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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做哲學家 — 聽龍應台「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後感

2017/9/27 — 15:38

兩三天前,龍應台應中大七年之請到訪,在新亞圓形廣場講了一場講座,題目是「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過千名校內外人士摩肩接踵,塞滿庭院門牆,可謂一時之盛會。

講座中,龍花了大段時間描繪一個現象:在二十一世紀,一直以來我們認為可堅守的價值與理念:正義、國家、理性,通通都在反智主義與資訊普及化的浪潮被解構、排擠、任意演繹。

20 世紀知識分子的「孤傲」的姿態、「凜然」的語氣,或著不屑流俗的神情,都變成可以用表情包去嘲弄、用「高大上」三個字就將之打趴在地的「不可承受的輕」了。

---摘自龍應台: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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箇中原因雖未盡說,言下之意卻明顯得很: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對不同概念與理論有足夠掌握,然而並非每個人的思維與智識都足能使其真正以理性思想與審視不同議題。當天龍女士說得非常客氣,在筆者認為,其實大多數人都沒有這種能力。

在此,筆者實在欣賞龍女士選擇了跟同學們解釋這個早已植根於我們身上,卻又未為多數人察覺之現象(雖然多數人總是不能發現一些極明顯的現象,或者擁有足夠的常識,如果有人留意的話,沈旭暉教授早有一篇文章張貼在新亞車站,寫的正正是生活與政治上民粹反智浪潮的興起與傳統精英的沒落)。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對價值與觀念的崩壞,講者接下來給了在座各位一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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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做一個終身的人類學家。

人類學家,不會急著做價值批判;他一定先問「這是什麼」,「這是為什麼」;就是夜半叢林遇到鬼拍肩膀,他也要抓著鬼的衣袂飄飄,問清楚這鬼的陰界來歷。

如果我們對所有我們堅決反對的事、仇恨的人、無法忍受的觀念、不共戴天的立場,都有一個人類學家的眼光,在決定要反對和仇恨之前,先問清楚「這究竟是什麼」,「你這是為什麼」,整個世界可能完全不是你所想像的。

原訂的講稿中,甚至還有用德國文學家歌德在孩提時期,與敵國軍官的交流作例,說明了解比立場更重要,不過臨場並未使用(估計是覺得沒人知道歌德是何許人)。考察、理解、不批判,龍女士所定義的人類學似乎實在是老少咸宜的人生態度,然而研究人類的方法,決不是求學、做人的方法。讀書原因其中之一,是為了增長知識,這個想法似乎相當入屋,而增長知識往往正是被限制於「接收」與「消化」。筆者認為,人人都抱持着這種狹義人類學式的態度去求學做人,只會令蠢材越來越多,價值的紛亂崩壞亦只會每況愈下。何解?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於這種態度從頭尾只在乎事實的最詳細的現有狀況以來龍去脈 (What is the case) ,而忽視了我們「應」如何規範、改變現狀 (What ought to be the case) 。用老師鄭宗義教授的語言,人類學家對人類社會的解釋,只提供於原因 (Cause) ,而無關於理由 (Reason) 。

這種取態最顯而易見的問題,就是令人對所有價值都變得共容,甚至乎是共同正確的:有容望着地下的符號,認為他是 6 ;一心望着地下的符號,認為他是 9 。這時候龍老師便走出來說:「有容、一心,你們都對,這個字既是 6 ,也是 9 ,有容站在前方,一心站在後方,所以看見的真相也不同,但大家都是正確的!」既是 6 ,也是 9 ,皆大歡喜,不好嗎?(說不定真有不少人看完這個比喻會更加熱愛認同龍的說法)

的確,這類取向似乎能從現象上解決價值解構的弊病:大家不論聰明或愚昧、野蠻或理智,都不持價值,自然也就沒有爭辯、批判,廿一世紀的焦慮迎刃而解,筆者還有何可說?然而,這實在是無疑於將人類的理性閹割:所有涉及批判的活動,包括自省、道德行為、改革,通通都不要做了,理解他人,難道不是比審視他人的行動是否合理更好嗎?聆聽錄音播放完畢,還有人在乎那個數字旁寫着 12345 嗎?於是乎,理性就失去了從思考規範、改進世界的作用,人類就永遠活在以現實反照現實的腐爛時空中,絕聖棄智。若然人類最終會墮落至如此地步,倒不如叫那些曾經的光輝從未照耀過。

最諷刺的是,龍女士自己在講座中,亦是非常認同,當今的社會需要「 Great Mind 」,而所舉的例子,竟然是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兩位先哲。若專注於現實世界,同時崇尚理性思考的亞里士多德,聽到這次講座,恐怕亦要慨嘆人類的退步。人類學歷來的工作確實為我們完整了許多文化發展上的脈絡,但是否只有人類學家才在乎他人的想法與自然世界?亞里士多德上山下海,研究天文地理、動植物的本質與規律,最終提出人類的本質就是發展德性 (Virtue) 。而柏拉圖所撰寫(或記下)的對話錄,難道又是對論敵的抹黑與誤解?書中的蘇格拉底,豈非都從人皆同意的事實出發,推導出驚為天人的結論?

西洋哲學史老師 Prof. Moss 曾經告訴我: A philosopher’s respect to others is not simply showed by agreeing or complying, but we respond to them with a constructed argument. That’s another sense of respect.

一個人若對論敵的理解只流於表面,是無法真正批判的,只可惜在話語權落入大眾,理由與辯論變換成謾罵與抹黑的年代,論據、理由似乎變得越來越無關要緊。網路大軍、表情包、人身攻擊覆蓋了留言板,也改變了人對理論的定義,但這決不成為我們只將注意力放在事實,逃避思考與批判的正當理由。

在這亂世中,我們要嘗試成為的,應該是一名哲學家:從思考、討論中,學習分辨事實與意見、智者與莽夫(以及自己是何種人),尋找、重建一套足以抵受質疑的理論與價值。惟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走出價值被解構後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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