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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荒人手記看同性戀者的社會壓抑

2018/3/15 — 9:53

1. 引言

同志題材書寫因受異性戀制度的禁錮壓抑,故當中的情感濃度更高,亦成為更多能體現生命思慮的文學,而同志題材的書寫是近幾年來台灣文學發展一個不可忽視的現象。[1]《荒人手記》亦是同志題材書寫之一。

朱天文的小說往往對現代人的心理進行赤裸裸的剖析,張誦聖曾說朱天文敘述者日記式的小說著眼於生命中隨意的偶爾發事件和情緒的細微起伏,表現了對人類的獨特洞見。[2] 王德威認為寫《荒人手記》的荒人與寫〈狂人日記〉的狂人一樣,同樣是陷身孤絕的寫作情境,同樣寫出了社會的不義,而荒人所傳達的是禁色之愛的呻吟。[3]

筆者認為,作為張腔女作家的朱天文,在《荒人手記》透過細膩的女性視覺,表現了她對人類的獨特洞見,以同性戀的個人感受與體會,來剖析社會對同戀者的壓迫,從中寫出了社會對同性戀者的不義。《荒人手記》是敘述者的日記式小說,以手記形式寫作,能坦誠無遺地掲示出情慾啟蒙、尋找「本我」的過程。手記剖析同性戀者荒人的內心世界,並企圖探求其內在的真實,即是身為同性戀者的荒人那不被社會接納的原始情慾及長期處於壓抑「本我」狀況的內在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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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文,筆者會從荒人的碎片式記憶,以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分析「我」探求及認識「本我」內在真實的經過,透過分析荒人的探求內在真實的過程,看朱天文如何以荒人孤絕的寫作時的呻吟,表達社會對同戀者的不義。

弗洛依德認為人的人格結構由「本我 (id) 」、「自我 (ego) 」、「超我 (superego) 」所組成。「本我」是生物性的我,受「快樂原則 (pleasure principle) 」的支配,構成本我的成份為「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本我的慾望需求必須被立刻滿足;「自我」是心理性的我,受到「現實原則 (reality principle) 」的支配; 「超我」(社會性的我),要求自己行為符合社會標準。「超我」受「完美原則 (perfection principle) 」 所支配。俄狄浦斯情結 (伊底帕斯情結) 是促成兒童建立道德、良心、法律及其他社會道德規範與宗教權威的開始。孩童經歷俄狄浦斯情結階段後,會對道德、良知內投化,開始形成了「超我」,「超我」是社會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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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荒人」的命名

朱天文把此小說名為《荒人手記》,藉此告訴讀者,此手記從屬「荒人」的。以手記形式把「我」的內心獨白赤裸地呈現出來,運用「我」的內聚焦視覺,在這本私密性的「手記」中自剖那永遠無法完全掌握的潛意識。荒人的稱呼不但展現了作為同性戀者的「我」與社會的缺裂,更暗示了內在「本我」、「自我」與「超我」的分離。

「我」以「荒人」自稱,是一種絕對孤獨存在的生命個體。刻意的絕對分裂是為了把「我」的思緒與秩序的現實完全疏離。手記中這個由「我」所創造的「世界」滿足了本我基本慾求:性與色。如弗洛依德所言:一切人類的行為基本動機都是來自慾望與樂。手記中寫道:「我再回來陽界,我的工作,家人,居所,活動,社交。但我已感染長年不癒的游離性,無根性。」,因此「精神上早就塑成了我拒斥公共體制的傾向」及「置身社會,心理的非社會化,註定我將一生格格不入,孤獨罪人。」在充滿秩序與邏輯的現實裡,這個與生俱來「本我」存在世界是不被容許的,因此「我」要與現實世界的關係是疏離的。

另一方面,「荒人」的自稱亦顯示出「我」內心的分離:「我」既要壓抑住「本我」的貪婪欲望、又不能完全屬於嚴厲管制的「超我」。因此,荒人自身內裡亦是一場分裂,自我不能既依靠本我,亦不能忠於超我。從「荒人」的自稱已透露了社會對同性戀者的邊緣與同性戀者個人生存的無助。

3.「荒人」尋找內在真實的掙扎過程

文中的阿堯是荒人「性」與「情慾」的啟蒙者,他對荒人的啟蒙如「核爆釋出一片強光般激烈」,阿堯是喚醒荒人情慾部分的「本我」的關鍵人物。

起初,荒人被啟蒙那刻的強烈情緒「嚇壞了」,因而荒人選擇「把看到不該看到的事實」掩住,甚至會向自己否認、假裝什麼也沒看到、認為自己仍是無辜的。從手記所記錄的這段啟蒙一刻,可見荒人對「本我」的情慾需求的強烈壓抑。

