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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經這樣上課 雨傘運動後的政治哲學課

2017/6/28 — 10:35

各位同學:

剛剛批改完你們的論文,並和助教阿寶將分數輸入電腦。今年的政治哲學課,去到這裏,算是劃上句號。

當下已是五月,窗外台灣相思盛放,蟬聲響遍校園,有的同學已開始放暑假,而即將畢業的同學,或許正在宿舍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大學。我有點累,但仍然想和大家多說幾句,權作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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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不覺,我已經教了十多年書。作為老師,能否將課教好,是我至為在乎之事。而我每次站上講台,判斷自己教得好不好,主要看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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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學生上課的眼神。如果大部份同學都能聚精會神,眼中有光,臉帶困惑,甚至踴躍舉手與我討論,我便知道那一節教得不太差。這樣的課,會呈現出一種迷人的氛圍。那種氛圍,不容易用文字形容,但只要身在其中,看著同學的眼神,自然能感受得到。很幸運,今年的課,我常常感受到這種氛圍。

今年的課,和以往不同,就是只要天氣許可,我都會帶大家走出課室,去戶外上課。於是,在聯合草地,在新亞圓形廣場,在陳宿那個幾乎荒廢了的露天劇場,在百萬大道烽火台,都有我們上課的蹤影。

這實在是一段難忘的知性之旅。

還記得,在某些時刻,校園安靜,春風舞起新綠,西山和暖的陽光灑下來,我看著你們一百多人坐在草地,手裏拿著文章,一臉專注地在聆聽在思考,心裏總不期然在想,如果時光就在這裏停頓,那該多好。

在這裏,我要謝謝大家容許和容忍我作這樣的嘗試,因為我知道,露天上課,雖有白雲清風,有時卻也有小蟻小蚊不期而至,而且在地下坐久了,腰會酸腿也會痛。

不過,有時我會自我安慰:若干年後,回望你們的大學生活,許多事情都已淡忘,也許你們仍然記得,曾經有過這樣一門課,我們在山林間共同度過,並一起聞過春風,聽過鳥語,感受過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的中大,是怎樣一番光景。

為甚麼要做這樣的嘗試?

因為這門課,是在 2015 年春天──你們當中許多人,剛剛經歷完香港史上最為悲壯的一場社會運動,身心俱疲,傷痕纍纍。我不知可做甚麼,惟期盼中大的山水,能夠稍稍撫慰你們的傷痛,略略平伏你們的失落。

世道無情,萬物卻有情。風雖不語,樹縱無言,但只要我們願意敞開心扉,還是能聆聽到大自然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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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一門課教得好不好的第二個標準,是看大家的論文。你們在課上學到多少知識,形成甚麼想法,對哲學問題的把握有多深,往往能從文章的字裏行間見到。

改完你們的論文,我發覺今年文章的整體水平,是歷年最好的。由於是自定題目,題材更是五花八門:從國家存在的正當性到民主制度的得失,從自由的價值到公民抗命的理由,從財富的公平分配到動物應享的權利,以至全球正義和愛情政治等,教人目不暇給。

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分別?

我自己也感好奇。是因為助教特別出色,還是由於多了在露天上課,吸了不少天地靈氣?我想主要的原因,還是和你們的生命經驗有關。在許多同學論文的「後記」中,都提到當初之所以選修這門課,是因為雨傘運動帶給你們許多困惑和衝擊,於是希望在這門課尋找答案。

從你們的文字,我實實在在讀到你們的困惑,感受到你們的掙扎,體會到你們對許多價值的執著。我相信,這種對生命對世界的真切關懷,在不知不覺間,已融入你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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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時常說,我最希望的,是在文字中見到你──那是讓學問走進生命的境界。今年我讀到不少這樣的文章。我在這裏,還要謝謝大家對我的信任,願意在「後記」分享你們的憤怒、苦痛和失落。每一篇我都認真讀了,有時甚至不忍放下。

你們對這個城市的期許和失落,我都理解。我和大家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對這片土地有著相同的關切。我們覺得痛苦,皆因我們在乎。如果我們毫不在乎,反而可以視而不見又或一走了之。

為甚麼我們如此在乎?

