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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看哲學系列:說Agora(下)也說理性

2017/2/28 — 11:55

《Agora》劇照

《Agora》劇照

【文:嚴振邦】   難度:★★★☆☆ 

上回講到,在 Agora 一劇中,我們能體驗到哲學的初衷——一份不為甚麼,只為求真的求真精神。這份精神可說是哲學的本源,是我們哲學活動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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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看倌可能仍有疑問。在 Agora 中,另一個探討的主題是宗教的本質,以及宗教與哲學的對比。在阿歷山大港的議會會議中,列席的Hypatia跟基督教的代表爭論起來,惹毛了基督教的代表。於是他就忍不住質問 Hypatia 的信仰,說道:「為甚麼這議會會讓一個公認沒有任何信仰的人發言?」(Why should this assembly accept the council of someone who admittedly believes in absolutely nothing?)而 Hypatia 的回應是:「我相信哲學。」(I believe in philosophy.)

這一回應實在是可堪玩味。基督教代表質問 Hypatia 的是關於她的信仰問題;易言之,他以 Hypatia 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來質疑 Hypatia。而 Hypatia 的回應竟是「我相信哲學」,這使得哲學好像就是其中一個宗教,與劇中的多神教、基督教和猶太教並舉,故 Hypatia 不是沒有信仰,只是她的信仰就是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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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與宗教的分別?

這引伸出一個重要問題:Hypatia 所說的相信哲學,跟相信一個宗教有分別嗎?哲學雖沒有披上宗教的外衣,但會不會其實也只是宗教的一種?而這問題,其實跟上次說的求真精神也有關。若我們說哲學即一求真的活動,假若宗教本身就能告訴你世界和各樣事物的真貌,那宗教本身不就是哲學,甚至是「最值得追求的哲學」?若然如此,則哲學是不是跟宗教其實沒甚麼分別?

上述這兩個疑問,雖然從不同角度入手,但問的都是同一個核心問題:哲學跟宗教有分別嗎?從宗教方面看,讀哲學的人不也要「相信」哲學嗎?那這其實不過是另一種的宗教,沒有分別。從哲學的角度看,若哲學的目的在於求真,假若宗教也能告之我們真相,則宗教不外乎也就是哲學,兩者不過是同出而異名。這兩種說法看來也十分合理,以至於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經常看到宗教和哲學一起出現。書店中就常常有一欄是「宗教及哲學」,甚至有一些大學也會把宗教和哲學分到同一個學系去。

但我會說兩者有一重要的分別,而這也正正可以帶出我認為哲學的另一個核心精神。

哲學與懷疑

在 Hypatia 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她以前的學生、當時的地區大主教 Synesius 曾表示可以保護 Hypatia,但前提是 Hypatia 必須相信基督教。Hypatia 斷然拒絕,並說:「Synesius,你不會也不可以懷疑你所相信的東西。但對我而言,這卻是必須的。」(Synesius, you don't question what you believe. Or cannot. I must.)Hypatia 的這句說話,我認為正正反影了哲學與宗教之間的不同。哲學首重的,是懷疑;但宗教最看重的,卻是信仰(faith)。

哲學所說的懷疑,說的不是就結果而言不能相信任何東西,而是指思考時我們必需經過的過程和應該持守的態度。在求真的路上,哲學要求我們不要輕信,並對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事物首先抱以懷疑的態度。這一態度要求我們嚴格審視我們所相信的事物,為我們相信的尋找理由和根據,並要求我們放棄一切站不住腳的信念。當然,哲學不會排除我們所有相信的東西都站不住腳這個結論,所以這懷疑有可能既是起點,也是結論。但很多時候,哲學家也有其相信的東西,只不過,在相信任何東西前,哲學會要求我們提出理由和證據,去證成我們應該相信甚麼。在這而言,懷疑雖是起點,但它卻只是一個我們在求真路上對自己的要求,要求我們不應相信沒有足夠理由和證據的東西;由這起點出發,帶來的,不一定是懷疑,反而往往是更穩固更可靠的信念。

懷疑是理性的要求 — 何謂理性?