弗洛依德認為在個體潛意識中,性與攻擊造成內在衝突和緊張,在潛意識中產生焦慮,在趨樂避苦的前提下,個體為了要消除焦慮的不舒適感,會產生防衛機制 (defense mechanism) 。

在手記中,荒人對性的焦慮所產生的防衛機制是投射作用:為了壓抑「本我」慾望的爆發,潛意識向阿堯造成了投射作用,使「本我」與「超我」能緩衝調節。阿堯成為「本我」的投射對象,因此阿堯的存在與不斷想破出的「本我」有了不可分割的關連,阿堯成為荒人「本我」的一面鏡子,亦是荒人「本我」的再現。

手記所描寫阿堯的形象都著重於阿堯「本我」的人格形象。阿堯擁有本我的反社會性質,他會打破現實原則的秩序,獲取本能需要的滿足,讓生命得到自由的實現。基本上,手記沒有呈現阿堯「自我」或「超我」克制、重道德的人格。例如,寫他的一生是淫蕩的:阿堯的無法饜飽的性行為如同烏賊盲目交配一樣雜亂、阿堯明知有宗教信仰的母親不認同自己同性戀行為,他並不感到內疚,甚至刻意帶同性戀伴侶回家,又會把所有的亂暴都發在他母親身上。而且手記記錄了阿堯的GAY是快樂的、他會積極及專注地參與同志運動、他敝履所有「 The gentle 」。

荒人在手記中所寫阿堯的行為與形象都與弗洛依德的「本我的快樂原則」是相稱的:兩者都是混亂的、施虐的、進攻的、自我專注及毫無顧慮地追求快樂。阿堯那不受約束的形象與「本我」的性質相呼應,因此他成為荒人「本我」的投射對象。

弗洛依德認為創作家的目的,是要以作品來滿足在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慾望。作品驅動著作家把幻想的事件寫在作品中,在作品中得到觀念上的滿足。而基於人的俄狄浦斯情意結,創作家會在作品中透露出對生母的懷戀之情。

荒人在手記插敍了一段小津導演的戀母情意結。小津導演在其電影的片頭字說:人生悲劇第一幕從成為母子女的關係開始。小津導演終身未婚,他說只要他母親還活著,他就不娶了。小津導演又認為在這社會「說出心裡相反的言語,做出心裡相反的臉色,才算是人」。小津導演的說話及戀母電影,都令荒人懷疑導小津導演是因為不能被滿足的慾望及長期的本我壓抑而衍生拍電影的動機,小津導演亦如自己一樣「隱藏」及「昇華」了自己「不可知的部分」。

荒人亦試圖透過手記來滿足,他在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慾望。手記記錄了他對阿堯媽媽的戀母情意結。阿堯媽媽對荒人視如己出,荒人尊敬她,更視她為媽媽。在手記第二章,荒人更因為阿堯媽媽蹲下來的動作有性行為的聯想。從荒人對小津導演的戀母題材的注意、懷疑與共嗚及手記的內容可見,他的俄狄浦斯情結及壓抑下所造成的「隱藏」、「昇華」的行為。

此外,手記記錄了荒人因完美原則緣故而壓抑「本我」的經過。當阿堯站出來參與同性戀支持活動時,因為認為他的行為是獻醜,所以荒人想用布把他掩蓋。又寫荒人不願參加阿堯的同志活動是因為太怕赤條站在大街上,把自己的醜態畢露於人,荒人對自己壓抑部分的「刻意無知」是緣於對社會的恐懼。那個社會性的「我」知道社會對「同性戀」是不接受,因此對阿堯公然的行為感到可恥,既然不能阻止阿堯的行為,荒人只好把「本我」「懦弱藏身於幽暗櫥櫃裡」,可見社會性的「超我」對人性的「本我」的壓抑。

弗洛伊德指出結束俄狄浦斯情意結後,男孩才會有性別主體意識,作為一位成形中的男人,男孩就在其社會偶然定義為「雄性的」的形象與實踐中成長。在此看來,社會性的「超我」並不是真實的自己 (true-self) ,而是社會意識形態中所「詢換」與「招募」來的「錯誤認知」的自己。從荒人自我壓抑階段可見,社會對性別定義大敘述對荒人造成人性扭曲,社會對同性戀的不接受與邊緣,使荒人不得不禁止最真實的人性出現,他只能跟隨社會的主流,孤立那個真實的同性戀自己。