問題並不易答。我有時甚至不敢肯定,在這樣的時代,全心全意去在乎這個城市,是否明智,畢竟代價有時實在太大。但身在其中,往往就是別無選擇,就是非如此不可。

為甚麼會這樣?

也許愛一個地方,一如愛一個人,去到最深處,往往就是必然,裏面沒有所謂選擇愛或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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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課結束後,不少同學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修讀政治哲學。你們來自不同專業,各有不同個性,以各位的能力,只要一直努力,日後定會在不同領域取得非凡成就。而隨著時光過去,這門課教過的種種理論,大家終究也會漸漸淡忘。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們仍然能夠記著這門課體現的政治哲學的基本精神。這是怎樣的一種精神?這裏我特別談兩點。

第一,政治哲學在乎制度的是非對錯。

我們會問公民為甚麼有義務要服從國家,又在何種情況下有不服從的權利,民主為何值得追求而自由又何以可貴,我們還會問在甚麼意義上,人生而自由且享有不可讓渡的權利,以至國家為甚麼應該給予每個公民平等的尊重。這些問題,關乎國家和個體之間,應該存在著怎樣的政治關係。

我們更在乎社會是否正義,因為活在一個不正義的制度,必然有人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並因此而承受各種傷害、屈辱和宰制。政治哲學要求我們站在道德的立場,去理解和評價我們的社會,關心人的生存處境,並努力尋求改善。

第二,政治哲學要求我們以公開說理的方式來明辨是非。

大家還記得在學期之初,我們在新亞書院圓形廣場一起討論柏拉圖的〈蘇格拉底的自辯〉嗎?在那篇千古傳誦的文章裏,我們見到蘇格拉底被人控告荼毒雅典城邦年青人的心靈,且不得不面對五百零一人陪審團對他的公開審判,但他依然從容自若,不乞求不妥協,並以講道理的方式,盡最大努力證明自己觀點和行為的正當。去到最後,蘇格拉底更是寧死不屈,知行合一地活出自己的信念。

蘇格拉底用他的生命,活出了哲人的風範。

用今天的話,蘇格拉底踐行了一種公共理性的精神:在公共領域以公開說理的方式為自己信念作出合理的辯護。這種精神意味著: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一定真理在手;承認每個人都有說理的能力;願意以說理的方式,去尋求正義和解決爭議。

在乎對錯和在乎說理,是我理解的政治哲學的基本精神。

要在生活中實踐這種精神,一點也不容易。更教人難過的,是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許多人對此並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可是大家想想,放棄對是非對錯的堅持,放棄公共說理,我們的政治,還會剩下甚麼?很可能,剩下的就是強權即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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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傘運動過後,我和大家一樣,經受巨大挫折。有時回想起那些日子的某些片段,我仍然心痛難言,不能自已。真的很遺憾,我們的付出,暫時沒有甚麼成果;我們的政府,辜負了你們整整一代人。

我們實在不必迴避這些傷痛,更要學會承受這些挫折。

從金鐘回到校園,我對政治哲學的實存感受,起了根本變化。每一個政治概念,每一種道德價值,對我都有了更真實更厚重的意義。重新步上講台,我較以前更加清楚,甚麼是這個時代教者的責任。

各位,前路艱難。但無論怎樣,我們沒有停下來的理由。我們只能努力前行。

今天,我們在這裏道別。

我希望,也相信,我們還會重逢。但願在重逢的時候,你們仍然記得,我們曾經一起這樣上課,而我們深愛的城市,會在大家努力下,可以變得更好。珍重!

(初稿:2015 年 5 月 25 日;定稿:2017 年 6 月 20 日;刪節版刊 6 月 25 日《蘋果日報》;完整版收於:周保松,《在乎》,牛津大學出版社)

(文章獲作者授權轉載;文:周保松/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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