哲學說的這種懷疑,可說是植根於哲學的另一個初衷——理性。一個理性的人,用中文的講法,不外乎就是一個講道理的人。講道理的人不會執意認為某一說法一定對或一定錯;反之,他們衡量所有支持和反對的理據,以決定他應不應該相信這個說法。而且講道理的人都會對可能出現的新理據持開放態度,如果其他人提出有力的新理據,他也樂於改變自己原來的看法。他會改變看法,因為他絕對服膺於理性,當有新的理據出現,使得另一說法更合理時,無論他有多不喜歡這看法,他也會接受和相信。所以跟講道理的人討論特別舒服,因為你深深感受到他不是必須要證明某一說法是對的,反之,他會保持開放的態度,仔細聆聽你的說法和理據,看看那個說法更合理。

我說理性也是哲學的初衷,就是說讀哲學不僅僅為了求真,而且我們還要知道這說法為真的理由。所以哲學要求的,不僅僅是我們所信的為真,同樣也要求我們知道為甚麼我們所信的為真。舉個例,假若有一外星文明,他們的文明比我們先進幾千年。來到地球後,他們想把一個關於宇宙的事實告訴我們。可是,這個事實跟我們現有的知識相距太遠,以我們現有的知識,我們跟本沒有任何理由促使我們相信這事實。好了,外星人跟我們聊了一會發現我們知識水平太低落,於就忍不住直接用他們先進的科技,把這信念直接灌進我們的腦袋,使我們相信了這東西。結果使我們又多信了一個新的信念;如果哲學是以為求真為目的,那麼我們著實應該為我們又多了一個真的新信念而感到高興,對嗎?

但對於一個讀哲學的人來說,這個新的真信念不會有很大價值。其理在於,我們不僅僅是希望有最多的真信念,我們還希望我們是基於恰當的理由而持守該信念。即使某一說法是真的,但若只是有個路人告訴我,我就相信了,我也不會覺得值得高興。哲學要求的,是我們權衡思量支持不同說法的理由,然後相信有最強理由支持的那個說法。只有這樣,我們相信這些真的說法才會有價值,才是真正值得我們追求。

為甚麼要理性?

說到這裏,可能有人會問,我們為甚麼要相信有最強理由支持的那個說法呢?說到底,若我們為的是求真,而事實上有最強理由支持的那個說法也不必然是真的,那麼我們為甚麼一定要相信有最強理由支持的那個說法?假若有一個說法為真,我們找不到任何理由支持它,而有另一錯的說法卻有目前最強的理由支持,相信那個真的說法豈非更有意義?

這說法看似有道理,但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我們不可能從上帝的觀點來看事物。若我們有能力獨立於所有理據而知道哪個說法是對哪個說法是錯,那可能我們便應忽視所有的理據,反而只應該相信所有對的說法。可是我們並沒有這能力。所謂理由,粗略地說,指的是能支持某一說法/信念的說法/信念。舉例說,「現在有很多黑雲」是支持「今天晚上會下雨」的理由,因為如果「現在有很多黑雲」是真的,那麼「今天晚上會下雨」為真的機會就更大。甲是乙的理由,指的就是若甲為真,那麼乙為真的機會會更大。因為理由能支持另一個說法為真,所以一個有最強理由支持的說法,也就是最有機會為正確的說法。所以,雖然一個不理性的人,仍然有機會在亂打亂撞中相信了一些真的說法,但我們仍然會覺得他沒有盡一個求真者應盡的責任。因為所謂有最強理由支持的說法,本身就是按現有證據而言最有機會為真的說法。而若我們為的是求真,那我們當然就應該相信這最有理由為真的說法了(即使它到頭來是假的),不然我們就沒有盡我們求真的責任。所以說,求真固然重要,但做個理性的求真者可能更為重要: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是個盡責的求真者。而且,長遠而言,也只有做個理性的求真者,服膺於理性,服膺於我們手上的理據,相信有最強理由支持的說法,才是求真的最佳策略。

哲學與宗教之別

行文至此,本文要說的幾個重要問題也就變得清楚起來。Hypatia 說對她而言,懷疑是必須的。於我看來,這正正是理性的要求。理性要求我們相信有最強理據支持的說法,而懷疑,正是我們審視各個說法的理據的第一步。只有抱着懷疑的精神,我們才不會輕信,並開始仔細端詳支持各個說法的理據,看看哪個說法最有道理。懷疑植根於理性,因為對所有說法都先抱一個懷疑的態度正是理性的要求。

