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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的荒謬哲學與《薛西弗斯的神話》

2017/3/10 — 13:44

荒謬與自殺

哲學家卡繆寫過一本名著《薛西弗斯的神話》,廣為人知,就算你沒聽過「卡繆」的大名,也不知道何謂存在主義,也可能聽過這個故事。

卡繆有時被稱為荒謬英雄或荒謬哲學家,因為「荒謬」是他哲學思想最核心的概念。所謂「荒謬」,在卡繆的用法裡,是指人生存於這個世界上,嘗試尋找生命到底有什麼意義,結果卻一無所獲。生命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與意義,這時候就會產生一種「荒謬」的感覺1

這種對荒謬的體會,有時可能源於覺察生命的短暫與無常,也可能源自於感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無法由自己控制,也可能是生活中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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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個人認為,最普遍與要命的荒謬感是來自於日常生活中的機械性與無目的性。我相信這也是很多人(尤其是勞動階層)親身經歷過的真實感受。誠如卡繆指出,在日常中我們的「生活」就是:起床、乘車、工作或上課、吃飯、工作或上課、下班或下課、吃飯、睡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所有日子都按照這種機械且麻木的方式一天接一天過去。也許,有人覺得這樣四平八穩的生活也不錯,跟著這樣的模式至少不會遇到無法生存的困難,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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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有一天,「為什麼?」這個問題就會浮現起來。

卡繆指出,當我們企圖回應這問題,便會發現世上根本沒有客觀的人生意義,供我們發現與依循。自己來到這世上,存活至今,並沒有任何理由與意義可言2

當人發現到這個事實後,大多會選擇逃避,用工作或各種娛樂令自己分心,竭力避開它,繼續麻木生活下去。但卡繆認為,既然生存沒有意義,當一個人誠實且勇於面對這個世界與自己時,自然會詰問自己為何還要繼續存活下去。因此,卡繆深刻而凝重地指出:

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

面對這個人生困境,卡繆主張人們不應該自殺。但卡繆並非要我們苟且偷生,也不像一些倫理學家那樣認為自殺是不道德。他認為人不應該自殺,只因為自殺是對「荒謬」的屈服與投降。

卡繆認為,這世上雖然沒有客觀的人生意義,但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賦予自己生命的價值。一個人應該過著悲劇英雄式的人生,勇敢且直面地面對荒謬,以「反叛」的姿態生活;這是生命的尊嚴與價值,也是唯一可被拯救的方式。

在此,大家不要誤會,卡繆所說的「反叛」並不是一般青少年「為反而反」的叛逆態度,要了解他的「反叛」,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通過《薛西弗斯的神話》裡頭提到的「推石上山」故事。

薛西弗斯的神話

在這故事裡,薛西弗斯是一個沒有權力、活在眾神淫威底下的賤民。薛西弗斯因為觸怒眾神而遭諸神懲罰,命令他不斷將一塊巨石推上山峰。但每當他把石推上山峰後,那塊巨石都會從山峰滾回到山底,而薛西弗斯只好再次將它推上山峰。這種動作不斷重複,永無休止。在眾神眼中,沒有什麼比這種永恆絕望、徒勞無功的懲罰更為可怕了。

對於這個故事,卡繆想問我們:薛西弗斯面對這樣痛苦的永恆懲罰,還有可能「快樂」嗎?卡繆的回答是:有!

有一天,當薛西弗斯再一次回到山下時,他很清楚意識到自己荒謬的命運。然而,他卻決定再次舉起巨石,重新上山,心裡想著:「好,再來一次!」。既然眾神要他不斷推石上山,是因為這是最痛苦的懲罰,那麼他要用自己的意志承受這一切苦難,直面甚至「快樂」地面對著這苦難,懲罰的意義便會在他身上失去效力。

卡繆指出,面對這種永劫回歸的悲劇命運,薛西弗斯不選擇自殺,也不選擇苟活,而是藉著一種「反叛」的姿態,輕蔑眾神,把懲罰的工序視為自己意志甘願承受且主動決定的行動,摧毀眾神對他的懲罰意義,不屈地存在。同樣,人面對生活的荒謬,不應以宗教(虛無飄緲不存在的神)來慰藉,也不應以娛樂快感或追名逐利的欲望來分心,我們就這樣直視荒謬與命運的壓迫--也許這個過程很痛苦,但我們必須用自己的意志去蔑視它,作悲劇英雄式的反叛。

對薛西弗斯的神話的批判

卡繆的筆觸非常細膩與深刻。很多年前我首次讀到這個故事,直至現在,每次提到卡繆式的反叛,精神都會有振奮起來。不過,當我理性與冷靜下來,便發現這個故事實情潛藏一些問題。

首先,這個故事預設了薛西弗斯的荒謬性來自於眾神,而薛西弗斯能夠超越命運,成為自己的主人,也是因為透過摧毀眾神對他的懲罰而構成。問題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眾神的懲罰呢?

有些讀者也許不知,卡繆是無神論者,他的哲學思想預設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神,因此沒有客觀的價值來源。他要處理的問題正好是:在沒有神與客觀人生意義的世界,人應該如何活下去?然而,薛西弗斯的故事卻預設了神的存在,預設了薛西弗斯承繼著可怕的命運,所以他才能透過反叛這命運而成為自己的主人。假如故事裡沒有神,就沒有了「懲罰」這概念,失去了與神或命運對立的立足點。如果薛西弗斯從一開始就沒有成因地永恆推石上山,那麼他又如何超越與叛逆呢?

