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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哲學 (1):愛情作為一種宗教

2017/7/5 — 16:36

《祭神,如神在》

每一段愛情都寄宿著神靈

於是有人敬鬼神而遠之

也有人跪了下來

相信自己的罪能獲得救贖

 

我從沒相信過祂的存在

只在人人都安睡如天國降臨的深夜裡

祭神,如神在

19 世紀末,尼采發出驚世的吶喊:「上帝已死!」虛無主義席捲全球,成為新時代的象徵,人們深信宗教會隨年月走向沒落,接下來將是理性的無神論者接管世界。然而,新的上帝已然悄悄降臨 — 祂就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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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18 世紀開始,基督教的上帝逐漸在西方世界退場;但人類對宗教根深柢固的渴求並沒有因而消失,於是上帝的各種替身開始在世界舞台上登場,領受人們的膜拜。理性、平等、自由、民族、國家、藝術、共產主義……各色各樣的主義與偶像都曾經被奉上神壇,填補上帝死後留下的空缺。

這些替身都包含著強大的精神與道德意義,曾一度令人們相信只要擁抱它們,就能從中獲得證明、救贖、意義、幸福,戰勝人世的苦難與不公;然而,它們還是無法普遍滿足人類精神中最深層的期望:無法承接上帝的終極狀態:「無限」、「永恆」、「完滿」;這些理念一直支撐著整個西方精神世界的發展,縱然上帝已死,但人們仍然著迷於這些完美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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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能取代上帝嗎?雖然藝術普遍被歌頌為人類精神的最佳結晶,能夠撫慰人心;但藝術已經開始故意拋棄一切有關終極意義的概念,真善美不再是現代藝術所追求的核心主旨。除此之外,藝術曲高而寡的一面,也注定它只能對少數人奏效,大部分人都無法從藝術中找到歸宿。

普世價值呢?近代相繼湧現的崇高、具革命性、道德的理念,諸如性別平等、種族平等、多元文化、環境保育、動物權利,雖然它們成為許多人追求的價值信念,但它始終無法滿足個人內在的根本渴望,作為自身生命意義的明證。

自由也一度被奉為最佳後備。現代社會幾乎所有人,甚至是它的敵人,都深深認同自由是偉大的善,但它終究只是終極價值得以可能的條件,而非本身。自由的增加也不代表一定是好事。在自由之中,人們反道可能感到迷失與虛無。

那麼,還有什麼可以承接上帝的角色?有的。如果上帝這個終極實在,所代表的是一種神聖之愛,那麼現在正是由人類之愛繼承祂的地位,成為意義與幸福的終極泉源,成為戰勝苦難與失望的力量。

人們常常談到宗教與現代愛情存在著相似性;這是探索愛情的正確方向,卻不是結論。因為愛情與宗教並非僅僅只是相似的關係,而是從一開始,人類之愛是模仿上帝之愛的結果。我們曾經都或多或少聽過、說過、相信過,甚或分享過類似的說法:

愛是無條件的,並不索取任何回報;

愛是無私的,戀人會忘我的關心所愛的人的健康幸福;

愛是永恆與絕對的,腐朽的俗世之愛不是真正的愛;

愛令人完整,找回自己的獨特性;

愛令人從不完美的世界中找到生命的安息之處;

愛令最卑微低下的人也能得到救贖;

愛以自身的善驅逐了苦難與虛無。

這些有關愛情的觀念都是源於基督教傳統文化中對上帝之愛的理解,也就是說,現代愛情致力於複製神聖之愛的某些圖象,並植根於我們的文化之中。

不論是偉大不羈的思想家,還是尋常老百姓,幾乎都毫無保留接受與宣揚這些觀念,並沉醉於這些陳腔濫調裡:「世界需要更多的愛」、「愛是超越的」、「愛能夠克服一切」、「愛能夠帶來幸福」,諸如此類的言論大量充斥於各大媒體、電影、音樂、書籍,以及我們的思想之中。

「上帝是愛」已在近代逆轉為反面:「愛是上帝」,成為整個世界新興的宗教。

愛情作為現代的一種宗教,它的迷人之處在於,任何人都可以擁抱它。只要懷有愛意,無須經過漫長克苦的鍛鍊,就能沉醉於其中。

因此,愛是普世的。即使是最堅定頑固的無神論者,也會被它的魅力所吸引。許多無神論者在宗教或生命其他領域裡,強烈地否認永恆與絕對的存在,但他們都曾從愛中感受到相關的慰藉與力量。尤其在生活受到打擊,對生命喪失安全感的時候,人們對愛的神聖化傾向就會越發明顯。面對疾病、工作疲勞、生活不順的無助感,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將愛作為最能依賴的重要價值。

我是誰?我的存在有什麼意義?面對死亡的不可避免,我們可以如何應對?在這些終極的哲學問題上,愛也成為了唯一難以摧毀的正面答案:我們從愛的關係與互動之中瞭解自己;從愛的結合與陪伴之中感到完整;從愛的實踐之中獲得生命意義,甚至最終超越死亡的虛無:「即使他死於虛無,甚至無法從愛中得到救贖,但他曾經愛與被愛過,這就足以證明他生命的價值與正當性,這種正當性甚至驅逐了他死亡的無意義。」肉體消亡,但愛仍然能夠延續。

