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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家 Martha Nussbaum:憤怒源於不義 但要轉化心中的復仇女神

2017/9/18 — 12:43

哲學家 Martha Nussbaum 在去年出了一本書,叫《 Anger and Forgiveness: Resentment, Generosity, Justice 》,內容如書名,裡頭分析了憤怒與寬恕的概念,非常有趣。

當中她對憤怒與報復的分析,對於近年香港政治環境氛圍裡,值得我們借鏡。

在此書中, M. Nussbaum 承繼了情緒認知主義,認為情緒 (emotion) 並非純粹感性的衝動,當中包含了認知性的信念。憤怒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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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Nussbaum 認為古今中外對「憤怒」的定義,都離不開亞里士多德的定義:「我們在乎的事物或人受到傷害而產生的一種反應,而且我們相信這種傷害是錯誤的。」換言之,憤怒必定涉及評價性信念:如果我們憤怒,是因為我們認為某些錯誤的行為(譬如不義)造成了傷害。

有些論者便認為,既然憤怒是源於對錯誤行為的情緒反應,那麼它作為道德力量就是必要的:第一,當一個人受到委屈或傷害,表達憤怒有助於維護尊嚴,不懂憤怒的溫順之人只會被打壓;第二,憤怒是個人對不當行為的嚴正表達。不對犯錯者發怒,表示沒有認真對待道德上錯誤的事情;第三,憤怒是對抗錯誤行為以及不義之事的重要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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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Nussbaum 怎樣回應呢?她首先分析,憤怒常常和一個慾望相伴,那就是以牙還牙的報復心理;這既符合現代心理學的理解,也符合人類學與歷史對人性的觀察。M. Nussbaum 指出,報復往往是為了滿足兩個心理目的:第一,要報復對象同樣承受傷害,以彌補他所造成的傷害。第二,把報仇對象的狀態/地位 (status) 拉低。

M. Nussbaum 認為償還心理是無法成功的,因為它錯誤地以為將痛苦回敬給對方,就能償還或修復已成事實的傷害。這就像許多故事告訴我們,當復仇者報復成功,心靈只剩下一片空虛,無法有任何滿足、受到償還的感覺。

至於(二),她認為有時確實能有效滿足報復的心理。因為我們所憤怒與報復的對象,他們原本的錯誤行為有時會把我們的狀態/地位 (status) 變得不好。譬如我們憤怒於權貴的貪婪、無恥的作為,是因為他們害我們生活變得很苦,而報復就是把我們報復對象拉低(譬如設計謀取他們的資產、令他們降職),從而令自己的地位狀態相對提升。

然而,有些傷害即使能夠成功貶損報復對象的狀態/地位,卻也不能令自己的地位/狀態相對提升。事實上, M. Nussbaum 指出,過度關注自身的地位,會令人忘記真正的錯誤根源而無法將問題解決,譬如假設有人對不公義的制度憤怒,然後通過向制度裡的掌權者報復將他們綁架虐打,不公義的制度仍然存在。除此之外, M. Nussbaum 認為,以拉低報復對象的地位/狀態作為轉換自身地位相對的提升,實情無法改變自身脆弱的地位,是一種「不肯承認過去受傷時的無助與脆弱」的心理,因而無法真正治療自己的傷痛。

然而,人性如此,復仇女神永遠潛藏在我們心裡面,我們應該如何對待憤怒的情緒?對此,也許有大愛之人會說,寬恕是個最佳方法。但 M. Nussbaum 卻認為寬恕並不一定是好的,因為,第一,寬恕可能會令我們忽視原本傷害行為的錯誤性質;第二,寬恕背後可能隱藏了和報復心理一樣的將被寬恕者的地位拉低的微妙心理:寬恕者提升至道德高地與擁有赦免權力的位置,令犯錯者只能處於下位的狀態;第三,寬恕仍然只是關注過去的傷害(犯錯者要人赦免罪過、受害的人獲得較高的權力位置),而不是寄予未來。

我們可以從最後一點看到, M. Nussbaum 很著眼於未來。事實上,她認為為了令憤怒不招來我們心中的復仇女神,應該像神話 Orestes 結局的雅典人一樣,把復仇女神改名為有「善良仁慈」意思的「歐墨尼得斯 (Eumenides) 」,亦即是遇到傷害與不義,我們要把復仇心理轉換成追求公義的原動力:我們可以責備不公義的行為,但不是為了償還或拉低犯錯者的地位,而是放眼未來,找出錯誤行為的根源而改變,而不是打倒某些人就能解決。

M. Nussbaum 的想法或許過於美好。要把憤怒/復仇的心態作轉換,並不是容易之事。然而,她至少提醒我們,在政治上,當我們因不義而憤怒,如果此時能把焦點集中於消除不義、追求美好的理想社會,可以治療自己一部分的傷痛同時,也能解決問題的根源。畢竟,憤怒報復有可能會帶來更多的錯誤,甚至是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不憤怒報復,不等於原諒、不等於原有的錯誤不是錯誤、不等於不追究責任。如 M. Nussbaum 所言,憤怒/仇恨很多時源於自身的脆弱與無能,因為當時自己沒有能力阻礙傷害發生,所以燃起了復仇的心理,這背後其實隱藏了一個深層的願望:希望傷害不會發生,希望公義/美好的世界能夠出現。假如我們深刻地觀察到這點,也許就會更容易轉化我們的憤怒與報復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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