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與惠子誰辯贏了?

2017/2/16 — 9:45

魚樂之辯

大家也許以為中國哲學家大多溫文儒雅,不喜與人爭辯。但據《莊子.秋水》記載,戰國時期,兩位哲學家莊子與惠子同遊濠梁時,就為了「如何得知魚快不快樂」而舌戰連場。

兩位名士同遊河畔,本應是遠離世俗煩囂樂悠悠。莊子可能也是這樣想。當他見到河中魚出游從容,頓感牠們與自己同樣快樂,禁不住喜悅說:「鯈魚自由暢游,這便是魚的快樂啊。」誰知惠子一盤冷水潑過去,竟詰問莊子:「你又不是魚,你怎麼知道魚快樂?」

莊子不甘示弱,回駁:「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

廣告

一般人也許會被莊子反駁得不懂回應,但惠子好歹是一流辯客,怎會投降:「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但你也不是魚,你不知道魚是否快樂,這完全可確定。」

莊子似乎早料此著,又立即回道:「請回到原初問題。你一開始問我『你怎麼知道魚快樂』,你顯然是知道『我知道魚快樂』才這樣問啊。現在我回答你,我是在濠水上知道的。」

廣告

莊子的論辯術

在這則膾灸人口的故事裡,許多人認為莊子處於下風,只能詭辯;但實情真是如此?事實上,莊子的回應暗藏了現代邏輯的歸謬法技巧。

不妨回到故事開頭。莊子主張魚很快樂,惠子質問:「你又不是魚,你怎知道魚快樂?」這個提問其實預設了如下原則:

「假如兩個是不同的個體,任一方都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在狀態(譬如快樂、認知狀態)。」

莊子回應得很巧妙。他利用對方質疑自己的原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回駁對方:按惠子你的邏輯,你也無法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

惠子聽到莊子的回應,以為莊子接受了自己的原則,所以打趣地說「你不知道魚是否快樂,這完全可確定」。惠子沒想到這是莊子埋下的陷阱,因為惠子這下子等同承認了自己知道莊子的認知狀態,但根據他自己原初提出的原則,他應該不知道莊子的認知狀態才對啊!

於是,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的歸謬法:
1.假如兩個是不同的個體,就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在狀態(惠子一開始用來質疑莊子的原則)
2.根據 (1) ,惠子應該不知道「莊子不知道魚的快樂」
3.惠子肯定自己知道「莊子不知道魚的快樂」
4.(2) 和 (3) 矛盾,因此原本預設是錯誤(根據歸謬法)

如果惠子真要反駁這論證,他可以選擇兩個方案。第一是否認自己知道「莊子知道魚的快樂」,但會使惠子原初的質疑變得怪異,因為他無疑是確認「莊子知道魚的快樂」才會質問莊子。

惠子另一個可以辯護的策略是,否認原初的疑問使用了 (1) 。惠子可能會辯稱:「我只是主張『假如兩者是不同的生物種類,就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在經驗』,魚和人那麼不同,莊子又怎會知道魚的快樂?但我與莊子同為人,我自然能知道他的認知狀態。」

這個回應看起來很合理。然而,我們仍可以追問:為何兩者同為人,便能確認對方的內在狀態?為何兩者是不同生物種類,就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在狀態?當中的理據是什麼?

他心問題

這些問題涉及到哲學的「他心問題」:我們如何得知他者的心靈?

莊子的答案很簡單,他說自己在濠水上知道魚正快樂,即從觀察裡推斷他者的內在狀態。這也是一般人的推斷方式。我們見到別人笑,便認為那人正快樂。對於其他生物也一樣,譬如小狗搖尾巴,人們便認為牠正快樂。

但哲學家卻窮追不捨,為什麼你見到別人笑,便能肯定那人正快樂?這看起來真是愚蠢問題。雖然我們無法直接體驗別人的思想與感覺,但總可以透過別人的反應和生理結構,與自己作對照吧。我快樂便會笑,所以別人笑時,自然能反過來推斷別人正快樂,這豈非顯淺的道理?

可是,你怎麼知道別人的內在經驗與外在反應,與自己一樣?當你快樂時,便會笑;但也許別人悲傷時才會笑,這情況完全有可能--雖然這聽起來實在荒誕,但對於內在感覺所產生的外在反應是否人人相同,我們有時的確會有所思疑,譬如兩個人吃火腩飯,雖然兩人對其味道的描述與反應也相同,但會不會兩人嚐到的味道實情並不一樣?

或許你會不滿地辯稱,至少在快樂的問題上,自己不只是用笑來推斷對方正快樂。對方的其他反應也反映他正快樂,譬如對方表現得很有活力、手足飛舞,這些根本不是悲傷或不快樂的反應。但等一等,你又怎麼知道他表現得很有活力、手足飛舞,就代表快樂?你又是如何得悉別人哀傷時的行為與自己一樣?說到底,你最終也只能訴諸自己的內在經驗與外在行為的關聯,來推斷別人的內在經驗。但也許你們的內在經驗與反應根本完全不同啊!

假如你認真看待上面的討論,甚至開始被說服,就可能變成「他心」的懷疑論者:其實我們無法知道別人的內在經驗,甚至無法確認對方是否跟自己一樣,具有思想與感覺。

也許你覺得上面的分析匪夷所思,只是哲學家的無聊玩意兒。然而,當代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心靈問題卻成為許多學者研究的嚴肅課題。到底人工智能有無心靈,像人類一樣可能具有思想與感覺?我們又如何判斷呢?有些人認為,無論人工智能在未來與人類外表如何相像,行為如何與人類沒分別,也無法證明人工智能有心靈。那麼,為何你又那麼肯定其他人跟自己一樣具有心靈,也許其它人只是生物機器吧了。如果用生理結構作辯護理由,又似乎只會再次觸碰同樣的非難:為何生理結構相同,就代表兩者的外部行為與內在經驗的關聯是一樣的?

這真是難纏的問題。惠子也許並沒有問錯,只是發問方式不太正確。他可能跟許多哲學家一樣,同樣想詰問莊子與大家,到底我們如何知道其他事物具有心靈?這些獲知方法又真的可靠嗎?

附錄:魚之樂的原文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