當然,有人可能說這無關緊要,薛西弗斯只是寓意,帶出我們應該勇於面對與叛逆生活的荒謬。但,請想深一層,把這寓意套回人生意義的思考裡,問題仍然存在。因為這寓意預設了我們生活中的痛苦,彷彿是有原因存在,而這原因正是人們常認定的宿命。但假如命運實情不存在,所謂「命運」只是我們對生命中種種不由自主的事情,賦予一個籠統稱謂:「命運」,更把它聯想成有「人格意志 (personal) 」,想像自己的生命是被它安排與操控;那麼我們應該找什麼反叛好呢?也許人生的真相正是,我們只是無緣無故來到這個世界並承受著痛苦而已。叛逆也需要一個對象,如果根本沒有這個對象,我們該怎樣叛逆?

假如這世上根上沒有神明或具人格的「命運」,那麼我該怎樣反叛?

假如這世上根上沒有神明或具人格的「命運」,那麼我該怎樣反叛?

也許,讀者認為這不要緊,只要我們確實擁有「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懲罰」這主觀感受,便可以衝著這種主觀感受的「懲罰」而用意志克服或蔑視它。但這樣卻會招致更嚴重的難題。因為,也許有人打從開始就認定卡繆的「反叛」精神,只不過是阿 Q 精神,一種自慰的精神勝利法。然而,我認為這種理解是錯誤的,卡繆的「反叛」與自慰式精神勝利法的根本區別在於,薛西弗斯的精神舉動真的能使眾神賦予「懲罰」失去意義。這情況可以用以下的思想實驗來說明:

小明想令阿捷不高興,於是小明決定把阿捷過往的醜事爆出來,令他蒙羞。不過,阿捷的個人修為很高,阿捷的醜事被爆出來後,不但無動於中,更勇於承認自己的確有發生過這些事,但他不認為這些事會令他蒙羞。小明本來的企圖最終失敗。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有很強烈的直覺,認為阿捷上面的處事態度並非精神勝利法。同理,薛西弗斯也是通過類同的蔑視而摧毀眾神的企圖。然而,如果所謂的懲罰只來自於主觀感受,那麼所謂命運的懲罰也不過是自己虛構的想像。如此,「叛逆自己虛幻的想像」就有自慰精神勝利法之嫌。

純分享:My little airport的《西西弗斯之歌》

但若然不用「懲罰」、「安排」等概念,我們還可能「反叛」生活的荒謬嗎?初步來說,我認為可以將「反叛」理解成「顛覆既有的價值或創造價值,不以外在條件來界定自己,以內在的意志決定自身的價值」,避開上述難題。然而,這卻可能令「反叛」這概念失去它特殊意義,使得它與尼采所論及的「衝創意志 (Will to power) 」沒有分別。不過,一些論者確實認為卡繆受到尼采與沙特的影響很深,「反叛」的意思與尼采的「衝創意志」非常接近,也不足為奇,或許兩者可以相輔相成,互作解釋。

反叛精神與阿 Q 精神的差別

最後,有不少人聽完卡繆的想法,始終認定它與阿 Q 精神沒差別。有些人更認為這就像叫一個被強暴者應該默默接受,甚至享受他的苦難一樣。但其實兩者至少有三個根本區別。

首先,《薛西弗斯的神話》的重點是指出即使命運無法逆轉與反抗的時候,人還有反叛的可能;而如果一個被強暴者還有可能反抗,他當然應該反抗。

其次,卡繆不是主張我們應該逆來順受、坐以待斃。他真正要主張的是,我們面對命運與苦難,要反抗它,而這種反抗來自於內在意志,然後付諸行動,嘗試顛覆別人強行給予你的價值。因此並不是簡單的逆來順受、坐以待斃。

第三,所謂「反叛」,如果結合尼采的「衝創價值」與沙特「自由論」來理解,就是「從內在意志出發,自己去選擇未來,嘗試自己賦予自己價值,顛覆既有的所謂價值,不以外在條件來界定自己」。

因此,如果以被強暴者為例,所謂卡繆式的「反叛」,就是即使他曾經反抗失敗,強暴既成事實,他也不會因為被強暴而認定自己是骯髒的人,一世也要活在這陰霾之下走不出來。同時,沒有人可以因此事而界定她自己生命損失了價值或再無價值,例如強暴者企圖透過強暴而摧毀他,但即使身體被佔有,意志卻不會因此而被摧毀與被征服。

總結

當然,人的意志有限,假若我受到薜西弗斯的懲罰,也不可能永遠輕蔑與快樂吧。但卡繆真正要提醒我們的是,日常生活我們面對的荒謬,是可以超越的。我之所以為我、我的價值何在,取決於我的意志與行動,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遠規限、定性我們自身的存在價值。

薛西弗斯可能最終仍是被眾神折磨成精神崩潰。但他曾經輕蔑眾神的那刻,已經衝破了所有對他的枷鎖,沒有人再能否定他的尊嚴與存在意義。正如海明威在《老人與海》的名言:「人可以被摧毀,但不可以被擊敗。」

註腳

[1] 更嚴格地說,卡繆的「荒謬」有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是指「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第二個意思是「當人發現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然後產生出來的感覺或信念等心理狀態。」
[2] 無神論存在主義哲學家都預設了「沒有神存在,因此沒有神賦予人們人生的價值」與「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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