞人心的好電影。只這一幕就足以看見 Their Finest 的編劇對第一、二點的反擊:所謂婆媽對白,情情塌塌,根本不是女人專利。妙的是,作為「戲外戲」的 Their Finest 本身,不也讓戲院裡真實的男男女女,流下眼淚,久久回不過神嗎?我們自身真切的觀影經歷說明, Personal / Emotional makes it great too .

至於第三點,當女性被局限在家庭裏,你如何要求她去看 big picture ?當女性每日身處的環境,就是不斷被家庭索求情緒付出,照顧、處理家庭成員之間的問題時,她們愛看情情塌塌、愛看婆媽( literally 婆婆同阿媽)戲,很出奇?

社會要求女性成為一個規定的角色,做「賢妻」,做「良母」,然後恥笑她們從這角色出發所看見的視角。好好想想這充滿惡意的 path design ,你就會發現你對女性視角的輕蔑,可能正說明你是既得利益者。你覺得一個二戰時期英國女編劇的生活細節不重要,或者不如鄧寇克海陸空的史詩重要,可能正說明男人定義歷史成功洗腦。

畢竟,戰爭逼男人走上戰場,逼女人面對轟炸不停的城市,可是傳統的歷史敘述讓我們覺得,關於男人的那部分,才是歷史。

《編寫美好時光》電影劇照

《編寫美好時光》電影劇照

別讓「女性視角」成為新的性別歧視

當我們談論電影中的女性視角時,我們談論的是什麼?究竟什麼是女性視角?

若說女性視角就是偏向感情細膩的角度,或是「與男性視角相反的角度」,豈不正犯了性別定型的錯。且看《末日先鋒:戰甲飛車 (Mad Max: Fury Road) 》 T-boy 式女主角芙莉歐莎率眾女子一路沙塵滾滾,殺出生天。這種粗獷的公路電影風格,以女性角色為主線,究竟算是男性視角,還是女性視角?

若說只要主角是女性就叫做女性視角,那麼太多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卻散發出濃烈的所謂「男性視角」氣息——還記得《小時代》嗎?四個女性主角佔據銀幕,林蕭所為之奮鬥的,是成為傲慢男上司的合格助手;唐宛如在整齣戲中因容貌平平卻追求年輕英俊的男生,成為被取笑的角色。正如 The Atlantic 所批評的:該片迎合的是男性對女性欲求的幻想,將男性的自戀、男性對父權以及對女性身體控制的慾望,扭曲為女性自身的追求。這和《編寫美好時光》女性追求獨立自主的取態,差天共地。

可見,所謂女性視角,從不能定性為「感情細膩」等刻板印象,而「主角是女性」更不是女性視角的充分必要條件。當我們並不滿足于「只要主角是女的就好了」,當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其實仍在將男性對女性的想象和控制慾投射到銀幕上,而令我們感到不適、覺得「這裡似乎出了問題」時,或許,女權主義可為我們提供一個較好的答案——所謂的「女性視角」,與其說「只要由女性角色出發就叫女性視角」,不如說是一種「女權主義的視角」:不單只由主角性別去決定這是否是女性視角的電影,而更取決於該電影是否將女性視為與男性同樣平等自由的人。《編寫美好時光》 Buckley 對 Catrin 被情人改名感到不值,一句「妳的自尊心去哪裡了」,出自男性之口,卻說著平等之意。

怎樣避免偽「女性視角」?要注意的是,著名的 Bechdel Test 顯然是不夠的。比如,一種「例外」式厭女機制,在不少中韓影視作品中大行其道,以「女性視角」為名,行「再生產性別歧視」之實。

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說,「例外」的策略,讓女性可以在一邊厭女的同時不討厭自己:將除自己以外的女人「他者化」,即讓自身成為特權精英女人,被男人當做「榮譽男人」看待——我不是「一般的」女人。瑪麗蘇式影視作品,常常將除女主角以外的所有女性演繹成善妒、貪錢、不講道理,而只有女主角是一個講道理、有獨立追求的女性,最終獲得男主角(通常可能是總裁等有權勢的男性)的認可及愛慕。我們都等著男主角對女主角說:「我留意到妳」「妳和其他女人不一樣」。這些影視作品,讓我們獲得精神上的滿足,因我們也期待在現實生活中,被男性承認:「妳和其他女人不一樣,你是個例外。」

作為女人,我們何其厭惡女人本身,卻又何其熱愛著自己。因此,我們希望自己是個「例外」,好讓我們能夠和男人一起,嘲笑「其他女人」。通過「例外」的策略,性別歧視機制可保完好無損,在源源不斷的偽「女性視角」電影中,再生產歧視。

於是,當我們用女權主義而非僅僅用主角性別,去判斷電影是否真的是女性視角時,也許才更容易去偽存真,避免讓「女性視角」成為新的性別歧視方式。

別忘了, Buckley 對 Catrin 的鼓勵,是「妳比所有人都做得好」,而非「妳做得好,和其他女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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