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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培養多元史觀:從東南亞史、伊斯蘭史出發的人類學觀點(中)

2018/1/18 — 15:28

House of Wis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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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在上一篇文章,作者提到培養多元文化史觀,需要更多的前設認識與觀察。他從東南亞性史看西方中心進步史觀的謬誤。本章即從伊斯蘭史培養思考族群與國族建構的能力問題)

二、柏柏爾史與離婚派對:從伊斯蘭文化史培養思考國族與族群建構的能力

我在很多場合都提過,我們對於穆斯林世界的想像是去歷史化、且被西方主流媒體牽著走的。我們不知道阿富汗喀布爾大學與伊拉克巴格達大學的學生在 60 、 70 年代穿的是西裝、短裙, 而十八世紀的英國外交官夫人 Montagu 讚嘆土耳其女人的生活比英國女人的生活自由多了。我們不知道歷史上眾多伊斯蘭王國有過女皇、女戰士與女宗教領袖,不只是因為我們歷史知識貧乏,也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論述背後的「史觀」長期以來,都是參照以「華人」為主體(「華人」世界中第一個得某某獎的某某人)以及西方中心主義現代化觀點(歐美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不愧是西方、非西方真是悲賤都「二十一世紀了」還這樣)雙雙交織的產物。

我們不僅「知道地不足」,甚至「不知道可以知道些什麼」。當我們聽到跟我們習以為常的狹隘史觀背離的歷史知識與文化論證,我們習慣當成特例看待,因為我們寧可繼續相信過期的歷史宣稱,也不願意迎接更多元精確的知識。這樣的態度不只是帝國主義式的種族化國族史觀,甚至可能是阻撓世界和平的一種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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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繼續舉兩個北非的具體歷史案例,來說明我的論點 。

柏柏爾人by Dzlink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rbers#/media/File:Berbers_Mosaic.jpg

柏柏爾人by Dzlink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rbers#/media/File:Berbers_Mosaic.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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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柏柏爾人

Mounira M. Charrad 的著作 States and Women's Rights: The Making of Postcolonial Tunisia, Algeria and Morocco 這本書很有趣,是在探討何以北非馬格里布三大國在高度雷同的文化背景下會在憲政女權路上走出三條迥異的道路,而原因正是在於他們如何在「同文同種」的背景下建立出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三種基礎完全不一樣的「國族」。礙於篇幅,這裏我只想談「柏柏爾」族群的建構與其內部的多元性。

什麼是柏柏爾人呢?這個問題直指每個時代的地緣政治力量與殖民統治如何塑造出不同的人群概念範疇。基本上同樣的道理都可以應用在所有「 XX 人」(「回族」、「漢族」、「阿拉伯人」、「印尼人」、「美國人」、「巴勒斯坦人」)身上,因為每一個族群都有其被建構的歷史。學習過Barth族群理論的人類學學生都知道這點,但這只是起點,不是終點。重要的是探討,是哪些歷史力量促成哪些「族群」與「國族」的誕生?促成了以後,有哪些問題產生?

馬格里布有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兩種不同的語族,在法國殖民時期的文獻中常被二分法為「不順服的柏柏爾人」以及「順服君王的阿拉伯人」。其實,這嚴重誤解了馬格里布的政治歷史。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兩者之間的主要差別是柏柏爾語系 (Berberophones) 和阿拉伯語系 (Arabophones) 的差別,而不是族群的差別。馬格里布的阿拉伯人,事實上就是在八世紀後受「阿拉伯化」後改用阿拉伯語的柏柏爾人。

北非的柏柏爾語系分布
(Credit: http://blogs.discovermagazine.com/gnxp/files/2012/01/800px-Afroasiatic-en.svg_.png)

北非的柏柏爾語系分布
(Credit: http://blogs.discovermagazine.com/gnxp/files/2012/01/800px-Afroasiatic-en.svg_.png)

更重要的是,並沒有所謂單一的「柏柏爾人」認同或語言,可以用做對抗中央權威、聯合反抗運動的認同力量。實際上,「柏柏爾語」根本也不是單一語言,彼此之間並不總是能相互理解。例如阿爾及利亞的卡拜爾人、 Shawiyas 、 Mzabites 之間說著不同的柏柏爾語「方言」。在馬格里布的歷史上,無論是阿拉伯人或柏柏爾人都不曾作為單一團體。如果柏柏爾人對阿拉伯造成威脅,威脅是來自於他們屬於不同的部落,而不是因為他們是兩個對立的族群。 作為部落的成員,他們可能也是盟友。簡言之,在十九世紀的北非,語言和歷史上的差異與人們看待他們自身世界的想法之間,並沒有任何必然關連。 很多部落裡面既有阿拉伯人也有柏柏爾人,因為部落認同不是按照族群區分的。柏柏爾人認為自己身為這個或那個部落的成員,而不是「柏柏爾人」的一員。

如果今天我們預先認定有所謂「天然柏柏爾」或「天然阿拉伯」人的存在,然後開始往前挖歷史,我們當然可以得到某種單一祖源與血統的「阿拉伯史」與「柏柏爾史」。但這樣的歷史必然是在很多政治條件下才成立的。若不去探討那些歷史過程,而將族群過於本質化,可能會掩蓋掉許多重要的歷史知識, 比如忽略「柏柏爾人」這個稱呼是如何在法國殖民統治下,從「語系」指稱變成「族群」指稱的。