然而,為愛賦予神性,也注定為愛埋下了地雷。夏娃偷起禁果被逐出伊甸園、普羅米修斯盜取神聖之火、巴比倫人建造巴別試圖直達天堂……如同無數神話所揭示一樣,任何試圖模仿上帝或加以神化的事物,最終都是以失敗告終。

如果我們將愛視為上帝一樣的化身,把永恆、絕對、無條件等等最高的理念注入愛之中並加以信仰與期望,便是誤判了愛的本質。愛,終歸究底只不過是人類建構出來的產物,假如忽略了人性的限制:人類的具條件性、時間性、實現性的特徵,將人類之愛神化,必將換來失望的悲劇收場。

事實上,在將人類之愛神聖化的歷史過程中,一直也有思想家提醒我們要小心墜入理想化愛情的陷阱之中。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建議我們享受求偶、性愛的過程,但也要小心提防墮入愛河的盲目瘋狂,不要為愛帶來更高意義的幻象所感動;叔本華提醒我們充滿理想的愛情不過為了繁殖下一代所設計出來的詭計;早期弗洛依德認為愛只是無意識地滿足性能量「力比多」,愛不過是穿上美好外衣的包裝物;後期弗洛依德認為愛是源於童年的原始的「自我」斷裂,人們試圖逃離這種困境於是投入能為自己帶來安全感的他人懷抱;沙特認為人渴望成為上帝,以為投入愛之中能夠成為完整的存在,但終究不過是一種虛妄。

但我們是否只能在神聖之愛與悲觀之愛二擇其一?事實上,我們無法回避對愛的深層次需求。愛一直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在現今眾多思想、信仰與主義之中,只有愛仍然能夠站穩著腳,成為唯一可能戰勝虛無的根本力量。所以,我們不應該迫使愛承受無法承受的期望,也不應該片面悲觀地全盤放棄愛的力量。

也許我們應該更認真公平地肯定,愛有時確實能夠承擔背後強大而普遍的價值與需求,同時也要承認愛有它現實的一面。因此,愛既非無條件地對戀人作出承諾,也不能簡化為僅僅只是為了獲得自我價值的肯認、性滿足、繁衍下一代等本能、完全自私的欲望。

那麼,愛究竟是什麼?或者說,愛應該是什麼?是如柏拉圖所言一樣,要從對戀人美好特徵的追求,轉化成對這些美好特徵本身的追求?還是像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一樣,我們應該追求友誼之愛,而非激情浪漫的愛?抑或像當代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所認為一樣,愛是一種意志,是對所愛之人的利益或幸福健康的無私關注?還是像哲學家 Irving Singer 所主張,愛是一種賦予價值而非評價的實踐活動?抑或是哲學家 Simon May 所揭示,愛是尋求一種本體論意義上的歸宿,令生命與存在找到一個家?

兩千幾年前的古希臘哲學家,老早就注意到「愛」的問題。「哲學」的古希臘文字源,意思便是「愛智慧」,哲學家對愛的探究一直沒有遏止。然而,有懷疑論者可能會問:對愛的哲學探究真的有其必要,或者有所益處嗎?在現今愛情心理學早已泛濫的情況下,人們能從這些專家、書籍或者自助手冊之中,學習如何追求愛人、如何選擇伴侶、如何應對忠誠與嫉妒、如何站在對方角度考慮、尊重對方,如何讓愛情成功。哲學之於愛情,它的意義何在?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在這些心理學之中,也許我們真的能找到維繫愛情的不二法門。在各種書籍、流行音樂、社群網站、清談節目、自助手冊之中,我們已經聽過與討論過愛情的許多不同面向,也許對愛是什麼,自己已經有堅定的想法。然而,愛情哲學的不同之處,在於三點:

  1. 它探究愛的本質,深入考掘愛的內涵到底包含什麼價值、想像、條件在裡頭。事實上,現代許多對愛情的陳腔濫調都源自於哲學家的思想與說法。當深入瞭解這些哲學家對愛的看法時,你將會對愛有更深刻與全面的理解。
  2. 愛情心理學也許能解釋我們的行為,甚至幫助我們令愛情成功。但它卻無法回答愛的價值面向:為何我們應該追求愛情?我們又應該追求怎樣的愛情?
  3. 深刻的愛情哲學不只是單純的概念分析,更是從歷史、生物學、社會學、心理學、現象學角度之中剖析愛情。以此為基礎的愛情哲學,將令你對愛有更寬闊的理解。

最後,哲學無可避免地是危險的。當我們深入理解與反省愛情時,有可能會由樂觀主義者變成悲觀主義者,對愛失去了動力與期望。不過,也有可能你由愛情懷疑論者變成懂得從愛中找到幸福與意義。這正是哲學的迷人之處。哲學不會欺騙人們,將愛神聖化,或者灌輸一套愛情的觀念。哲學只是引導你自我探索的過程。如果你有心理準備,接受哲學的危險,那麼我們就一起踏入愛情哲學之旅吧。

參考資料

Irving Singer (1984). The Nature of Love
Irving Singer (2009). Philosophy of Love - A partial Summing-Up
John Armstrong (2002). Conditions of love: The Philosophy of Intimacy
Simon May (2011). Love: A History
Harry Frankfurt (2004). The Reasons of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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