而宗教跟哲學的分別也都清晰起來。哲學重懷疑,但宗教卻講「信仰」(faith)。我聽過不只一次,有不同宗教的傳教者跟我說過,只有首先相信了,才能見到真相。相信,是一切的起點和前提。而在遇到理性上不能解釋的地方,宗教往往也會說這是神的心意或是宇宙本身的奧秘,是我們有限的人類不會明白的。這兩個說法,正好表明了宗教跟哲學之不同。宗教建基於信仰,其最基本的教義,不一定有也不需要任何理性基礎。另一方面,即使遇到理性不能說明的地方,宗教也會要求你繼續相信(或至少要首先相信,其他問題容後再談)。這在宗教看來理所當然的要求,卻也代表了宗教在理性跟信仰有衝突時,要求我們選的是信仰而不是理性。所以,即使廣義而言兩者也是求真,但哲學要求我們必須以理性的態度出發,相信最有理由相信的東西。而信仰卻不容我們有懷疑:當我們相信某一基本教義為真後,即使沒有任何理由支持(或有更強理由支持其他與教義牴觸的說法),我們也必須繼續抱持這信念,我們的信仰才能繼續下去。對於宗教而言,理性從來沒有絕對的主導地位,無論多重要,它都只是「信仰的婢女」[1],建基於信仰之上,為其開路,卻不能成為真正的主人。去到核心的教義,就像 Hypatia 對 Synesius 說:「你不會也不可以懷疑你所相信的東西。」(You don't question what you believe. Or cannot.)

倒過來說,Hypatia 所說的「我相信哲學」(I believe in philosophy)中所言的「相信」跟宗教的「相信」卻十分不一樣。Hypatia 所謂的「相信哲學」,不外乎就是指相信理性。而所謂相信理性,也不外乎是說在求真的道路上,她有信心不輕信、仔細審視理據、並選擇相信最有理由支持的說法是求真的最佳途徑。但這樣相信理性,卻不會使她盲從任何信念。任何已經相信的東西,也可以隨着發現新的理據而放棄。這種相信,跟宗教所指的相信可謂正好相反。宗教甚至要求在理性不足以支持的時候,繼續相信某些基本的信念。這在哲學的角度看來,是不可思議的。

當然,也有一些信眾是很理性的看待宗教的。就如一些宗教哲學家一樣,他們相信某一宗教為真,並不出於「信心的跳躍」[2],而是於他們以理性的態度詳細審視了各種理據,認為這宗教的說法最有理據支持,才作出這決定。在這些情況,我認為這已經可說是一個理性的決定了,可說既是宗教又是哲學。這種以理性為基礎的宗教,自然跟本文一直在談的那些只以信仰為基礎的宗教並不一樣,故也不包括在上面所言的那種宗教之中。

最後,謹以康德說啟蒙運動的一段說話作結。我認為劇中的 Hypatia,正好充分體現出康德說的這種「啟蒙精神」:

啟蒙,就是人之脫離自己所加之於自己的不成熟狀態。若無他人的引導就無法運用自己的理性,這為之不成熟。若這不成熟不是因為人沒有理性,而只是因為人沒有獨自使用這理性的決心和勇氣的話,則這種不成熟就是自招的了。勇於求知!敢於運用自己的理性吧!這就是啟蒙的格言。 <何謂啟蒙?>

Enlightenment is man's release from his self-incurred tutelage. Tutelage is man's inability to make use of his understanding without direction from another. Self-incurred is this tutelage when its cause lies not in lack of reason but in lack of resolution and courage to use it without direction from another. Sapere aude! 'Have courage to use your own reason!'- that is the motto of enlightenment. (Answering the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

Aufklärung ist der Ausgang des Menschen aus seiner selbst verschuldeten Unmündigkeit. Unmündigkeit ist das Unvermögen, sich seines Verstandes ohne Leitung eines anderen zu bedienen. Selbstverschuldet ist diese Unmündigkeit, wenn die Ursache derselben nicht am Mangel des Verstandes, sondern der Entschließung und des Mutes liegt, sich seiner ohne Leitung eines anderen zu bedienen. Sapere aude! Habe Mut dich deines eigenen Verstandes zu bedienen! ist also der Wahlspruch der Aufklärung.﹙Beantwortung der Frage: Was ist Aufklärung?﹚

[1] 原話為「哲學是神學的婢女」﹙Philosophia ancilla theologiae﹚。後世多把其當作湯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所出,但實際語出達文安﹙St. Peter Damian﹚。

[2] 語出祈克果。

原刊於作者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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