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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思誘姦、不合意性交與權力不對等之間的關係

2017/5/20 — 8:50

林奕含事件,引發了「誘姦」的討論。有些論者認為師生關係裡的權力上不對等,會令老師更有優勢誘姦學生。然而,「誘姦是什麼」?一般來說,僅當某人不同意發生性關係,但另一方卻(強制)與之發生性關係,才會構成所謂的「姦」,即侵害對方的性自主權利。

但誘姦看起來不同。有些論者認為,即使雙方同意一段性關係也好,如果有一方處心積累誘導或欺騙對方上床,也可能構成誘姦;假如當中涉及到權力不對等,就更肯定是「誘姦」無誤;有些論者甚至認為,國家、法律應該管制與懲罰這類「誘姦」個案。

但這種對「誘姦」的理解,真的正確嗎?國家又應該管制與懲罰「誘姦」個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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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誘姦?

事實上,在香港或台灣的法律上,都沒有提到「誘姦」。我不肯定大家怎樣理解「誘姦」這個概念,個人捕捉到的「誘姦」日常用法,通常泛指以下兩類事件:

(1)   一個人用某種方法誘使對方到某個地方,再強姦、迷姦或性侵對方。

(2)   誘騙對方與之發生性行為。譬如,一位老師運用他的身份、能力誘使他的女學生愛上他。但這位老師根本不愛那女學生,只是純粹為了滿足個人的性慾望。另外,他也隱瞞自己有老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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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將考察這兩類稱為「誘姦」的事件,是否真的嚴重到是侵害性自主,又與權力不對等有什麼關係。

誘使對方到某個地方性侵

先談 (1) ,它無疑是錯誤之極的行為,但主要不是因為「誘」這個手段,而是侵害對方性自主這個結果。當然,我們可以說犯罪者「誘使」對方到某個地方再進行性侵,這種手段或動機是邪惡的,會令整件事變得在道德上更為惡劣。這或許正確,但卻不一定與權力有關。

譬如,女學生因為信任男老師,而聽其所言到老師的家中,最後被性侵;真正令整件事變得更為邪惡的道德因素是「利用對方的信任」這個動機,而不是身份權力本身。

或許有論者會說,女學生信任該男人,不正是因為對方是老師嗎?但這最多只能解釋女學生之所以信任對方的原因,並不能推論出「老師」這身份會令事件變得更為邪惡。我們不妨想像以下的情況:

現在有兩個朋友,男友人利用女友人對自己的信任,誘使對方到自己家中,再將她強姦。男友人的手段之所以邪惡,是因為他利用了女友人對自己的「信任」。但我們不會說「朋友」這身份令事件變得更為邪惡。

但是,接下來的個案又如何呢。假如老師利用其權力要求學生放學後留堂,直到學校只剩下兩人之時將其學生性侵。在這件事裡,老師運用自己的權力職能令得性侵目的更容易實現,這種手段確實令事情在道德上更加糟糕。

不過,這種手段還可以稱為「誘」姦嗎?它似乎更像是犯罪者濫用自己的權力強制(而不是誘使)要對方留下,再將其性侵。當然,有些人可能認為,這裡的重點不在於是否稱這類事件為「誘姦」,總之濫權的手段令事件顯得更為邪惡,就足以使我們有更強的理由譴責與提防這類事件。

這點我是沒有異議,但必須說明的是,在這類事件中,我們真正需要的譴責與提防不只是師生、醫生與病人、社工與被輔導者等身份權力。畢竟,要實現「誘使對方到某一地方,使其更容易達到性侵」這目的,不一定要運用身份權力,也可以運用金錢、樣貌、花言巧語或對方的信任達到相同目的。

最後,無論如何,即使權力關係真的會令性侵事件更為邪惡也好,它始終不是導致這類行為之所以是侵害性自主的原因。

誘騙對方發生性關係是一種「姦」嗎?

至於第 (2) 類的事件,它所引發的道德難題,實情比許多人想像中更為複雜。

在法律或道德上,我們通常會認為「合意的性交」蘊涵「沒有侵害對方性自主」,因為「侵害對方性自主」的定義本身就包含「不合意的性交」。

然而,在 (2) 的個案裡,雙方都是同意進行性行為的,假如我們堅持認為 (2) 是一種「姦」、一種「侵害對方性自主」所為,變相是擴大「侵害對方性自主」的適用範圍。問題在, (2) 到底具有什麼性質,導致我們覺得它是在侵害性自主?

因為欺騙,所以侵害對方性自主

其中一個可能回答是:「欺騙」。一般人認為 (2) 是錯誤的,很可能是因為它涉及欺騙、不真誠、利用對方的信任,令對方被騙才答應發生性行為。

老師明明是有老婆的,卻加以隱暪;老師明明不愛對方,只為了個人的性慾滿足,卻騙對方說自己愛對方。老帥的行為就像我們日常俗稱的「感情欺騙」或「呃蝦條」。

我相信,大家都會同意欺騙行為在道德上是錯誤的。然而,這仍然與「侵害性自主」的概念相去甚遠。「侵害性自主」明顯比「虛情假意、欺騙對方感情」嚴重得多。這其實充分反映在我們的法律體系上:法律不會管束涉及「虛情假意、欺騙對方感情」的個案,即使它確實有道德缺陷也好。