另外,朱天文的作品中,「巫」所擔當的其中一作用是召喚啟蒙的持續進行。[4]手記中「巫」是一個隱喻「本我」的符號:巫扮演的「非社會」角色就如「本我」的非社會性特質一樣,巫的持續召換就如本我會轉回來折磨「我」這個主體。本我不斷召喚、啟蒙荒人,它是神召的靈,這靈既守護他,同時又監視他,甚至使他不知誰是主是僕。而荒人自知沒有自主權,逃不掉,亦不能改變它。

起初,「巫」的不時出現使荒人曾用一整個秋天到冬天時間不斷問「為什麼被徵召的是我」,但後來,荒人開始質問「不可選擇的存在的自我。究竟,是什麼?如果改變。會怎樣?改變自我即否定自我嗎?否定了自我,存在的意義在哪裡?」,從不斷否定、壓制,到巫的召喚,荒人開始自省「我」存在的意義。

荒人又從傅柯身上領悟到「一直以為那個黑洞般的邪靈是源於社會親屬父母的壓力。但原來那邪靈是你的一部份,它來的時候,歡迎它,與它談話,然後,你會習慣它。」,傅柯的性意識史鼓舞荒人服從性意識的專制,從性享樂得到自由。

手記詳細寫了荒人周旋於「本我」與「超我」拉扯的痛苦。從荒人所尋找的內在真實可見,荒人因同性戀被視為禁色之愛,長期壓抑慾望需求所造成的人性扭曲。最後,荒人終於在阿堯面前承認了自己壓抑已久的性別取向。文中寫「那霸佔我身體的慾望猛物終於也覺得這是一座頹黯老宅逐思撤離之際」,荒人不再壓抑那藏在身體內的那股欲動的「慾望猛物」(本我)。荒人終於能接受非社會性、非群體性的生活,接受「獨自過活下去的下半生」。

4. 荒人所堅持「自願性」的荒

上文提到,阿堯是荒人本我的啟蒙者及投射對象。而阿堯的死亡,使荒人在秩序的現實中,失去了本我的藍本:荒人失去了阿堯這個「本我」再現,成為了在秩序性現實中沒有依歸的荒人。而因為沒有了依歸,荒人只好堅持那「自願性」的荒。

弗洛依德的「超越快樂原則」中指出喪失的事物是造成我們焦慮的原因,因為它們象徵著某些更深層的潛意識喪失物。阿堯的死使荒人喪失移情對象的寄託,荒人的強烈焦慮是因為阿堯的死象徵著更深層潛意識的喪失。如文中所寫「阿堯已死,意味著生命中我與他交集重疊的好大一塊也隨之不在了,無人共知,共享的記憶,視同煙滅」,阿堯的死使荒人「不再會有感情有知覺有形體了」。阿堯作為本我投射對象,他的死亡,更深層地象徵了潛意識的本我喪失,使荒人的本我,在秩序現實中無法體現。因此「我」在秩序現實更孤獨,成為了秩序現實的荒人。

另外,弗洛依德又認為喪失物的復歸原位會使人愉快,因此人會強迫自己在欲望的無窮無盡的換喻運動中屬找這個替代品。這情況就如在阿堯死後,荒人會透過不斷性行為來安撫這個缺失,即是說荒人透過不斷放縱的性行為來證明阿堯與本我的存在,以放縱的性行為來與阿堯之死作換喻運動,使自己快樂。

然而,如果我們永遠不能使喪失物的復歸原位,我們所受到的刺激會讓人無法忍受,並且轉變為痛苦。弗洛依德理論中認為人類行為的基本動機是避苦求樂,潛意識會把這喪失之苦壓抑轉化,轉而令喪失者相信喪失物終歸還給自己。因此,我們能容忍事物的消失,只是因為我們會相信事物終會歸還給自己,離開的意義與歸來是相連的。

在手記的結尾,荒人之所以能忍受阿堯的死亡,亦即本我的喪失,是源於荒人認為能用寫來使自己不會隨時間而遺忘阿堯與本我。荒人認為想像界裡沒有死亡,因為那個被荒人所創造的世界,是依賴於他的生命才能持續存在,就如荒人的生命亦依賴於被那個他創造的世界,兩者是相依相存的。因此「我寫,故我在」:荒人持續的寫,使阿堯的存在也能持續下去,而荒人的本我也因阿堯的存在能持續下去。荒人刻意與現實世界絕對疏離分裂,是因為在沒有秩序的世界裡,才能使阿堯的死亡歸還給自己,本我亦得以繼續存在。就如「我」在手記中寫的「時間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則書寫的時候,一切不可逆的皆可逆」,時間是秩序世界的產物,而書寫則是沒有秩序的世界。因此荒人在文末寫:「書寫,仍然在繼續中」。