(Credit: http://www.cuartopoder.es/terramedia/files/2012/03/diquealqaeda3.jpg)

(Credit: http://www.cuartopoder.es/terramedia/files/2012/03/diquealqaeda3.jpg)

法國征服阿爾及利亞的過程漫長、殘忍,是馬格里布最失敗的經驗。儘管法國於 1830 年簽署條約正式殖民阿爾及利亞,大部分地區仍有數十年之久不受法國控制。法國越是想要全面佔領,阿爾及利亞部落就越反抗。殖民政府為了分化部落,也樂於保存地方、特殊的習俗法令和伊斯蘭律法並存的法治。殖民政府若不是用武力,就是與部落進行協商以爭取效忠、降低反抗,通常是用抬高部落習俗法的方式來進行。法國殖民者發現,在政治上保留習俗法加劇阿爾及利亞人之間分裂是一種優勢。結果是很多有柏柏爾習俗法的部落被政治化成為一種「特殊領地」。阿爾及利亞在卡比利亞 (Kabylia) 、奧雷斯 (Aures) 、 Mzab 以及圖阿雷格 (Tuareg) 等部落之間都有一塊又一塊的特殊法領地。殖民當局以前就發現,維持阿爾及利亞人之間的分歧,比起促進法令統一所冒的「國族革命」風險,在統治上有利多了。

上述政治力力量與族群建構的關係,其實在人類歷史中不曾中斷。 每一種族群都是在歷史中被政治力量塑造出來的。什麼樣的課綱,才能夠讓高中生學到這點?它必然不能只有「國史本位」的史觀,而是必須要有一種「族群建構」的史觀。

(二)離婚派對

上述這本 Charrad 的經典著作的強項是正式政治族群史,但它的弱項是更細緻的常民文化史與族群內部差異。比如,柏柏爾族群差異是很大的,幾乎很難一概而論,而應該小心使用過於簡化的概論。比如卡拜爾人是超級父權主義,但圖阿雷格的女權卻高得讓人讚嘆。

圖阿雷格語族活在沙漠中, 他們是穆斯林,系譜是母系(是的,世界上還有好幾個穆斯林母系社會,最大的在蘇門答臘,叫做米蘭卡堡),女人擁有財產、帳篷與牲畜。婚前性行為不禁止,想要幾個愛人都可以,直到遇到喜歡的為止。結婚討價還價、離婚是家常便飯。事實上,父母有時候還會為他們剛離婚的女兒舉辦離婚派對!(「喔耶,終於又單身囉!」的一種概念)

然而圖阿雷格語族作為一種「族群」,卻也還有很多困難。比如他們在不同的政治脈絡中犧牲掉不同的女權。法國殖民結束各國獨立時期, 可能有國界地盤爭奪與行政權爭議,而每一國的新法律所保障的女權差異很大,不見得總是有用。全球暖化與沙漠化導致畜養牲畜困難,商業化經濟擴大男權並降低女性地位。 近年來伊斯蘭激進主義興起,入侵圖阿雷格部落。不了解柏柏爾多元性的人,可能還會以為「他們不是一直以來都這樣嗎?有激進伊斯蘭也剛好而已」。但若知道「柏柏爾人」的身世與其內部的多元性,就知道這種想法是荒謬的。其實,我們只要願意問:「他們真的一直以來都這樣嗎?我其實並沒有學過馬格里布的歷史與柏柏爾史,所以我怎麼知道他們真的一直以來都這樣?」就不會無意間又加劇了對伊斯蘭與北非部落的歧視與漠視。一旦有開放、多元的史觀,我們就比較有機會發現,圖阿雷格族人是浪漫、重視談戀愛與高深的調情對話的穆斯林族群,要他們接受(近來才誕生的)激進份子那種隔離女性的制度,可能比殺了他們還痛苦。

mother's tent as the center
(Credit: http://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3131511/Sex-Sahara-Striking-photographs-)

mother's tent as the center
(Credit: http://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3131511/Sex-Sahara-Striking-photographs-)

更有意思與更有意義的歷史教育在於,我們不是只有在速食般的國族套餐之間做選擇。我們是在看究竟有多少種問問題的方式與回答, 甚至是去思考,我們最應該問的問題是什麼。換言之,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可以學著去問更多意想不到的問題與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的訓練,而不是只要「制式問題」與「標準答案」的教育。

聰明的讀者應該已經發現,截至目前為止,我所提到的例子中,不論是東南亞史或馬格里布史,沒有一個是可以用本國史、外國史二分框架就能說明的。事實上,人類大部分的歷史,都必須要跳脫國史本位思考(尤其是現代國族思維),才能解釋地更為清楚。換言之,我們需要的不是爭論國史要講什麼東西,我們需要的是解除國史的鎖鏈。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可以清楚看到眾族群與眾國族是如何在歷史中被建構起來且互相交織作用的世界史(畢竟,當哈布斯堡家族還在跟歐洲所有皇室通婚時,哪來的什麼「正統的 X 國人」?)。我們需要有人類學涵養的多元族群世界史,而這必然要包括能以各國原住民各族、移民、移工為主體出發,且能徹底跳脫晚近國家邊界的歷史。

(待續)

(原文刊載於芭樂人類學,獲作者與芭樂人類學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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