除此之外,我們也難以合理地說所有涉及欺騙、虛情假意的性行為就是「誘姦」。畢竟,情慾關係向來並不崇高,很多時都夾雜誘導、欺騙、隱暪的手段。誰敢說自己在一段感情關係中沒有欺騙過對方、隱暪過對方、作出過沒法兌現或虛假的承諾(譬如一生一世的承諾)?事實上,許多人都試過:知道對方很可能不喜歡自己的某些過去、特質或想法,怕對方知道真相後與之分手,而故意隱暪或欺騙對方。

那麼,我們都要不合理地宣判這些涉及暪騙的性關係都是誘姦嗎?若不,我們應該怎樣在性關係中,區分這類日常涉及欺騙的性關係,與嚴重得稱為「誘姦」的欺騙行為呢?

權力不對等下的誘導與欺騙

也許有人認為,至少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譬如一段師生關係之中,老師利用自己的權勢(知識、才華、人生經驗),誘騙「無知」的學生上當,令學生以為老師真的喜歡自己並因而同意與之發生性關係;在這類個案,「權力不對等」足以說明它與日常牽涉暪騙的情慾關係不同。(本文討論的權力不對等關係,均假定當事人都已是成年人,具有足夠的自主判斷能力選擇事情。因此,非成年人的學生並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之內)

然而,「權力不對等」真的能區別兩者嗎?我們再仔細考慮日常中權力與情慾的關係。除了職位或身份外,事實上,社會地位、資產財富、外貌、個性、名聲,全部是促使情慾的「資本」或優點;日常之中,我們很可能會被對方的某些優點或資本所吸引,我們也會積極利用自己這些優點或資本「誘使」對方喜歡自己。權力不平等並不局限於明顯的身份或職位差異,這些條件其實也會導致一段關係中有權力不對等的情況出現,成為我們考慮是否進入一段情慾/性關係的重要因素。

縱然我們同意權力上位者運用自己的優勢欺騙下位者,是個更邪惡的行為也好;但如果一段涉及欺騙的性關係,僅因為又牽涉到「權力不對等」,就嚴重到是一種不合意的性交,或侵害性自主的「誘姦」,那麼社會中不乏相當數量的人同樣會犯下「誘姦」的錯誤了。畢竟,很多情慾關係都不是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既會牽涉不同方面的權力不對等,也涉及到暪騙的問題。然而,這實在有違我們的道德直覺。

涉及權力不對等的不合意性交

討論至此,我們仍無法說明「權力不對等」如何可能導致「不合意性交」,或者(聽起來是犯下非比尋常的、在侵害對方性自主的)「誘姦」。個人認為,當一段性關係牽涉「權力不對等」,又會因而導致不合意性交,僅當以下的情況 (3) :威迫。

譬如,男老師利用自己的職權要求女學生必須與自己性交,否則就令她留班或令她考試不合格,這種情況就明顯牽涉權力上的威迫與要脅。因此,即使學生考慮後表示同意也好,也仍然屬於侵害對方的性自主。

這類個案之所以屬於「侵害對方的性自主」,是因為「有效同意」的必要條件是不涉及到威迫。老師利用自己的職權威迫學生與自己性交,否則令其利益受損,即使當時學生最後同意也好,我們也有很強的理由認為當事人的同意無效。

台灣刑法 228 條:「利用權勢或機會」的真正意涵

上述原則也體現在台灣現有的刑法 228 條:「對於因親屬、監護、教養、教育、訓練、救濟、醫療、公務、業務或其他相類關係受自己監督、扶助、照護之人,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交者,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因前項情形而為猥褻之行為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一項之未遂犯罰之。」

值得一提的是,所謂「利用權勢或機會」絕不是指只要是有權力差異,或是權力上位者利用權勢或機會誘使(吸引、哄騙、或所謂虛情假意的方法)下位者與之發生性交或猥褻之行為,就可能觸犯了刑法 228 條。

第 228 條要處理的僅是權力上位者利用權勢令下位者在權力壓力下難以拒絕,被迫與上位者發生性交或猥褻之行為(譬如被害人出於其利害權衡之結果,例如唯恐失去某種利益或遭受某種損害,迫於無奈而不得不順從之情形),才可能觸犯刑法 228 條。

結論

林奕含事件到底涉及本文的 (1) 、 (2) 還是 (3) 的個例 ,這要法律進一步調查才能確認,但至少我們不應該把三者混為一談(原則上還有第四種,林奕含與該老師發生性關係是未到法定的性交年齡,但這無關於師生關係)。

林奕含事件無疑是一個令人傷痛的悲劇:確實有一位女生深深受到心理創傷,最後更了結自己的生命。但我們悲痛之餘,也要小心情緒主導了判斷。如果僅因今次事件,就把「權力不對等」的情慾關係往死裡打,最糟糕的結果就是為國家開啟大門,讓它干涉人民的私人領域,這只會造成另一個悲劇。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們看到這個悲劇,出於義憤想要懲罰「狼師」,這是人之常情。但這種懲罰真的要訴諸國家法律嗎?林奕含又真的想事件發展成如今嗎?她想要大家為她討回公道嗎?我們到底是否真的在尊重死者意願嗎?這是值得大家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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