荒人所選擇的「荒」,雖說是自願性的荒,但看深一層,也不過是為了逃離社會對他的壓迫與邊緣,荒人的所選擇「荒」實是社會所被強迫。在文本中,朱天文雖讓荒人有認識其同性戀的真實一面的機會,又賦予他承認自己內在真實的勇氣,但最後荒人的自我認識始終未能被社會所接納,社會對同性戀的邊緣化,使荒人只能靠自我想像來生存,始終展現了社會對同性戀者不義的見解。

結語

王德威認為《荒人手記》是作者與自己,而不是各讀者的戀愛自白,是個藉文字播散而生成的單性殖狂想曲。文字,創作、生殖衝動相互交結,自顧自的衍生意義,使寫作成為最抵死而又空虛自慰。[5]若以手記的敘事空間來看,《荒人手記》是由荒人所寫的。按王德威的說話來看,《荒人手記》是荒人與自己的戀愛自白。這就可以明白《荒人手記》碎片式的抒寫結構,是因為手記所寫的是,作為同性戀者的荒人的內心揭示,陷於被壓抑社會的孤絕,寫作是為了自慰空虛的途徑。

朱天文以屬於女性的細微情感,在《荒人手記》赤裸裸地剖析了同戀者的焦慮心理,揭示文明社會對同戀者所造成的人性壓迫。本能慾望始終和文明對立,人類文明史就是人的本能慾望被壓抑的歷史。

朱天文透過小說文本的進行,展現她對社會的關懷及文化的批判思維,深刻地反映她對人生與情慾的看法。對荒人的心理剖析,更表現了她對人性的獨特洞見。筆者在此文章中抽取荒人與阿堯的對照性關係,嘗試在支離破碎的內心獨白中追溯一套荒人尋找內在真實的蹤跡,以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理論的角度來分析荒人內在真實的探求經過,從荒人內在真實探求中,看出朱天文描寫荒人被邊緣的呻吟與壓抑,來剖析社會對同戀者大敘述的不義。

參考資料

D,KLapsley, P,C Stey (2011) Id, Ego, and Superego.State of Indiana: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T,Eagleton (2011) 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3 rd edition. Hoboken, New Jersey: Blackwell Publishing Ltd.
朱天文:《荒人手記》。台北: 新經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2011 年。
張誦聖:〈朱天文與台灣文化及文學〉,梅家玲編:《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台北:麥田出版社, 2002 年,頁 322-347 。
王德威:〈從〈狂人日記〉到《荒人手記》: 論朱天文,兼及胡蘭成與張愛玲〉,載《現代中文文學評論》,第五期( 2006 年 6 月),頁 111-122 。
葉中強:〈壓抑、轉移和文學──精神分析學說和中國現代文學創作某些現象的斷想〉,《社會科學》,第五期( 1995 年),頁 54 。
林維紫:〈巫憶前身──論朱天文之文學志業〉,載《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九十九學年度碩士論文》,(中華民國一 00 年6  月),頁 1-125 。
李東霖:〈王盛弘《關鍵字:臺北人》同志書寫〉,《文學前瞻》,第十期( 2010 年)。頁 53-67 。

註腳

[1] 李東霖:〈王盛弘《關鍵字:臺北人》同志書寫〉,《文學前瞻》, 2010 年第 10 期,頁 53 。
[2] 張誦聖: 〈朱天文與台灣文化及文學〉,載《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台北:麥田出版社, 2002 年),頁 333 。
[3] 王德威:〈從〈狂人日記〉到《荒人手記》: 論朱天文,兼及胡蘭成與張愛玲〉,《現代中文文學評論》, 1996 年第 5 期,頁 112 。
[4] 林維紫:〈巫憶前身──論朱天文之文學志業〉,載《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九十九學年度碩士論文》,中華民國一 00 年,頁 183 。
[5] 王德威:〈從〈狂人日記〉到《荒人手記》: 論朱天文,兼及胡蘭成與張愛玲〉,《現代中文文學評論》, 1996 年第六期,頁 199-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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